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我不信你两眼空空 > 30. 第 30 章
    道观的日子大多是清寂的,但偶尔也兵荒马乱。

    “师兄啊!”张惟龄崩溃地喊,“那只三花猫又干坏事了,它在香炉里拉屎!好大两坨!”

    李惟道将扫帚靠上石柱,行至殿前香炉旁,低头一看,果见香灰里埋着两坨,他转身取来一把小铲子,正要清理出去。

    “怪不得十二生肖里没有猫!”那头张惟龄又嚷开了,“师兄,它跳到祖师爷头上去了!”

    斐然早在听见“三花猫”三字时便来了精神,此刻更是二话不说,抄起先前打桂花的长竹竿,噔噔噔地跑上石阶。

    日子就这样平平仄仄地过着,时有清风明月,时有鸡飞狗跳,清静里夹着几分闹腾。

    转眼至十月末,桂花凋谢,檫树更是光秃秃,只余下稀疏枝桠伶仃地伸向天空。

    因着十一月初一起即是坐钵之期,届时外来的挂单道士将入观寄住,近来道观里上下一顿忙活,客舍须得一一打扫出来,被褥要晒过,窗纸要补好,连檐角经年的蛛网也一并清理干净。又因坐钵之后不能出山门,过冬的粮食亦得提前备足,米面油盐,酱醋茶糖,一样也短不得。

    这采买的差事落到了斐然和张惟龄头上。李惟道与太初山人则入山砍柴备炭,天蒙蒙亮出门,日头落山方归。

    天是真冷了,阳光不带多少暖意,夹袄早已上身,走在山路上,寒风瑟瑟。斐然心想,若是在北京,此时怕是大雪纷飞了,一夜之间整座城都能白头,江南的气候到底还是温和许多。

    到得镇上,张惟龄熟门熟路地来到市集,在一家摊前站定,声音洪亮道:

    “店家,来一盘烤猪蹄!猪蹄要烤得皮酥肉烂,给我撒把椒盐。再来一盘卤牛肉,要腱子肉,切得厚实点,卤汁要透到肉纹里向。花生米顺带一小碟,五香个最好。”

    店家正手执铁叉翻转着炉上滋滋冒油的猪蹄,闻言利落应道:“好嘞!猪蹄烤上,牛肉切片!两位先坐,茶马上沏来!”说着已取过一只粗瓷碟,将一把花生米装了,又转身去切牛肉,刀起刀落间,砧板笃笃响着。

    市井人声如潮,二人择定临街座位,才坐定,一个卖糖葫芦的从桌旁悠悠走过,草把子上插得满当,红彤彤一串一串,随步子轻晃。

    斐然举目四望,长街两侧摊棚错杂,人影熙攘,炊烟将半边街都熏得暖烘烘。

    一盏茶尚未喝完,店家端来一只大托盘,焦香的烤猪蹄居于正中,旁边是堆得冒尖的卤牛肉,酱色透亮,香气直扑面门。

    张惟龄哪里还等得及,一把抓起一只猪蹄,也不怕烫,张嘴就咬上一大口。

    “嘶——烫烫烫!唔——香啊!”

    斐然嫌弃地瞥他一眼,摇摇头,拿筷子夹了一片卤牛肉,送入口中。

    不知是张惟龄吃相太过豪放,还是旁的什么缘故,领桌几道目光总是不时飘过来,带着几分打量。斐然也疑惑地回望过去。

    张惟龄很快察觉,下巴一扬,理直气壮道:“看啥个看,阿拉正一道个,正一道可以吃肉,倷勿晓得?”

    领桌那几道目光立时缩回去。

    正一道?斐然这才意会过来。对不住了正一,哈哈哈。

    吃饱喝足,二人便在这处市集采买。此次下山是为油盐酱醋,东西零碎,加起来倒也不重。两月山居生活,斐然自觉身子骨已比先前结实些,虽则爬山仍不免嗬哧气喘,但好歹能一口气上去,不似初来时走半程就想躺倒。

    拐过山门前最后一道弯,抬眼间,却见阶下立着一道熟悉身影,正是陈阿二。他与李惟道说着话,距离尚远,听不真切,只瞧见他的神色分外焦灼。

    斐然与张惟龄对视一眼,都觉出异样,紧走几步到得近前。

    但听陈阿二语速急迫:“八日哉,人拨抓去八日哉!阿拉实在没办法,要是有一点办法,也勿会来麻烦道长。阿拉堕民是丐户是贱籍,该些里老看勿起阿拉,敷衍敷衍就过,根本勿会出面管。”

    斐然忙问:“阿伯,怎么了?”

    陈阿二闻声扭头,见是她二人,脸上更添一重急切:“斐姑娘,张道长,倷来哉,阿拉秀英出大事体哉!八日前,秀英拨人抢走哉!”

    “什么?”斐然大惊,“秀英被抢走?被谁抢走?”

    “该件事体话长哩!唉!”陈阿二长叹一口气,把话从头捋起,“秀英之前订过一门亲事,该男家是鄞县堕民村个,当初媒婆讲得千好万好,讲伊拉屋里是开破布头店个,家底厚实,又讲后生老实本分,年纪搭秀英差勿多。阿拉信以为真,想着秀英年纪也大哉,勿好再拖,就应了该门亲事。啥人晓得,后来一打听,全是骗人个!”

    说到此处,他情绪激动,嗓音猛然拔高:“屋里根本穷得叮当响,啥个破布头店都是假个!年纪也骗,讲廿五岁,其实已经三十五岁哉!足足比秀英大出十五岁!阿拉一商量,谎话连篇个人家勿能要,就把亲事退脱。没想到,事体过去大半年,该杀千刀个鄞县佬竟直接把秀英抢走!现在人关勒阿里,阿拉也勿晓得!阿拉堕民人家没路子,里老爷勿肯管,只好来寻道长,帮阿拉去托托里老爷,求他出来主持公道,救救阿拉秀英!”

    李惟道尚未开口,斐然先一步截住话头,冷笑道:“求他?求他有什么用,他想管早管了。”

    陈阿二听了,登时手足无措:“该……该哪能办才好?”

    张惟龄义愤填膺,插嘴道:“去县衙门报案!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居然敢强抢民女,简直目无王法!”

    “不可。”李惟道却摇头,“我朝律法,民间户婚、田土、斗殴、相争诸事,不许辄便告官,务要经由本管里甲老人理断,不经里老直接告官属越诉,先杖断六十,再发回里老重审。无论如何也越不过里老那一关。”

    陈阿二心凉半截,越发急了:“我搭秀英个阿娘勒里老爷屋门口跪了两日,他连门也勿开,只叫底下人传话,讲历来堕民纠纷都是内部解决,让阿拉自家去搭男家交涉。该男家假使肯谈,阿拉何须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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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他门下?”说到激切处,声音也哑了。他对着李惟道,不住地拱手恳求:“拜托道长搭我走一趟里老爷屋里,去求求他出面!”

    斐然转头问:“道长与那鄞县里老认识?”

    李惟道回说:“贫道不相识。”他略顿一顿,看着陈阿二,“贫道可以与善信去那位里老府上,但实不相瞒,我以为希望不大。”

    最后一根稻草落了空,陈阿二整个人塌下去:“该……该真个没办法哉?”

    “有办法。”李惟道说。与此同时,斐然也出声:“谁说没办法,当然有办法。”

    “什么办法?”陈阿二与张惟龄异口同声地问。

    “搞事啊,闹起来啊!”她大声道,“叫上一帮人,带上家伙事,去鄞县那个堕民村大闹特闹!”

    *

    堕民坊中素来流传一句俗语:“铜锣一声响,坐拢一桌生。”堕民多以婚丧鼓吹为业,寻常一桩婚事,吹鼓手与轿夫至少十人以上,非一家所能独任。若遇排场浩大,或数位主顾家喜事同日举行,所需人手便更多,必得亲邻凑数方成。同个村落的堕民彼此休戚与共,互相帮衬,内里最是团结。一方与外人起了龌龊,无论有理无理,亦不论你与那外人平日交情如何,到得要紧关头,必是全村一致对外。

    是以,陈阿二回三埭街振臂一呼,应者云集,三十余人拿刀弄杖,浩浩荡荡直奔鄞县堕民村。

    到得村口,众人一字排开,气势汹汹。

    鄞县堕民村一见这阵仗,立马也聚集三四十人。两帮人隔着一条土路,刀棍相向,吵嚷不休。

    “交人!倷一日勿交人,阿拉就蹲牢一日,朝朝日日堵村门口,看倷咋出来!”

    “哦,倷倒是有理哉?倷单方面退亲,彩礼掼勒屋门口就算数哉?人家同意过伐?老裘家是把自家媳妇接来,又勿是抢亲,倷有啥好哇啦哇啦个?啥人嗓门大就啥人有理啊?”

    “阿拉今朝勿是来寻晦气,是来讨人个!倷假使好端端把秀英送出来,大家好话好商量。假使勿放人,阿拉就勒村口打地铺住落来,一日勿放,一日勿走,大家耗到底!勿信,倷就试试看!”

    两下里各不相让,你一言我一语,声浪越扬越高,人群越拥越前,眼瞧着就要从口角变作拳脚。

    原是两户人家的恩怨,到了这一步,已闹成两个堕民村之间的对峙。若真闹出大事,被官府知晓,追查下来发现是里老未曾及早干预,致使事态扩大,按律法,里老要被杖责六十。

    那鄞县里老孙德辉闻报,心下大骇,连鞋都顾不得穿好,趿拉着匆匆赶来。

    远远望见村口人头攒动,又是刀又是棍的,他心头一紧,三步并作两步冲入人群,扯开嗓门喝道:

    “住手!都拨我住手!”

    “倷该帮堕民做死啊!斧头也敢提?拨我放落来!倷勿要命!我还要担干系!倷要是敢动一动手,我就去叫官兵来拿倷,全捉进牢里,一个也逃勿脱!还勿快点给我滚回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