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深夜里,蓝黑色的天时不时传来几声布谷鸟的叫声。
京中一处粮仓的一道矮墙上,闪过两道漆黑的人影。
矮一点的那人佝偻的身子翘锁,放风的那个蒙着面,黑布拢住鼻梁以下的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秀美的眼睛,正是卫昭。
啪嗒一声轻响,铜锁落到一只苍老的手中,手的主人扭过身子招呼卫昭,竟是平日里名不见经传的郑伯。
二人轻手轻脚地进屋,郑伯轻声掩上房门,卫昭则长驱直入。
他们不敢点烛,只能就着透过雕花窗的月光,一行行在书架上找。
半晌,抱着剑合着眼靠在墙上的郑伯,动了动耳朵。
刹那间,他忽得睁开眼睛,浓眉凝起,低声催促卫昭道,“公子,有人朝这边过来了,咱们快走吧!”
卫昭依旧埋头于翻动的纸张间,他的手微微发颤,额上沁出细密密的汗水来,“不成!若是这次拿不到证据,恐怕下次要更难。我必须要找到它!”
听见阵阵脚步声渐渐靠近,郑伯情急之下抓住卫昭的上臂,想要强行带走他,“留得青山在,在不怕没柴烧。公子,您若是出事了,那裴家才是真没希望了!”
砰的一声闷响,掩着的木门被一条异常修长的腿给踹开。
“哟——叽里咕噜地说啥呢?叫小爷我也听听。”阴森沙哑的声音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男人背着月光而立,身量极高,四肢又细又长,像道狭长的影子。
话音未落,男人就如一只巨大的蜘蛛般朝两人袭来。
郑伯迅速一把将卫昭推进书架之间,拔剑相迎。
将将将……
卫昭战栗着飞速翻看着,书架上的一本本档案被他翻倒在地,踩在脚下,终于他找到了,他将书本藏在胸口处。
缩在书架后,悄悄观察战况,即便他不善武艺,也看得出郑伯此时不占上风。
他已然成了个垂死挣扎的血人,就算是狼狈地趴在地上,仍伸手抓住对方的脚踝,想为卫昭拖延时间。
嗖的一声,一支箭穿过雕花窗棂破风射进男人的肩膀。
他轻笑一声,利落地折断剑尾,握在手中不住摩挲。
他踢开郑伯的手,向箭来的方向追去。
站在屋顶上的燕玉瑛将弓背回背上,抽出刀一跃而下。
二人在院中正面对上男人狭长的眼睛,在冷调的月光下亮的惊人。
他完全不顾及自己肩膀上的旧伤,甚至面带笑意,提剑朝她刺来,怪人。
燕玉瑛横刀挡住剑,二人四目相对间,那双眼睛笑意更甚,“女人!你是女人,京中竟有这等武艺的女人!”
他说这话时语气轻佻。
燕玉瑛心底升起一股愠怒来,她没有说话,只用力震开对方的刀。
余光瞥见屋内的人已经被带走。
分神之际,锋利的白刃直冲她面门而来,临了却拐了个弯。
只削掉一小节她掩面的巾子。
若非燕玉瑛反应够快,恐怕她此时已然暴露身份。
登徒子。
生死攸关之际,不想着怎么置自己于死地,还想看看自己的容貌如何。
荒谬至极。
燕玉瑛一刀自他的肩膀劈入这影子怪物般的身体。
夜色下的鲜血倒映着一层富有冷意的光晕。
这伤令那男人忍不住弓起身子,簌簌喘着粗气。
这是第一个伤他那么重的——女人。
他要将她身上的肉一片片割下来,敲碎她的每一块骨头……
他已经爱上她了,他从未如此爱过一个女人,爱得浑身颤栗……
“哎呦,二爷,您怎么伤成这样?”……
深夜,永宁公主府灯火通明。
郑伯重伤濒死,好不容易救回来,也不知会不会落下残疾。
卫昭直挺挺站在屋里,脸色苍白。
耳边回响起大哥受刑时的惨叫声,大姐将小卫昭搂在怀里,压抑的啜泣声仿佛是从四面八方传来。
天在哭,地在叫。
郑婶带着春桃帮大夫打下手,皱着眉将卫昭请出去,“公子,您快回去歇着吧。待他醒了,奴婢再去叫你。”
“不不,我要在这等郑伯好起来。”
将——利刃的碰撞声仿佛裹着地牢中阴湿的霉味儿卷住卫昭。
“公子,你这是说什么胡话呢?明日您还能上值日呢。”
郑婶催促着卫昭,却见他双眼发直,似是被魇住。
她厚实的手心一掌拍在他的背心。
他才忽然醒过来似的挣了一下,扭头望向郑婶问,“郑伯,他怎么样了?”
得知郑伯正在被救治,清明些的卫昭顺从地听了郑婶的劝,游魂般飘回正院。
屋里的烛火还亮着,他推开门迎面袭来一阵血腥味。
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屋里,见茶几旁扔着一件血衣,大惊失色!
又见燕玉瑛完好无损的,正坐在铜镜前擦拭头发,“郑伯伤势如何?需要什么名贵的药材便从我库里取便是。”
卫昭应了一声。
今夜若非燕玉瑛带人及时出现,自己和郑伯恐怕真要折在哪里。
他理应向他道谢,或许道谢还不够。
但他此时还不想提及此事,也许因为生死未明的郑伯,也许因为他那不能与外人道的过往。
“你找到的东西,给我。”
“为什么?”
“就凭你这条命是我救的。”
卫昭没动,抿着唇枯立在原地。
下一刻,燕玉瑛披着长发,手握一把血淋淋的长刀正架在他脖子上。
她指尖长出又尖又长的指甲,眼睛幻化做狐狸的样子,“为什么不给我?为什么!”
“你凭什么能活着?”“我的儿——”“阿宥!”“公子!”
那道声音先是燕玉瑛,而后变成他的父母兄姐,最后是郑伯郑婶。
那声音既哀又怨,折磨着他紧绷的心弦。
偏他此时脚底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阿昭!你醒醒!阿昭!”
卫昭用尽全身力气深吸一口气,才猛得睁开眼睛,不住喘着粗气,眼中逐渐明晰。
燕玉瑛睡得鬓发凌乱,撑坐在榻上,莹润的脸上满是忧色。
天微微亮,二人睡下不过一个时辰。
枕边人便不住发抖,喘不过气,发出难耐的嘤咛声。
“郑伯,郑伯他怎么样了?”
见卫昭终于从梦魇中醒来,燕玉瑛松了口气,困倦又爬上来。
她打了个哈欠,又躺回去,“已经没事了,只是郑伯年纪不小了,你总不好还叫他干这些出生入死的事。”
她嗔怪的声音懒洋洋的,发音有些含糊,却默契的没有追问今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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闹剧。
看见燕玉瑛铺在红色床单上的乌发。
卫昭忆起梦中那张扭曲变幻的脸,打了个寒颤,讷讷发问,“阿瑛,你怎么会恰巧出现在那里?”
“你知道那批粮草原本要运往何处吗?是燕门。”
屋内又一阵沉默,等到燕玉瑛都快要睡着的时候。
卫昭干巴巴的声音幽幽传来,“我……抱歉。裴家是冤枉的,相信我,对不起……”
人大多数时候只能看见自己所关注的事,而忽视前因后果。
虽说卫昭坚信父亲当年没有贪墨军饷。
但假如裴家当年没有遭到算计,那么远在燕门的上官皇后便不会早逝,燕玉瑛是不是就不会小小年纪就失去母亲。
原来裴家也在害死上官皇后的因果链上吗?
若是早知如此,他恐怕无论如何也不敢娶她。
听见冤枉与那声抱歉,侧卧着的燕玉瑛蜷了蜷身子,翻过身,却见印在帷幔上的那道落寞的深色影子,像一块晕湿的水渍。
她已经看过卫昭偷出的那本记档。
十年前,裴相调运粮草的那几页被撕去。
不知是被销毁,还是握在何人手中。
但,这是不是说明当年裴家的案子的确有问题?
燕门的事究竟还要牵扯进多少人?
她脑中一片混沌,意识渐渐遁入黑暗。
翌日清晨,天边氤氲着朦胧的雾气。
女府兵已经开始巡逻,她们个个身着银色薄甲,腰间挎着刀。
经过月余的操练,大家的身板变得更加强健,目光炯炯有神,是一副精神的向阳态。
见到公主,众人齐齐行礼,声音也铿锵有力。
看到此番情景,燕玉瑛大喜,想在众人面前表现的威严些,笑意都不禁从她嘴角爬到眉梢,“快快免礼!你们这样很甚好!每人都赏两个月月月例!
话音刚落。
队伍里有个看上去十五六岁的姑娘,忍不住惊呼出声,“两个月月例——”
众人都闻声看向她,笑声阵阵传出,珊瑚带大家接着巡逻。
另一边琥珀走到院里,有间屋子里的窗正开着。
今日不值守的人大多回家去了,只有寡妇孙二娘坐在窗边做针线活,清晨的第一抹阳光洒在她的侧脸上,她抬眼温柔地看向对面正在玩布老虎的女儿苗苗。
孙二娘的丈夫早亡,家里已经没人了。
所以那日她才义无反顾的拉着苗苗来到琥珀面前。
苗苗先看见琥珀。
当时那个灰头土脸又怯生生的小女孩,笑着脆生生叫了声姐姐。
琥珀也朝母女二人笑着打了招呼。
她才忽然发现,孙二娘原本凹陷的双颊如今鼓了起来,有了流畅的线条。
苗苗好像也长高了。
踏着轻快的步伐,琥珀哼着小调,沿着小径走到公主院里。
只见公主身穿靛青色圆领窄袖短衫与大红色灯笼裤,乌黑的长发束成马尾,正随她打拳的动作摇曳。
透着红意的皮肤上起了一层薄汗,燕玉瑛见琥珀黑了也壮了,似乎还长高了些。
二人见到彼此,皆心生欢喜,遂拿剑对练起来。
好巧不巧,春桃正领着太子,江家公子和李家二公子走到廊上。
只见那李家二公子微眯的狐狸眼粘在自家公主身上,她心中暗叫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