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璋听罢,刚才纯真委屈的模样霎时烟消云散:难道葛青沅已觉察出异样了?
不过,青沅背对着他,倒也没看见他此刻如此精彩的变脸术。
葛青沅停在了一个香烛摊前,“陈叔,好巧啊。”
宋璋见青沅方才那句话并不是对自己说的,于是又变回那个痴情的穷书生了。
“陈叔,你怎会在此?你不应是在林场吗?”宋璋上前抓住想要逃走的陈叔。
陈叔见跑不了,便任由两人将他带到隔壁卞家酒楼里。葛青沅让卞九姑开了一间最里边儿的屋子,以防有外人找来。
“姑娘,你听我解释。”
青沅拿起盘中的果子吃着,“陈叔,别着急,你慢慢说。别紧张,坐吧。”
“姑娘,我错了。那林场我已抵押给了葛家,我想着姑娘您也是葛家人。”老陈站在两人面前,不敢坐下。
宋璋觉得有意思,这陈叔平时就只在小苑歇息一晚,早不见人,晚不见人的,于是给谎称自己闹肚子,顺势出了门,让谷林去探查此事。
“陈叔,我自立门户这件事,你又不是不知晓?到底有何隐情,你直说吧。”
“是……庞大娘子告诉我,若我把那片林子抵给她,我便能重新回林场了。”陈叔犹犹豫豫地说。
“可我知晓,我付给你的银子可是比林场高出一倍。”青沅不解。
宋璋从门外进来,听到此话,便略带撒娇语气问,“阿沅,为何我的工钱那么少?”
“你先别说话。”葛青沅无语了,挥手让他坐下。
“我……我不能说。”陈叔支支吾吾的。
“陈叔,你与我祖父也是老相识了,祖父也告诉我,你是个实诚人,所以我选择相信你,因为祖父不可能识人不清,但如今,我只想告诉他老人家,他错了。”青沅步步向前。
老陈应该是被吓着了,更不敢吱声了。
就这样僵持了大概半刻钟,宋璋听到谷林来了,便又说自己闹肚子了。
“公子,查到了。”谷林将收集到的信息,贴耳讲给宋璋听。
正在上楼的卞九姑,端着一盘炸油干儿,看见两个穿的书生样的人贴的如此近,赶紧捂着眼睛下楼了。
边走边说,“哎哟,真是有悖纲常!”
房内。
“阿沅,我刚在外面遇到过去的同窗,没想到竟和陈叔是同乡人。陈叔,是我帮你说,还是你自己说呀。”宋璋坐下来,拿起果子就往嘴里塞。
葛青沅见他闹肚子还一直吃果子,敲了敲他的手背,“少吃点。”
宋璋嘴里塞满了,含含糊糊的应着,“好。”
陈叔叹了口气,缓缓张嘴,“姑娘,你要恨我便恨我吧,只是我女儿已有身孕。乡里都在议论她,她并未与人家结亲啊。”
青沅追问,“是何人干的如此荒唐之事?”
陈叔眼里有泪、有恨,“葛山。”
葛青沅大概猜到了,“所以庞氏威胁你了?”
“我也是没办法啊,庞氏说,把林子抵给她,她就让我女儿做妾。”陈叔说完瘫坐在地上。
青沅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只觉得这庞氏母子太过分了。
“你为何不报官?人人都说新上任的顾知县是个清官,你去报官,让律法还你一个公道!”青沅有些激动。
“她说,是我女儿勾引他儿子,若我不按她说的做,他便要将此事搞的人尽皆知!”陈叔说完这话,已显得无力极了。
葛青沅想要去讨个说法,但被宋璋拦住,“你松开。”
“你此刻过去要如何?”宋璋问。
是啊,此刻过去,带着满满的怒火与抱怨,可能也解决不了问题,反而更让这种情绪继续恶化。
葛青沅停住,冷静了一小会儿,转头问老陈,“陈叔,她是自愿的吗?”
老陈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张口,
“是。”
宋璋皱了皱眉,低头看青沅有什么反应。
青沅看了一眼老陈,虽然有些失望,但是也早有心理准备了。
从每日见不到老陈,到后院阴室里的木头只减不增,便猜到林场出问题了。
只是没想到,罢了,也是一位父亲。
“那陈叔,后会有期。”葛青沅说完就离开了。
宋璋见青沅出门后,蹲在老陈身旁,冷冷问道,“你说,你会知道那年之事吗?”
宋璋看着老陈从悲伤转向不可置信,便知道,老陈,也是知情人之一。
“阿璋,怎么还不走?”青沅走到楼梯口,发现宋璋没跟上来,又折返回去了。
老陈看着宋璋从一种冷漠阴狠的神情转向此前的呆呆书生模样,更觉得眼前的人,透出一种无法言说的气场。
待宋璋出去后,老陈独自在原地,“像……太像了……”
回到小苑后,青沅只觉身体疲倦,懒懒地窝在藤条做的椅子上。
“兰荷,今夜不必再留陈叔的饭菜了。”葛青沅对兰荷说。
兰荷心中疑惑,但见青沅如此疲态,只是应了一声。
“阿沅,那林子要讨回来吗?”阿璋缓缓蹲在青沅膝边,指尖轻敲藤椅,乖巧地望着青沅。
青沅食指轻揉眉骨,“自然要寻回。阿璋,你有何法子?”
宋璋听后,心生一计,“不若今夜我替你夜闯葛宅,将契书拿回。”
此前已在小苑找了许久都未找到那样东西,那便只有葛府了。
青沅睁眼,低头看着眼前这“柔弱书生”,眸光停在藤椅边儿的手指上。
右手食指侧面有一块轻薄笔茧,因袖手过长,青沅看见无名指、中指似乎也有茧的形状。
正当青沅想撩起时,宋璋察觉到了,赶紧起身,伸了伸懒腰。
“阿沅没有说话,我便当你应允了。”宋璋顺势拿起门框边儿上的笤帚,扫起了木屑。
青沅眼尾微微下压,没多说,只是起身将藤椅理好后,去做工了。
她如此风轻云淡,倒显得他有些聒噪了。
不过,既然话本子里说了,戏子既上台,便无途中下台之理。
宋璋一边清扫木屑,一边抬眸轻瞥。
已是申正,过午斜阳的余晖从窗外洒进小苑内。
应该是窗挨着做工台边儿的缘故吧,不然怎会聚在她一人身上?
宋璋握着帚柄停在阿沅的对面,刚好窗缘的影子将他盖住,他才能肆无忌惮地直视她。
微黄的光落在她白皙的皮肤上,就像是加了一层流光幕帘。青绿色的束带,简单挽起的发髻旁别着一朵玉兰花,垂眸时睫毛投下浅影,丹唇半启。
刨刀在梧桐木上刻下了,琴应有的轮廓。
葛青沅感受到了面前炽热眼光,眉间舒展开来,唇角微弯。
她知道,是宋璋。
是宋璋吗,她也不确定了。
不过是不是又有何妨?不过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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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里的伙计,会说点父亲曾对母亲说过的甜言蜜语罢了。
她这是知晓我在看她了?
知晓就好,知晓就好。
阿沅啊,多日相处下来,你竟不如我想的那样愚笨。
那你可猜到这一场皆是戏?
或者说,
你入戏了吗?
夜幕降临,青沅邀兰荷去后院赏月,独留宋璋一人在后厨洗碗。
此时谷林来了,“大人,属下来帮你。”
宋璋摆手,让他有话快说。
谷林“哦”了一声,侧耳说,“大人,那册子与一个盒子有关。但具体是何样式,属下还未探查清楚。”
宋璋让谷林穿上他的衣裳,夜探葛府,找到那样东西。
“大人,那您呢?”谷林看着眼前的大人,只留了一层薄薄的里衣。
谷林把自己的衣裳留给他,宋璋嫌弃地让他自己拿回家。
“这个不用你操心,半刻钟后,你就行动。”
“是。”
宋璋回屋换了一身官服,往府衙方向去了。
谷林穿着宋璋的书生衣裳,往葛府方向去了。
“姑娘,生漆快用完了,明日我去西街买点。”兰荷靠在葛青沅肩上,想到今日去阴室看县令家的公子定做的那把琴时,见生漆只有一点了。
“嗯。”葛青沅望着天空的星星,简单应了一声。
兰荷从包里拿出葵花籽儿来,边嗑边说,“姑娘,今日卞九娘子来找店里找你,但没找到你,就让我给你带个话。只是这话,我不知如何说。”
青沅并不诧异,“陈叔的事儿吧。”
“不是陈叔,不过今日我见姑娘劳累也没多问,我就去问了九娘子,九娘子都告诉我了。那大公子真是污了人家清白姑娘的名声!”兰荷说着就生气,一生气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小荷,慢点儿吃。”青沅仔细看了看兰荷的舌头,并没有流血,“陈叔也是祖父的老交好了,我想这事,就不怪他了,毕竟那地契,当时给他的也不是真的。诶?你刚才说九娘子给我带什么话了?”
兰荷诧异,“姑娘原来你没给他啊?真是吓我一大跳!还好保住了林子,不然咱以后的生意要如何做下去啊。”兰荷说完庆幸地舒了口气。
“我不给他,是因为,在这个世界上,除了你,我不相信任何人。”青沅躺在兰荷怀里。
“那姑娘今日还让宋璋去偷契书?”兰荷疑惑。
青沅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我可没让他去,他想去便去喽。不过最近我听闻庞氏在葛府附近多养了几条小狗。”
兰荷恍然大悟,“原来姑娘早就知道了!”
“知道什么?”青沅问。
“九娘子说,那宋璋私下与同窗......”兰荷说着都不好意思,最后几个字都凑到青沅耳旁说的。
青沅赶紧坐起来,“真的?”
“真真儿的!九娘子亲口与我说的,叫我告诉你,离宋璋远一点,那小子指不定是利用你给自己家交代呢!”兰荷说完重重的点点头。
青沅完全没有想到居然还有这一层。
“这两人居然行如此苟且之事!”
正准备翻进葛府的谷林,被旁边的几条狗追跑了二里地。
正与顾知县相谈的锦衣卫大人宋叙,打了个喷嚏。
“大人,您没事儿吧?”顾知县擦了擦汗,生怕没照顾好眼前的锦衣卫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