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剧队之行后，乔一在施眀因剧组的杀青戏，也终于要来了。
这场戏前，是另一场与剧中方宁的告别。
那日，方宁被紧急叫进负责人办公室，挨了顿臭骂，得知陈昇的幕后曝光、得知自己将不再是元初的训练员、得知将面临违约起诉，或许还有巨额赔偿。
她收拾完自己的东西，离开公司。
正是深夜，下起了大雪。
方宁迎着风雪一个人走在路上。
元初的出道营销铺天盖地。手机推送、商场外墙、公交车身、站台灯箱，几乎每一处亮着的屏幕里都有她。
方宁一路上遇到了一个又一个元初。
手机推送里元初穿着红裙黑靴，笑容热烈；商场外墙上元初裹着水蓝纱裙，面容澄净；公交车身上元初换了黑色制服，微微偏头，对着城市眨眼。
满世界似乎到处都是元初。
方宁垂下眼，闷头往前走，停在公交站台。
一抬眼，站台竖立的广告灯箱上，又是一个元初。
金发、白裙，站在聚光灯下，像一场被精心制造出来的梦。
梦境般的人影轻启红唇。
「凌晨的灯光，照出两个轮廓」
「一个在明处发光，一个在暗处沉没」
「我站在人群背后，看你被光托起」
「忽然分不清，是谁在呼吸，是谁在颤抖」
「……」
轻柔的歌声流淌出来，唱着方宁熬了几个日夜写下的那首歌。曲调安静而缓慢，吉他轻轻勾出旋律，淡淡的怅惘在夜色里一点点漫开。
那时方宁很迷茫，她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做什么。
这首歌被搬上舞台，声音是她的、曲子是她的，可站在对面、面向万千观众的人不是她。
广告牌里的人抬起手，指尖轻轻停在心口。在歌声短暂的停顿处，向前走了几步，像是穿过一层透明水波，从竖立的广告屏里走了出来。
她站到方宁面前，慢慢向她伸出手，同时低语般唱出，「若我是你看不到的倒影，若你是我散出去的微光……」
元初看着方宁，方宁也看着她。
她屈膝，执起方宁的手，微微仰起脸，露出那样蛊惑人又近似无害的笑，问：“我会不会就是你？”
风雪飘摇，现场一片寂静。
尹青不由自主屏住呼吸，目光完全定在对面金发白裙的人微微勾着唇角的脸上。
乔一执着尹青的手，错身向前，走了一步。尹青呆呆地没动。
这不在原本的设计里，她该迟疑地也向前一步。
但导演还没喊停，镜头还在走，乔一便依然按照原来的设计又向后一退，高高执起尹青的手。
尹青下意识转了一圈，指尖掌心冰凉，她忽然反应过来现在还在拍戏。心里不由一慌，迟了半拍，被动跟随、旋转。
她是舞蹈生，身体记忆比意识更快，短暂迟滞，很快找回节奏，慢慢占据主导。
两个人在风雪里，一方踏着另一方的步子。
舞曲不长，尹青找回状态，按照开拍前无数次排练时演得那样，在又一个回退后，放开手，站住脚。
乔一也慢慢放下手。
四目相对。
风雪从两人之间穿过去。
施眀因连忙喊了一声“卡”。
早等在旁边的化妆师和场务立刻撑着伞跑上去，化妆师一抖军大衣裹在乔一身上，又顺手往她手里塞了个热水袋。
乔一整个人都冻木了，脑子慢半拍。
她倒是也想和系统兑换个驱寒保暖，但鬼系统只能驱除系统空间里产生的生理不适，不能消除现实中的。
106又默默记了一笔她对自己“鬼系统”的吐槽。
乔一接过热水袋，“谢谢许婕姐。”
化妆师许婕半扶半揽着她走上不远处的大巴车。场务也带着尹青，两人紧跟着上车。摄影大哥扛着机器紧随在后。
天实在是冷，众人一上车就猛猛搓了搓手。
副导演坐在前头，一人分了一杯热腾腾的姜茶。
乔一喝了几口。
尹青也喝了几口，舌头终于不再那么僵，对乔一抱歉道：“对不起啊，小乔，刚才我卡了一下。”
车里暖气融融，乔一找回了点儿冻僵的肢体，她上下抬了几下腿，摇头回：“没事。”
尹青又忙看向正在盯着显示屏的施眀因，有些紧张地问：“明……明导，我们那一条不会要重拍吧？”
施眀因没有回她，直等到一整个片段看完，才在尹青忐忑的等待里，开口道：“不用，你们刚才那条过了。”
尹青这才狠狠松了口气。
这么倒春寒的大雪天，她穿着大衣都已经冷得不得了，同场拍的乔一却只穿着条细碎亮片的网纱裙。
尹青光想想都忍不住打了个寒战。如果因为自己失误重拍，她简直会愧疚欲死。
施眀因一句过了，尹青立刻恢复了活泼开朗，拍着胸脯夸张道：“那就好，那就好，呜呜……不然，我真的要以头抢地，给乔儿谢罪了。”
说完，她捧着脸看还在上下抬腿活动暖身的乔一，“小乔，你刚才那样看我，我真的，魂都快没了。”
乔一看了她一眼，“那你现在魂回来了？”
尹青一屁股坐下来，“回来了，回来了，我一想到这条要是得重拍，我的魂就当场吓得归位了。”
虽然这条不用重拍，但今晚的戏还没有结束，还有好几个镜头需要拍。
施眀因打着商量，“今晚拍摄用的公交车批下来的时间不多，这场雪又下得正好。咱们争取一晚拍完，省得夜长梦多。大家再辛苦一下，加把劲。”
大巴车里，几人自然没有不应的。
稍作休整，尹青先下车去拍。
再之后，乔一又脱了军大衣，含下几块冰，拍她的几组特写。
——
方宁放开手后，与元初四目相对，久久沉默。
半晌，她轻轻吸了口气，看着对面的人影，“我不是你。”说出这四个字后，她闭上眼，声音很轻，“你也不是我。”
方宁再度睁开眼，这一次，她眼神更坚定了，澄澈的眼睛定定望住对面。她吐出一口气，雾气模糊了视野，也让她眼中蓄起一汪水。
方宁用力抹了把眼，语气坚决，越说越激动，“你只是他们造出来的影子。他们想拿走我的歌、拿走我的声音、拿走我的舞台，我不会让他们得逞的，那是我的。”
最后四个字，她几乎是用吼的。
对面的人似乎笑了笑，又似乎没笑。
方宁眼前，那个白裙金发的虚幻人影，在她吼出那句“那是我的”时，呼啦雪片般散去了，融入茫茫大雪。
方宁眼前空无一人，只有还在循环播放广告的广告牌。
一辆公交从远处驶来，停在站台边，“嗤”一声打开门。
方宁吸了吸鼻子，又一抹眼，抬起头，转身走进车门。
穿过那扇门，春天来了。
法庭上，是方宁、陈昇和娱乐公司的代表当庭对峙。
网络上，是再被抬上热搜的元初。
沸沸扬扬的违约官司和肖像侵权官司里，娱乐公司很快推出一个无名设计师，称其违规调用素材、擅自使用真人肖像。那名设计师引咎离职，元初也就此草草退场。
与此同时，另一个人在吵个不停的舆论里，轰轰烈烈走进大众视野。
而方宁，也终于找到她的机会、她的舞台。
乔一在反复低烧里，迎来另一个角色的正式出场戏，也迎来她的杀青戏。
由于那日一冻，她连续低烧好几天，所幸杀青戏简单，她只需要出场与尹青演得方宁打个招呼，介绍一下自己。
尹青递了一杯水，看她蔫答答的，不由有些担忧，“小乔，你真的没问题吗？”
施眀因看她有气无力的样子，也不由道：“要不换个时间。”
乔一接过尹青递来的水，挥挥手，“没问题。”她吸了吸鼻子，捏着纸巾小心摁了摁鼻尖，声音还带着点感冒后的哑，“我后面也有别的安排，早点拍完也好。”
施眀因便没再多说。
尹青握拳，“我争取一镜过。”
乔一喝了几口热水，润了润嗓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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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各自走到自己的位置，场记打板，戏重新开拍。
站到镜头前，刚刚还没精打采的人，一瞬间仿佛被注入了新能量。
小白鞋悄无声息一步步落在地上，纤细的一截小腿，镜头拉远，穿着柠檬黄短开衫、百褶牛仔裙的轻薄背影出现在镜头里。
似乎看到了什么令人雀跃的事，背影的主人小跑几步，停下脚。
甜丝丝的声音响起来，“你好呀，方宁。”
那个活力四射的模样，半点也没有正低烧中的病人的影子。
乔一顺利拍过这一镜，又蔫了回去。她稍稍休整，喝了几口热水，继续开拍下一条。
那副没精神的模样立刻褪去，留着俏皮卷短发的人，仍然背对着镜头，声音活泼道：“欢迎你来到XX，以后我们就是同事了。”
镜头侧面拍入尹青微微惊讶睁大的眼。
等她讷讷应出一声，“你好。”才切入乔一正脸。
她笑得一脸灿烂，仿佛今天是什么顶好的日子，见到了顶让她开心的人，声音里满溢着快乐，“我叫岑今，上山下今的岑、今日正当时的今。”
到这里，乔一的戏份就正式杀青了。
施眀因一声“过”后。尹青立刻神秘兮兮让乔一闭眼。
乔一怔了下，大概猜到约莫有什么惊喜，笑了笑，闭上眼。
尹青扶住乔一胳膊，引着她向前走了几步，又交代，“别睁眼哦。等我口令。”
周围窸窸窣窣的声音，半晌，尹青才又道：“睁眼，睁眼。”
乔一睁开眼，嘭一声响，左右两侧，礼花炸开。
齐齐一声“杀青快乐”里，施眀因站在正对面，怀里抱着橙红橘绿的一捧花，在纷纷下落的彩带里，递过来，又道了一声，“杀青快乐，小乔。”
乔一左右一望，几日不见的曹存周和老张也都来了。
她也不知该做什么反应，只是扬起个灿烂的笑脸，接过花，一个个谢过去。
还没谢完，施眀因拦了她一把，笑嘻嘻的，“先别谢。”她眨了眨眼，让开身，现出身后捧着个小蛋糕的谢蛮，又一声，“十九岁生日快乐”炸开。
乔一彻底愣住。
她张了张嘴，半晌才又扬出个笑，歪了歪头，“谢谢大家，但……今天不是我生日呀。”
尹青笑道：“明姐说，之前一月十一你生日那天，她忙忘了。今天你杀青，顺便给你补过一个。快，许愿吹蜡烛，谢大编剧手都要举酸了。”
谢蛮腼腆地笑笑。
乔一也没再多扯，利索闭上眼，许愿道：“希望我们电影，票房大卖，上映大爆。”
尹青忙问：“你不许个自己的。”
乔一睁开一只眼看她，“这就是啊。如果大卖了，我作为参演人员，履历会好看，机会会变多。”
尹青：“……”
谢蛮没忍住笑了下。
施眀因也笑道：“哈哈，好，就祝我们电影，票房大卖，参演人员都大红大紫。”
乔一俯身吹了蜡烛。
火光一灭，一阵掌声和笑声，身边陆陆续续，几人变戏法似的掏出礼物。
尹青道：“杀青快乐，生日快乐。以后去京大找你玩呀。”说完又叹气，“不过，最近是不行了。明姐说，我们回头还要去韩国拍一阵子。”
老张立刻羡慕地嚷嚷，“公费旅游啊，我到现在还没出过国呢。”
尹青冲他得意挑眉。
——
乔一杀青后，也回归了校园生活。
只是，她没想到，杀青后回归校园的第一天，就被几个老师提溜出来，打趣了一顿。
头发灰白的老教授捧着书，端着保温杯走进教室，往下一扫，他“哟”了一声，“今儿人挺多啊。”
乔一一听这句，就觉得要糟，她这两天已经听到不少类似开场，当即矮下头。
果不其然，老教授下一句就是：“咱们乔同学今儿来了是吧？”
乔一扶额，闭了闭眼。
老教授顺着众人目光，精准定位到坐在中间过道边的乔一，笑得跟个老狐狸一样，“乔同学，以后可不要翘课了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