第二日。
乔一果然学会了那支舞。
尹青绕着她转了一圈，啧啧称奇，“小乔，我忽然觉得你还是很有舞蹈天赋的，我以前真是看错眼了。”
乔一顺着她道：“怎么说？”
尹青摸着下巴，“我昨天来看时，你还手不是手脚不是脚的，结果现在就跳得这么像模像样了，昨晚是不是连夜加练了？”
乔一笑笑，没有否认。
尹青凑近她，看了看前边正在指挥现场的施眀因，小声道：“明姐其实也没想你今天就能成，她都做好再推一天的准备了。”
所幸，准备没派上用场。
暂停的那场群戏重新整装待发。
乔一换上衣服，柠檬黄T恤宝石蓝短裙，白鞋白袜，头戴式耳机挂在脖颈。她的头发没怎么处理，一头微微蜷曲的堪堪及颈的短发。
衣服一上身，眼镜一摘下，她身上那股少年持重的呆子气轻快下来，青春明媚的气息扑面而来。
按施明因要求，化妆师只给涂了点唇釉。
那张脸已经足够抓眼，再多一点修饰，就太过抢镜。
即使是现在——
施眀因上下扫她一眼，找来顶蓝帽子让她戴上。
乔一混进群演里。
为了映衬主角心境，整个车厢，群演们的穿着都很明快，赤橙黄绿青蓝紫汇聚一堂，衬得车厢也犹如明亮欢快的假日乐园。
助理导演喊了声“各就各位”，现场再次安静。
——
尹青，哦，不，主角方宁坐在地铁长座中央。
镜头在她正面，她微垂着头，脸上是藏不住的喜悦，正在手机上与人分享快乐。
昨天已经拍过她手机的镜头——方宁通过了某公司‘偶像歌手’的试镜，今天下午要前往该公司做最终洽谈。
方宁发着消息，看着朋友们的祝贺，心间烟花盛放，她甜滋滋地笑了下，抬头看到对面玻璃模糊倒映中的自己。
身边一切都被她抛诸脑后，车厢仿佛变成了舞台，音乐在她耳边响起。
方宁向右望。
众乘客们或站或坐跟着她一起看过去，脸上都是惊讶的表情。
车厢一端链接处不知何时出现一支乐队，“咚咚哐哐”架子鼓敲响，“叮叮当当”电子琴奏起，“唰啦唰啦”吉他拨弦，左右两边的乘客都向他们看去。
掌声卡着音乐的节奏鼓动。
方宁向左看。
乘客们也跟着转头。
车厢另一端，一个红裙子女孩扶着栏杆站起身来。
“Doobadooba～Doobadooba～”
轻快的歌声，女孩唱着，“晨光里我看见透明的泡泡，飘啊飘，飞啊飞，每一个都藏着一个渺小的梦……”
红裙子女孩拎着裙摆轻盈地转了一圈，快乐地与旁边人击掌。
“晨光中的泡沫，带着我去飞翔，跌破了，再吹一口气，从不怕梦会碎掉……”
她蹦跳着向前跑去，站着的人一歪身倒向两边，被座椅上的人接住。
“Wearedreamers～wefallwegetup～”
众人和声唱起让出道来，又成群结队应和着歌声起身排在她身后。
人群中有人跃上长椅，镜头随之扬起，又一声，“Wearedreamers～”
红裙子女孩跑向坐着的方宁，镜头跟着她移过去。
方宁满脸惊愕，被拽起来，拉过去，加入那一群“哒哒哒哒”整齐踩起踢踏步的人。
一身白裙子的方宁被拱卫在五颜六色的人群前头，起先还有些无措，左右顾盼。但随着音乐流淌，舞步震荡，她逐渐感到脚下发痒，双腿不由自主跟上节奏，歌声混入其中。
欢快的人群，欢快的踢踏舞，整齐划一，肩臂摇摆，旋转踢步。
摄影师手举着摄像机慢慢后退。
随着镜头后移，两边座位的人一双双跃起，手臂飞展，交错换位。
退到尽头，黄衣服蓝裙子的女孩从座位上跳起，她戴着蓝帽子，琥珀色的眼睛，窄秀的下颌，那张笑盈盈的脸蛋在镜头正中惊鸿一晃，与绿衣服男生交错换了位置。
雷点似得踢踏步。
众人旋转间，一声响亮的金属锤击，镜头猛向后转，激烈的架子鼓、荡漾的琴弦，鼓手高高抛起鼓槌。
“Wearedreamers～wefallwegetup～”
众人齐声高唱中，镜头再一次一百八十度后转。
黄衣服蓝裙子的年轻女孩，绿衣服蓝裤子的年轻男孩，旋转间，人群齐刷刷地换回位置，下一拍踏踏落座，一齐退开。
镜头快移停下。
方宁一人在两扇车门中央的空地，裙摆舞动，脚步飞踏，急促雨点般落下的鼓槌，一记重鼓，一下回身后旋，笑容飞扬的白裙少女裙裾翻飞，落地后深深鞠躬而下，再抬头——
方宁仍然坐在原位，所有人都还是原来姿态，或站或坐，有人满脸疲惫，有人在刷手机，有人戴着耳机，有人在打电话，有人操着电脑忙碌。
没有乐队，没有歌声，也没有跳舞的人群，只有对面一个蓝T恤的男生冲她微笑。
地铁播报奏响，到站了。
人群涌动。
蓝T恤的男生穿梭其中下了车。
方宁一看车厢显示屏，她也到站了，不由慌得一下跃起，背上包，步伐匆忙走出车门。
——
镜头到尹青深鞠起身结束。
那段群舞，从摄影师坐在尹青的位置代替她向右转头扫向乐队开始。
曹存周饰演的男主角“陈昇”穿着蓝T恤在镜头一开始被扫过。
乔一穿着黄T恤蓝裙子坐在最右边，她头上戴着耳机，双腿交叠，手里面握着手机，跟着镜头的移动，拨下头戴式耳机，也恍惚惊讶地看向乐手们。
她在镜头中一闪而过。
施明因用了个三分多钟的超长镜头，足足拍了三天才总算完美落幕。
作为新人导演，施明因与所有青年导演一样，都热衷于炫技，她极爱长镜头，这很考验调度，也很考验演员的配合。
而且车厢狭窄，拍摄中，各种各样的事故层出不穷，不是你打到我，就是他跳错拍。
施眀因是个完美主义者，大家都被折磨得不轻。
那一声“好，准备拍下一条”简直犹如天籁。
地铁内的戏份，在补完“地铁狂想曲”的几个镜头，拍完进出地铁的不同情绪下的不同场景后，才宣告结束。
期间，乔一也跟着补拍了几段。
比如——
从方宁身边擦肩而过；头戴着耳机坐在车厢一端……有时会有个侧脸，有时是个背影，只是作为背景板在镜头里一晃而过。
但她又着实的让人难以忽视。
施眀因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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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是好是坏，她保留了这些镜头。
拍完地铁内的戏份，剧组转场到某个写字楼里。
施眀因看中那栋写字楼的中庭。
贯穿了楼体的方形中庭，白色楼板一层层向上展开，封闭的玻璃幕墙四面围拢，隔开了中庭与办公空间。抬头望去，巨大的玻璃顶棚，天光从上方落下，一直照到地下一层。
左右两端，一端立着黑色景观电梯，电梯井像冷硬的钢铁脊柱从底层贯到顶层；一端则悬着剪刀楼梯，梯段交错折返。
正值年假，写字楼里，工作的那一批人都已经各回各家。
拍摄现场连夜赶工布置。
大堂往下通向地下一层的大台阶对面，有面直通到顶的隔断墙，从地下一层到地上六层。
此刻那面墙，中央一大块被灰色幕布遮住，布面贴满黑白相间的追踪点，远远看去像一块没有画面的巨大屏幕。
乔一和尹青站在大堂边缘，看见灯光组正在调屏幕光。
冷白、浅蓝、淡紫的光轮流打下，模拟电影里三维投影切换画面时的反光。
身后，施明因和副导演在一个个嘱咐演员拍摄事项。
“对面那块，电影里是个三维投影屏。”
她指了指灰布上的标点，“看到那个白色交叉点没，从前台拿完访问牌，走到这个位置，往那看。”她走了几步，抬眼看上去，“那个交叉点的位置。这块屏幕正好出来一个你喜欢的明星。”
“表现的兴奋点，跑到台阶下一点儿的位置，就想象看到现实里你最喜欢的明星，手机对着投影屏拍。”
施眀因又走向其余人，穿梭在大厅里，一组组找到演员，亲自示范走位，挨个讲解待会儿怎么演。
“刚明姐让我怎么演来着？”
尹青扒着玻璃护栏，手里攥着剧本，抓了抓头发，眼神里带着一点茫然。
乔一靠在旁边，看她一眼。
“你从前台拿完访问牌，往电梯间走。走到前面那个点位的时候，屏幕上会出现一个当红明星的三维投影。”
乔一抬了抬下巴，指向对面灰色幕布伪装的电子屏，“你要看一眼。”
尹青看一眼。
“不是普通看。”乔一道，“那一眼里要有反应。”
尹青下意识问：“什么反应？羡慕？喜欢？”
乔一笑道，“应该是憧憬、紧张、期待。你要想象一下，电影上映之后，你跟着剧组去路演。影厅灯一亮，下面坐满了观众。他们刚看完你的表演，有人叫你的名字，还有人举着你的海报，他们都很喜欢你的表演，也喜欢你。”
尹青思索起来。
乔一看着她，声音淡淡道：“那一眼之后，停半秒，脚步慢下来，旁边有人过去，你回神，会有点儿对过度想象的不好意思，再快几步往那边电梯走。”
尹青尝试着演了一遍。
乔一靠着栏杆看她，笑道：“你现在是‘我要爆红了的’激动。”
尹青又重新想象了一遍。
这时，咚咚几声拍击，两人看过去。
施明因拎着个大喇叭，“好了，各就各位，咱们准备开拍。这边这几天还有别的剧组，咱们是借用，只能在楼下拍四天，大家辛苦一下，争取四天内拍完。”
乔一今天没戏。
她跟尹青招招手，退到一边，准备找个地方去练舞。
场记打板，电影开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