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旻拿走剧本后，没有立刻带到队内。他先是自己又看了一遍，才把大纲发给队长和编导组的几个人，得到可以讨论看看的答复后，才组织了人，约到某个晚上。
活动室里来了十来个人，大家围着中央拼在一起的几张桌子或站或坐。
周旻把打印装订好的初稿放到桌上。
白底黑字，五个字，《还剩三分钟》。
“这就是你这段时间跟那个谁讨论的那个？”
坐他旁边的圆脸男生拿起来，随手翻了几页，“大厂产品经理失业送外卖？不至于吧？都大厂产品经理了，学历肯定不差，还能沦落到送外卖？”
有人笑，“怎么不至于，你平常不上网的？”
有人已经看过电子版。
几张桌子拼成的长桌一端，戴着大方框眼镜的女生道：“你先看完，我觉得不错，挺有意义。”
“我不觉得，都是老黄历话题了，感觉就是为了一碟醋包了顿饺子。”说话的男生长了双三白眼，他揶揄看向天生一副文人忧郁相的周旻，“简直专为咱们周大师量身打造，技术异化、规则压迫、底层困境——一个不少。”
圆脸男生跟着笑出声，“灵魂知己，精准投喂。”
周旻面无表情看他们一眼，“说剧本就说剧本，阴阳怪气的，有意思？”
“好了好了，别吵架。”周旻对面，低头抱着手机的男生抬起头，睁着一双圆溜溜大眼，扫过三人，“乔同学这个我看了，挺好，要是排演的话，我要演产品经理。”
“你看得有点儿不仔细哦。”他旁边，松松侧编一根蜈蚣辫、穿着海军领开衫的女生，笑盈盈瞥他一眼，懒懒道：“产品经理设定是女角色，要排演也应该我来演呢，郑秉文同学。”
郑秉文睁着两双大圆眼纳闷看向她，“不是，蒋慧，乔同学进队你都不欢迎，她的本子你想演？”
“我什么时候不欢迎了，队长说的没有补招安排，跟我有什么关系。”
“她那天来的时候，我看你挺不欢迎的。”
“我只是说要问过队长，这叫不欢迎？”蒋慧慧嗤了一声，“你要这么算，我不欢迎的人可多了去了。”
“别扯别的了，说剧本。”拼出来的长条桌一端，抱臂坐在那儿的国字脸青年扣了扣桌子，他就是话剧队队长。
年纪轻轻就一脸领导相的队长看向周旻，“周旻，你推荐的，你先说。”
周旻清了清嗓子，“我觉得这个挺符合我们‘科技与人’的春季原创专场。被算法裹挟的外卖员，不新鲜，但剧本也不只为了说这个。”
三白眼男生“哦？”了一声，“那她还想讲啥？”
戴着大方框眼镜的女生坐在队长左手旁，听到三白眼男生的话，不疾不徐道：“你没认真看吧。剧本的主旨，在我看来是：不要等到自己成为算法碾压的对象，才想起算法背后有人。”
她看向她右边的队长，“我觉得可以进‘科技与人’专场，探讨的方向正吻合。”
周旻点点头。
蒋慧慧听着大家你一言我一语，无聊地从桌上挂了好些个玩偶的MIUMIU双肩包里掏出盒粉气垫。
她一边揽镜自照，检查妆有没有花，一边道：“剧本身份翻转的设定挺有意思。从冷静体面的产品经理，到情绪崩溃的外卖员。前后反差很大，要找人演的话，我建议找有演出经验的来，比如我。”
郑秉文弯起他的大圆眼，笑道：“你不觉得这个角色设定为女的不合理吗？我感觉这应该是个男性角色。”
蒋慧慧吧嗒合上气垫盒，“我不觉得呢。”
周旻迟疑了下，打断两人拌嘴，“这个角色乔同学想自己演？”
“啥？”蒋慧慧转头看向他，皱起漂亮的眉头，“敢情她给自己量身定制的剧本，找咱们给她搭戏呗？”
郑秉文也看向周旻，“虽然……”他拖了下音，“我也挺喜欢乔同学的——显然，应该没人会不喜欢她——”
三白眼男生插嘴道：“可别带我，我没那么肤浅。”
郑秉文斜乜了他一眼，“少装。”转眼又继续道：“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她没有训练过、也没有演出经验，会演吗？她上台能不怯场就不错了吧？”
“她有主持经验，怯场肯定不至于。”有人道。
“主持和表演根本不是一回事。”蒋慧慧立即反驳，“主持看的是台风、控场和临场反应。表演又不是站得直、字念清楚就行。队长……”
她看向拿走剧本的队长，“她写出来的剧本，不等于就默认角色是她的吧？”
“当然不默认。”队长翻开一页，“剧本和选角分开。”
三白眼男生靠在椅背上，慢悠悠道：“她费这么大劲，不就是为了找机会登台？剧本过了，最后角色不给她，她能同意？”
圆脸男生举起手，“我有点儿好奇，她刚入校时，我们找她加入，她没兴趣拒绝了。现在怎么忽然又对话剧感兴趣了？”
“人想法会变，很正常。”
“变当然正常。但她说是看了我们排的戏，深受触动，所以想加入——你们信吗？”
“管她为什么。”
“咱们排一个本子，可不是只占几十分钟或一两小时演出时间。读本、排练、做道具、舞台设计，所有人都要投时间。如果她要演，每周能不能保证排练？要是没选上角色，剧本她收回吗？总不能她只是想借队里的资源和人过把舞台瘾。”
周旻沉默等人说完。
“这些可以提前说清楚。”他左右看了看，“本子如果通过，她想出演，就和其他人一起试。没选上，她就只保留编剧署名，也必须继续配合修改。她要是不接受，项目就到此为止。”
“嗤，我以为你会替她争取到底……”
七嘴八舌争论又过了好一会儿，国字脸队长让大家安静下来，最终拍板，“其他另说，剧本值不值得进入春季专场排演，投票决定吧。”
——
乔一不知道他们的讨论情况，从把初稿发给周旻，她也没有追问过一次结果。
近半个月时间里，她照常上课，照常旁听，照常在不同教室和图书馆间往返，照常在系统空间看片、拆片，对着空荡荡的模拟排练室一遍遍走位、念词。
106看了她几天，终于忍不住问：“你不急？”
乔一正在回放系统录制的排演片段，寻找要改动的点，闻言头也没抬，“急有什么用，我又不能摁着别人脑袋答应。”
“你可以询问进度。”
“周旻说有消息会告诉我。”
“你们不是经常以‘有消息通知’作为拖延和拒绝的委婉表达？”
乔一平淡“哦”了一声，把前头录制的所有片段都排列在一起，指着最新录制的对106道：“打分。”
106熟练地分析后，标了个数值——5，不及格。
乔一盘腿坐在地上，重新播放那段录像。
那是剧情中段的一场——刚刚开始送外卖的产品经理，过了几天新手保护期，因为各种各样不受控的突发问题，被频繁投诉逐渐脱了体面从容，变得焦躁狼狈的一场戏。
乔一撑着下巴，又扫了眼前几段录制的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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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在7以上的剧情片段，问：“你的评分标准是什么？”
106放出许多个同类型优秀演绎，排在一起给她看，“对比同类表演，结合微表情微动作分析，我只能看到你在演一个焦躁狼狈的人。”
乔一继续重新播放。
录像视频里，她手里拎着餐袋，呼吸急促，几缕头发被汗水浸湿凌乱贴在脸上——乔一为此特意跑了几圈、做了十几个仰卧起坐。视频里她强压着躁意一遍遍拨出电话，一遍遍跟面前的某个人争辩。
视频循环播放。
第三遍时，乔一忽然向后一仰，摊开手脚，大字型躺倒在地上。
她许久没再出声，106看过去，发现她竟然睡着了。那张漂亮的脸蛋，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划出两道浓黑的线，眼周浮着层淡淡青黑。
106低头看了她一会，把她送出系统空间。
夜空寂静，已经是凌晨一两点。
乔一压根儿没睡几小时，就被早八的闹钟震醒。坐进教室时，她收到了周旻消息，“你在哪个教学楼？”
乔一发了定位。
周旻很快回来消息，“中午二食堂见？”
乔一抵达二食堂，周旻早已背着包等在门口。
不止他一人在。他身边，一个稍矮些的男生，穿着大衣，睁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高高挥起手，实在引人注目，来来往往的人都不由看向他。
乔一走到两人跟前儿。
郑秉文放下手，伸到她面前，“学姐妹妹好，又见面了。”
还没等乔一回话，周旻往郑秉文背后拍了一巴掌，“学姐就学姐，妹妹就妹妹，学姐妹妹啥玩意儿？”
郑秉文有理有据，“她比我大一届，但年龄比我小，我这么叫没毛病。是吧？学姐妹妹。”
乔一可不觉得，她尴尬哈哈两声，“你就叫我学姐吧。”
“那不行，”郑秉文想了想，“要不，小乔妹妹？”
乔一不由得皱了下鼻子，只感觉被雷得外焦里嫩，有点儿受不了道：“你还是叫我同学吧。”
“那多生分。”
周旻在旁边冷冷道：“你跟她本来就不熟。”
郑秉文不服：“多见几面不就熟了？”转眼又对乔一笑，“小乔妹妹，你的剧本孙老师已经审核过了，以后大家一起排戏，也算半个自己人了。”
乔一实在接受不了他那么肉麻的称呼，直接道：“学姐，同学，你选一个。”
郑秉文眨巴眨巴大眼睛，正要开口。
乔一抬手制止他，“郑同学，别开玩笑了。”她语气仍然平和，意思却很明确。
郑秉文看了她两秒，终于遗憾道：“好吧，乔学姐。”
乔一神色稍松，冲他笑笑，看向周旻，“我可以参与试读？”
周旻点点头：“下周末和其他人一起试读，最后由孙老师和导演组决定谁更合适。”
他顿了顿，又补充：“角色不一定是产品经理。要是其他角色更适合你，也可能会把你安排到别的角色上。如果所有角色都不合适，你就只能以编剧身份参与这个项目。”
周旻不太确定地问乔一，“你能接受吗？”
乔一并没有多少犹豫，“哦，可以。”
郑秉文在旁讶然：“你不争取一下作者优先？”
106也不由在她脑子里问：“你费那么多功夫，就这么拱手让人？”
乔一笑着看向郑秉文，“如果别人比我更合适，我还硬占着角色，那不是浪费大家时间吗？”
她脑子里同时又反问系统，“你为什么唱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