绵绵细雨，天气阴沉沉的，风也尤其大，这天气，没人到这里。
乔一沿着海岸向前走，下到滩涂边。
今天是她母亲的忌日。
她倒是没什么特别的想法，只是循例来一趟，带着她母亲生前最喜欢的花，橙黄橘绿的一捧，明亮温暖的颜色。
乔一撸了花瓣，慢悠悠让它们被风卷走。
她母亲这一生大概也如这些花——她很早失了至亲，父亲立刻奔入新家庭，她像个叨扰的外人，死抓着自己母亲遗留的那点儿念想，跌跌撞撞长大。
终于东撞西碰，一把骨灰随风卷进大海。
这样的日子里没有人会记起她。
乔一把最后一把花散进海里，留下花梗和包装，冲着大海的方向平静道：“我之前把你想留下的那个房子买回来了。不过，只在我这留了几个月。”
乔一顿了顿，“比较走运的是，我没死成，过几年再把它买回来吧，这次应该会留得久一点儿，你可以偶尔回你的家看看。”
海风呜呜呼啸。
细雨渐渐停了。
乔一收了伞找了块地方，在海边又坐了一会儿，看着远处成群海鸥滑翔而过。
小椭圆框的眼镜遮住了那双时常冷冷置身事外又似乎含着悲悯的眼睛，镜片上雾气蒙蒙，她把尖尖的下巴藏在围巾里，那藏蓝色衬得她皮肤很白，几乎有种冷硬的玉石质感。
乔一没什么样子的发着呆坐了半晌，站起身，拍拍手，冲前一抬，“走了，妈妈。”
她拾起地上的东西，转身准备离开，身后却有一个人。也不知出现了多久，浑身肃穆的黑西装，与乔一死后遇到他时一模一样。
乔一愣了愣，“你做什么？”
106看向她，淡淡道：“表达一下我的哀思。你们人不是很重视这种日子吗？”
乔一蹙眉，“不需要你这样。”
106道：“我记得你们是需要这种……仪式感的。”
乔一不再理他，撑着伞大步离开了这里，她在路边定位打了车，等待的时间里，106回到她身边，“你为什么不太高兴。”
乔一淡淡道：“我每天都这样。”
106想了想，“啊……确实。”
乔一冷冷道：“别烦我，闭嘴。”
106真的没再说话，但他也没消失，站在乔一身边，感受细雨绵绵、冷风猎猎，虽然这些都只是数据，对他来说并不真实。
——
乔一返京后，和尹青、曹存周又排了两天舞。
一月十五，宜开业。
烟火缭绕之中，红布高挂，《舞台之下》剧组在京郊影视基地正式开机。
一众二三十岁的年轻主创们热热闹闹聚在一堆，虽都是当代唯物主义好青年，但本着信则灵讨个好彩头的心思，仍然隆重举办了卡在拮据预算之内十分简朴的仪式。
大家三三两两笑闹自拍。
乔一剧组吉祥物似得。
她穿着闲适的灰卫衣和同色束脚卫裤，那头天生微微打卷的卷毛最近长长了不少，有点儿碍眼，被塑料发箍没什么样子的全部拢向后。
光洁的额头露出来，一点儿美人尖尖，波浪般起伏的发际妥帖完美地包裹住一张窄窄小小的脸。即使戴着副椭圆小黑框的眼镜，那张脸上的丽色也毫没有被掩去，只是更显出了一股清隽书卷气。
现场时不时有人好奇望过来一眼，陆陆续续一个接一个的人跑来找她合照。
她瞧着很有距离感，没想到意外的好说话。大家也都放开了，这个合完那个来。
拍到一半，导演赶小羊似得把大家叫去大合照。
众人陆陆续续站好蹲好，齐声呼喊中，镜头定格。
“开机大吉，票房大卖”的声音回荡。
意气风发的导演喜笑颜开蹲在首排C位，手持“开机大吉”红包，左边是贡献了剧本支持了几十万张小钱钱的金主编剧，右边是几句话就毫不费力拐来的女主演，再右边是跟着女主角打包拐带的男主演。
再左边——
乔一跟大家一样，咧出个喜庆的笑，唇红齿白顾盼生辉。
依次排开，打头一排导演、编剧、演员们，后一排是一个个身兼多职还能兼群演的剧组全能王们。
正午的阳光金黄灿烂。
第一场戏，开拍啦！
乔一头几天没戏。
本来参加完仪式就可以走了，但她留了下来，为了观摩学习。
乔一坐在导演侧后边的小马扎上，手捧着脸，和前面对着笔记本屏的施眀因一样，全副身心都在无线实时传来的画面上。
第一场戏是地铁车厢戏。
剧组的确很穷，施眀因连个导演监视器都不舍得搞，直接端着笔记本，充当回放器。
镜头里，演员们舞动着四肢，个个笑得仿佛沉浸在什么美梦里，然后，下一秒，嘣咚一声，伴随着惊呼，群演的队伍乱了，所有人都回归现实。
“卡，卡，”施眀因操起对讲机，“怎么了？怎么回事？”
车厢里有人大声吆喝回道：“导演，有群演摔了。”
“什么？人怎么样？”
施眀因呼啦起身，匆匆向车厢走去。
乔一也站起来，但她没往前面去，停在人群外，只隐约听出来，似乎是一个群演女生，走位时崴了一脚，脚踝现在已经高高肿起。
车厢空间不大，道具和几十号人一挤，施眀因把人往外赶。
乔一也跟着退出来的人群退到墙根儿。
拍摄暂停。
尹青随着人群走出来，快跑到一边杂物堆裹上外套，四下一瞄，看到站在边角的乔一，遥遥招呼一声跑过来。
“哎呦妈呀，可累死我了？”
尹青捏着肩往乔一身边一杵，紧跟着过来的曹存周一如往常，默默杵到旁边。
乔一眼睛收回，瞥向两人，“摔倒的人还好吗？”
尹青捶着腿站在两人中间，“我觉得她可能伤到韧带了。”她很有经验的模样，“我以前练舞，崴脚伤到韧带就跟她现在情况差不多。”
乔一看向被人背出车厢的黄衣服女生，“她后面还能继续拍吗？”
“应该不能。”尹青伸出一根手指，“至少一两周不能剧烈运动的。”
乔一看向走出车门的施眀因，副导在她旁边说了什么，她皱着眉，叉着腰沉默了几秒，紧接着，目光像雷达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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扫视全场。
她扫过乔一，下一瞬，又扫回来，目光停下。
两人视线对上。
“哎？明姐是在看咱们吗？”尹青纳闷问。
施眀因定定盯着她们仨看了一会儿，像是在思考什么。
片刻，她拨开副导在她眼前挥的手，走过来，看着乔一，“刚刚拍摄的那段舞，你明天能学会吗？”
乔一怔了一瞬，意识到什么，“你想让我顶那个群演位？”
施眀因道：“嗯。我有了点儿新想法，开头这里我想埋个伏笔。”
乔一立刻想通她的意思。
原著的最后，AI偶像‘元初’没有按照计划出道成功。
因为打造她的某公司在与主角的舆论官司之后，又被竞争对手一纸诉状告上法庭，指控‘元初’的形象与旗下新人高度近似，涉嫌侵犯肖像并构成不正当竞争。
另一个‘元初’就此在沸扬的舆论中心，被推到所有人面前，哄哄闹闹的成名了。
乔一冲施眀因点头，“可以。”
施明因莫名对她很有信心，她也不知这股信心从何而来，可能是这段时间乔一的表现让她产生了一种错觉——只要让她做，她就总能把事情做好。
施眀因交代，“你先跟编舞走一遍动作，明天上午再跟大家一起排，下午我们正式拍。”
敲定后，施眀因就匆匆转身走了。
地铁戏的棚租一天好几万，每一秒烧得都是真金白银，时间不等人。现场在一声声指令下，该搬得搬，该挪得挪，准备先拍别的镜头。
刚要和乔一就这个事聊几句的尹青，还没来得及开头，就被叫走。
乔一则和跟组的编舞老师，找了个空地现场学起来。
一段时间下来，乔一也开发出了对系统空间的充分利用，她一边跟着编舞老师练，一边见缝插针进入空间继续练。
实在累得撑不住时，就跟系统兑换状态恢复，一次100星光。
乔一当下的有效星光值，有二百多是最近新增的。
说到这个就要说起半个月前，她的舞终于有了质的飞跃后，编舞老师特意录了段视频，发给施眀因，也发给了乔一。
乔一看着那个视频，想起自己那开通后就没怎么登录过的社交媒体账号——某短视频平台。
那个账号没发过东西，关注列表只有室友、校友、老师和学校，几百人的粉丝列表几乎也全是认识的或不认识的同学。
乔一看着私密状态的账号，想了想，终于决定发点儿什么。
她解除了状态，经过施眀因同意，把编舞老师录制的视频发上平台。
这可是破天荒头一次，在一溜询问：“AI？”的陌生评论里，粉丝列表里的室友、校友们也后知后觉打出“？”纷纷发来亲切询问。
总而言之，短短十几秒的视频给她带来不小关注量，粉丝数一下涨到万位数，系统星光值上上下下起伏几天，到今天定格在1395。
一下新增215星光，乔一无视了106多发几条的建议，没再更新。
她没有作品，这种快而轻的流量来得容易去得也容易，她并不想把时间消耗在这方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