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被几个老师特别提溜出来后，乔一就很注意出勤。
她杀青后没几天，曹存周、老张也在戏中的法庭杀青了。礼尚往来，乔一带着礼物跑了一趟。两人杀青后，施眀因也要携着剧组几十号人赴韩拍摄，时间就在几天后。
期间，乔一收到话剧队回复。
回她的人是上一次话剧队之行说要“问问队长”的女同学。
备注“同学-经管院大二-蒋慧慧”的账号，发消息道：“下午好，乔学姐。真是不好意思，我们队长说，这学期没有补招新成员的安排呐”
蒋慧慧紧跟着发了个[哭哭]的表情，才又道：“不过，你可以多关注下我们公众号，如果有新消息，我也会第一时间通知你哒~”
乔一看完消息，回了个“谢谢”，找了张后排角落的位置坐下。
106见她毫无波澜，不由问：“你不失望？”
乔一放下书包，掏出书本，“失望什么？”
“你不是想进话剧队？”
乔一眼也没抬，又抱着手机点点点，平淡地“哦”了一声，“我只是想要个方便的训练机会。进不了，那就换别的办法好了，没什么好失望的。”
“什么办法？”
“暂时没想到。然后……”乔一顿住手指，抬眸向前瞥过去，“你有点儿吵。”
被她说有点儿吵的那个家伙交叠着一双长腿，手肘搭着椅背侧身坐在前面。
他今天戴了副细黑框眼镜，穿了通身白。宽宽松松一派懒散，卫衣领口开了个小V，却没露出多少皮肤，锁骨下一枚小小的金属搭扣堪堪收住领口。
衣服懒散，发型却很讲究。他一头短发微微蜷曲，鬓角修理得当，几缕发丝状似随意搭在额前，乱得恰到好处。
乔一望了他一会儿，十分纳闷，“别人能看到你吗？”
“？”106直觉她要不吐象牙，沉默片刻才道：“不能。你想说什么？”
“那你每天搞成这模样给谁看？”
106就知道，淡淡道：“子非鱼。”
乔一笑哼，“我是不知道鱼的快乐，但鱼也不会每天换皮肤。”
“绑定对象审美缺失，不代表我没有形象管理需求。”
“你说得对。”乔一出乎意料点点头，撑住下巴，盯着空无一人的前座看。
她看着106，目光从他的眼镜扫到卫衣领口，又从那枚小小的金属搭扣，向下滑到一尘不染的白鞋上。
106泰然自若，听到她问：“你的建模和声音，都需要我用星光更换。那你身上这些……为什么不需要？”
106哼了一声，悠悠道：“前者涉及核心拟态，后者仅是表层渲染。”
乔一得了答案，对他失去兴趣，继续抱着手机点点点。
学生零零散散就位。
穿着丝绒对襟褂的半白发老师，不疾不徐挽着大衣走进门，走上讲台。她戴上老花镜，跟助教确认课件。
这堂课是门面向全校的公共选修课，戏剧美育相关。
乔一没有选修，她的课在重生回来前就已经选完定好，现在只是旁听。她也不全是为这门课而来，老师进门后不久，一个连帽灰卫衣男生紧挨着铃声赶进教室，匆匆找到位置坐下，脱了外套。
他是乔一来旁听的目标之一。
一堂课结束，下课铃响。
乔一收拾了东西，摘下眼镜，抱着手机低头向教室门口走。有些模糊的余光里，另一边，灰卫衣男生也套上外套、挎上背包走下来。
乔一低着头，慢下脚步，一个人走过她身边。
“啪嗒”一声，套着紫色壳子的手机落在地上，乔一手肘无意般擦过灰卫衣男生手臂。
“抱歉……”
“真不好意思……”
两道声音异口同声响起，双方都停下脚步。灰卫衣男生一边说着抱歉，一边蹲下捡起掉在脚边的手机。
手机还亮着屏，所幸屏幕没事，还停留在一个笔记文档界面。
灰卫衣男生扫了一眼，起身间，乔一正道：“没事，不好意思，是我没注意撞到你了。”
她接过男生递来的手机，褪去了眼镜的一双漂亮桃花眼直直撞上对方视线，猫儿似得微微一睁，“是你啊？”乔一像是刚认出人，“真巧，周旻同学。”
对面的人站直身体，愣了片刻，显然也认出她。
灰卫衣周旻扶了扶细银框眼镜，正是不久前话剧队那趟加上微信的队员之一。他真正有些惊讶，“巧……你……你也选修了这门课？”
乔一摇摇头，“只是旁听，我没抢到课。”
周旻狐疑地看着她，试探：“你不会来堵我的吧？”
问完，他也觉得有点儿自作多情，又扶了扶眼镜，“那个……蒋慧慧应该跟你说了吧？我们现在没有补招计划。”
乔一表情真诚的迷惘，被冤枉了般无辜道：“我也是刚才知道你选修了这门课。”说完，那双浅盈盈的眼睛里涌出点遗憾，她抿唇笑道：“蒋同学的消息我收到了，一小时前，真遗憾。”
周旻也不知道该怎么接，挠了挠耳朵根儿，不太敢跟她对视地挪开眼，“那……没什么事我先……”
他话没说完，乔一话赶话地打断了他，“我待会儿要去图书馆，周同学呢？”
周旻下意识道：“哦，我也是。”
乔一笑了，“那真是正巧。”
她只说了正巧，率先一步走出教室。
周旻迟疑了下，跟在后头，走出几步后，见她没再说话，不由自己问道：“你怎么忽然想进话剧队？”
乔一回头看他一眼，“我去年和室友一起看了你们的沙龙演出。就是你原创的那个话剧，《爱与AI》。”
周旻“哦”了一声，不明白她提起这个做什么。
乔一继续道：“你们的演出让我很受触动。你知道的，现在技术变化很快，大家眼里也全是效率和数据，反而越来越不去考虑背后的人。”
周旻点点头，他的剧本也是从这个角度出发创作的。
他看了乔一一眼，忍不住道：“我以为，你们计系的人只会觉得这是我们哲学系闲着没事干的无病呻吟。”
乔一微微笑了下，“肯定有部分人是完全站在技术那一边的。”她冲周旻眨眨眼，“毕竟，有人享受当上帝的感觉。当然，我不是反对技术。”
周旻奇怪，“那你支持？”
“技术本身没什么好坏。”乔一摇摇头，“要看它被谁用，怎么用。你们上学期那场演出，不也在表达这个吗？它很触动我。”
她把话题拐回到周旻的话剧上，停下步子，很认真地看向周旻。
“也是因为那场戏，我开始觉得戏剧和表演很有意思。尤其蒋同学她们那场表演，”乔一顿了顿，“明明舞台很简陋，我也知道台上一切都是假的，可她们站在那儿，我还是被带进去了。感觉挺神奇的。”
她冲周旻一笑，收回眼继续往前走，“我上次提过的那个本子，也是从那之后有的想法。”
这话有真有假。
她确实在上学期看过周旻几人排演的那出沙龙剧。
但要说特别大的触动，那是与她同行的室友邵祺炜才有的。小邵是个特别感性的人，她短视频刷到好人好事都会泪目，心生诸多“人间自有真情在”的感慨。
而乔一，她平常装得温良惯会体谅人模样，其实早一副铁石心肠。
少时她不会伪装，被安了个“驴心狗肺”的名头，指指点点好一阵子。从此她就学会什么时候装出副什么样子，到现在已经快称得上出神入化——说掉眼泪就掉的人心能碎掉一半，就跟之前的施眀因一样；说笑就笑得人晕头转向，就像现在的周旻一样。
从那场沙龙演出而生出的故事本子，更是信口胡诌。
她完全是话剧队加上周旻等人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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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现曾经看过他们编排的一出剧，现编现定制出来的本子。
要不是106跟她形影不离，知道她脑子里成天在想什么，也得被她这副真诚的样子骗过去。
周旻回过神跟上乔一，想到刚刚瞥过她手机屏时入目的几段字，迟疑地问：“就是你现在写的这个？一个大厂产品经理沦落到送外卖？”
乔一侧头看了不以为然的周旻一眼，“啊，是。但不只是大厂员工沦落到送外卖？”
周旻怔了怔。
乔一道：“是一个规则制定者，去到一个被自己制定的规则挤压的位置。”
周旻生出兴趣，“怎么说？”
乔一这下子真心实意笑了笑，与他说起自己的故事。
周旻越听眼睛越亮。他是个标准的文青，书香门第，家境优越，没吃过什么真正的苦，但又对一些被时代和规则裹挟着往前走的人，有种近乎浪漫化的关注和同情。
他不一定对乔一的“送外卖”故事感兴趣，但几乎一定会对故事底下的议题感兴趣。
两人说着话隔着点距离并肩向前走。
106鬼一样出现在乔一身后，悠悠地看着走在前头的人。扫描，分析，人是很难被拆明白的一种生物，有些人无疑又是其中翘楚。
——
乔一搞出这个故事，带着目的，不过既然做了，她也真的是想让故事被搬上舞台，并且不是粗制滥造地搬上去。
她与周旻讨论了个七七八八，两人有时会在同堂课后往图书馆的路上讨论，有时在微信上说，有时又相约到咖啡馆里。
乔一也找谢蛮征求到许多建设性意见。
发现她在搞剧本的两个室友兴致勃勃与乔一在宿舍对演起来。
乔一手拿着一页纸，满面焦躁地试读台词。她说到一半，停下来，瞥到邵祺炜在一边沉思的表情，知道她有了想法，于是问：“怎么了？”
邵祺炜看了看手里的打印纸，那上面有一大段独白，正是乔一方才试读的那一段。邵祺炜点了点那段独白，抿了抿嘴唇。
“11，我在想，主人公这时候不是要超时了吗？这么赶这么急的时候，真会有那个心思想到这么大段独白吗？她虽然很崩溃，因为大雨、因为纠纷、也因为要超时，但这时候她应该不会想到那么多吧？”
乔一坐下来，认真想了想，“你说得有道理。”
她在纸上画了一笔。
盛赢盈也在一边举起手，“其实，我觉得可以加在她被投诉，打电话给平台申诉的时候。”
她翻了几页，指着某一段，“你看哦，她申诉从跟AI掰扯半天转人工，到好不容易转人工，人工又跟AI一样回话。就是，我觉得这里她一直太冷静了。”
乔一点点头，又标记了一笔。
剧本初稿，便在这样几方讨论中，有了雏形。
周旻拿到初稿，翻了翻，又看向对面的乔一，“其实你最开始，就是想要我帮你牵线吧？”
他最近才回过味来。
乔一也没有立刻否认，吸了一口冰丝丝的苦咖啡，才道：“是。你是编剧导演组的，我觉得你的成功率比较高。”
周旻反倒被她的坦白一噎。
“我是真的对话剧表演感兴趣。”
乔一放下杯子，看着周旻，“但，你们不补招，我只能想别的法子了。当然，我不是要破例进队，我只是想……”她指了指自己的剧本，“这个剧本，我或许可以有个试读机会。”
周旻点了点手里她特意打印装订的本子，“你对你这个剧本很有信心？”
乔一坦诚地摇摇头，“没有。不过，不行的话，我可以再想想别的。”
周旻一时竟不知该怎么接。
他沉默片刻，继续往下翻了翻，“先说清楚。我的想法只代表我自己，我不担保队内能讨论通过，也不担保老师能审核通过。”
乔一点点头，表示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