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我不信你两眼空空 > 31. 第 31 章
    自洪武起,民间词讼,除犯十恶、强盗及杀人外,其户婚、田土、斗殴等小事,许里老于申明亭劝导解分。

    申明亭,顾名思义是一个亭子,四面敞开,无所遮拦,是以理断之时,村民皆可聚观旁听。

    作为里老,孙德辉平日里踱着方步、捻着胡须,是本里年高有德之人。这些堕民不过是无赖之徒,不值得正眼对待,他本不愿管,也不屑管,奈何事态升级为两村械斗,又不得不管,所以此刻的他就很烦。

    照往常,堕民纠纷绝少闹至里老跟前,盖因贱籍之身,地位卑微,四民所享之权,他们一概没有,便是律法上亦是低一等,同样的罪名,堕民所受刑法往往更重。故此,堕民间有龌龊,宁可私下设法了结,也不愿上报里老和官府。

    由于堕民上申明亭的情况太少,便成了稀奇事,消息传开,附近的平民也都赶来瞧热闹。此时申明亭里三层外三层,全部都是人,围得水泄不通。

    亭中,孙德辉拧着眉头居中而坐,里长、甲首分坐两侧,纠纷双方各据一边。

    “肃静!肃静!”甲首敲响手中铜锣,“铛铛铛”连响三声。

    亭内外霎时安静下来。

    孙德辉清清嗓,端起一副官腔,开言道:“本亭乃太祖爷钦定申明教化、剖决争讼之所。凡我里中户婚、田土、斗殴一切小事,须经由本管里老理断。尔等今日既到本亭,便须听本老从公剖决。来人,先宣读圣谕六言!”

    里长当即起身,朗声诵道:“孝顺父母,恭敬长上,和睦乡里,教训子孙,各安生理,毋作非为!”

    孙德辉拿起腔调,目光审视地扫过双方:“太祖皇帝设申明亭,与旌善亭并立,使人人知惧,不敢为恶。尔等今日之争,本老将依实情查问,谁有瞒心昧己之事,谁有违条犯法之行,皆难逃本老法眼。”说着,抬手朝亭柱钉挂的黑漆木榜一指,上面密密麻麻写着犯事者的姓名与事由,“若不据实以告,板榜之上写的便是谁的名字,倷自家掂量!”

    言及此,他收回手,往椅背上一靠,下颌微抬:“龚家、周家各自上前,把事情从头讲起,勿许插嘴,勿许骂人,勿许胡搅蛮缠。讲完,本老自有公断。”

    话音方落,一个身着黑衣、年过半百的老汉跨步上前,先朝孙德辉作深揖,又朝两旁抱拳拱手,这才开口道:“禀里老爷,小人是鄞县堕民村裘石生。今朝里老爷在上,小人勿敢隐瞒,把该桩事体从头到脚讲一遍。

    “今年年关刚过,我儿裘长泰搭周家女子周秀英订婚,是托了媒氏阿娟嫂做个媒。阿娟嫂勒该四里八乡做媒几十年哉,她来说合,两家都点了头,写了婚书,过了聘礼。本来今年六月要成亲,啥人晓得,成亲前两月,该个周家突然翻脸,无缘无故来退婚。阿拉勿同意,伊拉就直接把聘礼扛来掼勒阿拉屋门口,就该个周家老头立勒门口喊了一嗓子‘聘礼还拨倷,婚退脱哉’讲完,转身就走。”

    说到此处,裘石生神色愤愤:“里老爷,侬讲该算啥个退婚?天底下哪有介样退婚个?伊拉单方面把聘礼掼过来就算数哉?阿拉从来没答应过,周家明明是强横悔婚!阿拉好好个媳妇,凭啥讲退就退?她周秀英就是阿拉老裘家个媳妇!

    “该半年,阿拉长泰心里向憋屈,日日勒家闷着,饭吃勿落,人也瘦一大圈。前段时日实在熬勿牢哉,才把秀英接回家。阿拉没打她,没骂她,就是叫她回来完婚。周家勿认婚约,阿拉认!伊拉勿讲理,阿拉按规矩办!如今周家反咬一口,讲阿拉老裘家抢亲,里老爷明鉴,阿拉自家个媳妇,阿拉接回来,算啥个抢?是周家先悔婚,是伊拉勿仁勿义!小人讲完哉,求里老爷为阿拉做主!”

    亭外人群嗡嗡地议论起来,孙德辉倒没说什么,只用眼神示意周福生上前。

    周福生站出来,朝亭中拱手,腰板挺得笔直,声音响亮地道:“禀里老爷,小人周福生,是绍兴府三埭街人氏,秀英是我个孙女。里老爷在上,侬千万勿好信裘家该张嘴巴!伊拉讲个话,句句是颠倒黑白!

    “当初讲亲个辰光,阿娟嫂把裘家吹得天花乱坠,讲伊拉屋里是开破布头店个,生意红火,日子宽裕,还讲裘长泰今年廿五岁,老实本分,从勿惹事生非,阿拉信了阿娟嫂才点头。啥人晓得,后来阿拉慢慢打听到,啥个破布头店,屁也没一个,该裘家穷得叮当响,该个裘长泰也根本勿是廿五岁,是三十五岁!比阿拉秀英大出整整十五岁!更过分个是,裘长泰以前还成过婚,人一点勿老实,滑头得很,欢喜赌铜钿。该哪里是好人家,分明是烂人家来骗婚!”

    张秋菊在旁听得直落泪。

    周福生继续道:“阿拉寻阿娟嫂对质,阿娟嫂支支吾吾讲该些事体她也是后来才晓得。阿拉又寻裘石生理论,他耍横,讲婚书写了聘礼收了,还想反悔?里老爷侬讲讲,我孙女假使嫁到介个人家,该世勿就毁脱哉?阿拉周家是老实人家,斗勿过伊拉,没办法,就把聘礼一样勿少全部送回去。啥人晓得裘家勿依勿挠,裘长泰竟然趁秀英出门,把她抢走!现在关勒阿里也勿晓得!我老太婆哭得眼乌珠都肿哉。”

    张秋菊再忍不住,哭着扑跪在孙德辉跟前:“求里老爷做主!求里老爷救救阿拉秀英!”

    周福生也红了眼眶:“里老爷,秀英是阿拉老两口个心头肉啊!求里老爷替阿拉主持公道,把秀英救出来!”言讫,他重重跪下,膝头磕地,发出沉闷一响。

    裘石生立时拔高嗓门:“里老爷在上,侬讲话要凭证据!阿拉长泰从来勿赌铜钿,都是前头该户人家勒瞎三话四,想坏他名声,叫他讨不到老婆。里老爷,侬只管勒阿拉村里打听,阿拉长泰老实头人,为人没得挑!”

    他说着,也扑通一声跪在孙德辉跟前。

    “周福生该张老嘴翻来覆去,就讲阿拉骗婚,里老爷,小人斗胆讲一句,媒婆做媒,哪能勿拣好个讲?该是天底下做媒个规矩。阿娟嫂到周家去,难道拿阿拉屋里个短处出来讲?啥人家没点短处?假使介样讲,天底下还有啥个亲事讲得成?”

    裘石生越说越顺:“周家听了媒人闲话就点头,是伊拉自家愿意信媒人,如今反过来讲阿拉骗婚,该是啥个道理?先讲破布头店,阿拉屋里确实没开破布头店,但我儿长泰是店里个帮工,阿拉也勿晓得阿娟嫂会讲成开店。媒人个嘴长勒她自家身上,阿拉没在场,哪能控制得牢?

    “再讲年纪,我儿长泰今年三十五岁勿假,当初阿娟嫂去讲亲个辰光,讲了廿五岁,我估计是阿娟嫂讲错哉,她也勿是有意个。周家既然要结亲,订亲前自家勿先打听打听?伊拉自家勿打听,听了媒人闲话就急急忙忙点头,如今回过头来都赖阿拉,哪有介种道理?

    “我儿前头确实娶过,但该是正正经经三媒六聘娶进来个,又勿是拐来抢来个,后来合勿拢,和离哉,该是缘分尽哉,又勿是啥见勿得人个事体。周家在意该个,当初就该问,问了我就讲。伊拉自家勿问,现在怪阿拉瞒得牢,里老爷侬讲过勿过分?啥人家讲亲还主动把前头个事体挂勒嘴边?生怕把亲事讲成啊?”

    人群里响起一阵笑声。

    周福生听完这番话,气得浑身发抖:“倷……倷叫拣好听话讲?倷是把黑个讲成白个,没个讲成有个!倷骗婚在前,抢亲在后,如今还要倒打一靶!今朝勿交出秀英,我……我就撞死在申明亭个柱子上,让板榜记得清爽,裘家骗婚抢亲,逼死人命!”

    “住口!”孙德辉一声喝断,瞪着周福生,厉容道,“侬阿晓得该搭是申明亭啊!该是啥地方?是太祖爷钦定教化乡里、剖决争讼个地方,勿是侬撒泼打滚、寻死觅活个地方!少拿死来吓我,侬假使真个想死,出了亭子,想哪能死就哪能死,但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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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敢勒我面前讲该种话,就是藐视圣谕、扰乱公堂!本老现在就可以命人把侬叉出去,板榜上就写侬周福生咆哮申明亭,拿死要挟里老!”

    周福生被他这一喝,吓得连磕两个响头:“里老爷,小人有罪,小人气昏头哉,冲撞了申明亭,冲撞了里老,小人认罚。可里老爷,侬听听裘石生讲个话,真真太过分哉!我周福生一世人没进过衙门,没搭人红过脸,实在讲勿过人家,但假使阿拉今朝救勿回秀英,是勿是往后人人都好学着骗?先骗婚,再抢人,抢了就是自家个,该天底下还有公道?里老爷,求侬拨阿拉做主啊!”

    一直沉默的裘长泰这时上前来,向孙德辉弯腰作一揖,沉声道:“里老爷,我搭秀英早已拜过堂,她就是我个媳妇!”

    孙德辉捻着胡须,目光在两方之间来回扫几遍,心里有了计较。他不紧不慢地端起茶盏,呷了一口,开腔道:“本老今年六十七,勒该申明亭坐了十五年堂,经手个官司没一百也有八十,倷两家该点事,本老听得明白。裘家讲周家悔婚,周家讲裘家骗婚,谁是谁非,倷各讲各有理,再扯落去,扯到明年也扯勿清爽。”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对周福生道:“有一桩事体,如今倷哪能也绕勿过去哉,秀英已经进了裘家个门,磕了头,拜了堂。倷想想,一个黄花闺女,名声已经没哉,倷把她接回去,往后她哪能见人?啥人还敢来提亲?三埭街就介巴掌大个地方,消息传得多少快,侬周福生今朝把人要走,明朝满街闲话就能把侬孙女淹死,侬堵得住别人个嘴巴伐?”

    周福生脸色一白,嘴唇翕动,话还没出口,孙德辉抬手止住:“侬先勿要急,听本老把话讲完。”

    他随即转向裘石生:“再讲裘家该头。裘石生,侬讲侬倪子真心,本老信一半。侬记牢,今朝该桩事体,是侬裘家理亏在先,心里要有数。往后假使敢亏待秀英,敢打她骂她,本老第一个勿答应!到该辰光,就勿是侬今朝跪勒本老面前哭两声能了脱个事体,本老亲自写帖子送到县衙门去!”

    裘石生连忙伏身叩首,声声明朗:“勿敢勿敢!里老爷放心,阿拉屋里一定好好待秀英,我把她当亲囡囡!”

    孙德辉又朝向周福生,语气缓和几分,却是不容置疑的调子:“本老也晓得倷委屈,孙女养了二十年,舍勿得。可人活一世,有些事体由勿得自家。秀英既然已经拜堂成亲,该就是她个命。”

    张秋菊闻言,顿时捶胸痛哭不已。

    李惟道脚步一动,正要上前,身前却横来一条手臂。

    孙德辉扬声对亭中亭外众人道:“本老今朝就了断该桩官司,周秀英已经搭裘长泰拜堂成亲,就是裘家个媳妇,周家勿能再以骗婚为由要人,此事到此为——”

    “真是太好笑了。”

    一道突兀的声音响起,将孙德辉后半句话硬生生截断。他一愣,扭头四顾:“啥人?啥人勒讲话?”

    斐然拨开人群,走到石桌前,对坐一旁的里长道:“起开。”

    那里长只觉莫名其妙。

    孙德辉同样摸不着头脑,复又问:“侬是啥人啦?”

    “起开,”斐然眉头蹙起,“别让我再说第三遍。”

    莫名其妙的里长,不知怎的,就莫名其妙地起开了。

    斐然在石凳上坐下,手按着腹部,脸色发白:“你们这帮人真是气死我了,气得我胃疼。”

    大家你望望我,我望望你,一时竟无人接话。

    她捂着腹,在桌上趴着歇了片刻,吩咐道:“倒杯茶。”

    莫名其妙的里长,又莫名其妙地倒了杯茶。

    斐然喝下一口热茶,胃才稍缓过来。

    孙德辉往后仰了仰,仔仔细细打量她一番,见她一身道士打扮,不禁迟疑地问:“该位……该位仙姑,侬到底是啥人啊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