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个月便要入冬,后山笼在一片薄薄的清寒里。而远山的雾气正在慢慢散开,露出高处湛蓝的天空。
吃了鸡腿,斐然一身都是力气,拉着念微跑到菜地,非要给她掰些新鲜蔬菜带回去不可。
“你在山下可吃不着这样好的,这菜炒出来是甜的,甜的!”她举起一株青菜,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山上昼夜温差大,虽然我也不明白昼夜温差大为何菜也会甜,总之道长就是这么说的。而且你有口福了,瞧见没?”斐然伸手指向菜叶上那层薄薄的白霜,“还好你来得早,霜还没化呢,今日这青菜简直甜上加甜,趁着刚断气,拿回去赶紧炒了,好吃得不得了!”
她一面说,一面弯腰蹲在垄间,手里握着一把小锄头,专心地起青菜,一株一株地起出来,抖掉根上的土,搁在畦边。
念微站在地头,听着自家郡君的絮絮叨叨,又看她穿着一件打补丁的青布道服,鼻子一酸,眼眶瞬间湿润,再也绷不住,“哇”的一声嚎啕大哭。
这一嗓子嚎的,斐然吓一跳,抬头便见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莫名其妙道:“好好的,你哭什么?怎么了?”
“那个李道长——”念微上气不接下气,“他就那么好吗?他根本不值得你付出这么多!郡君几时穿过这样破的衣裳?您在这真一观,吃吃不好,住住不好,还在地里挖菜,挖得还如此熟练呜呜呜……所以他们竟然让你干活吗!”她越说越伤心,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郡君每日都在吃苦,我、我太难过了呜呜呜呜……”
斐然先是一怔,怔过之后,又笑出声来。
念微更伤心了,抽抽噎噎地控诉:“郡君你还笑呜呜呜呜……”
斐然放下锄头,起身大步走过去,一把揽住她的肩,笑着说:“我一点都不觉得苦,真的,我觉得很有趣!这是一场绝妙的体验,你不懂。”
念微眼泪汪汪地抬起脸:“我是不懂,但我心疼。”
“这么跟你说吧,”斐然道,“虽然冬日很冷很难熬,可当你身处冬日,你知道冬日正在离去,而春天在朝你走来,对不对?”
念微不知郡君为何忽而说起这个,吸吸鼻子,迟疑地回道:“是的吧。”
“所以你难过的时候,是不是代表难过正在离你远去?”
念微用她那颗还没从哭腔里缓过来的脑袋认真想了想,点头道:“好像是这个理。”
斐然再道:“那你快乐的时候,也就意味着快乐在离你远去。”
念微听了,不由丧气:“那这样活着还有什么意义?什么都留不住,所有都在远去。”
“当然有意义,”斐然语气轻轻却笃定,“这就是活在当下的意义。”
念微望着她,半晌才道:“郡君,你说话好高深,我一时半会悟不了。”
斐然笑起来:“没事,我也悟不了,这是道长说的。”言着,将畦边适才起出来的那几株青菜放进她香篮里,而后拍掉手上泥土,又说,“总之,你只要记住,没有一场经历是永远的,人要珍惜当下。”
念微便问:“苦日子也要珍惜吗?”
“我不觉苦啊。”
“但若是觉得苦呢?”
斐然沉默片刻:“你这问题不错,回头我去问问道长。”
念微嘟囔一句:“郡君,您老是提他。”
斐然理所当然地说:“我喜欢他,忍不住呀,您多担待啦。”
念微长叹一口气,凑近些,低声提议:“不如绑了来吧,咱干脆点。”
“不行,”她拒绝,“我要他的人,更要他的心。”
念微只好问:“那得多久啊?阿南阿北在附近天天摆摊,他俩又不会做买卖,老是跟人对骂。”
斐然将五指张开,又一把收拢:“过了这个冬天,我绝对——”盯着眼前紧实的拳头,她已势在必得,“拿下!”
*
忙碌的时光总是过得很快,暮鼓响过三遍,香客们踏着最后一缕夕光下山,所有声息皆随山门阖拢,道观重新还给了寂静的大山。
李惟道提起陶铫,手腕微倾,沸水注入茶壶之中。白气蒸腾间,他的嗓音伴着哗然水声回荡在茶寮里。
“生老病死,聚散离合,成败得失,有时非尽人力可左右,也非因你做错了什么而发生,它们只是万物的自然走向。”
他放下铫子,静待茶梗在水中慢慢落定,而后覆上盖子,以指尖轻轻一压,继续道:“当此之际,越对抗越痛苦,越强求越受伤。道家讲安时处顺,非让人认命,或甘心麻木,其意在于,不与不可争者争,不向不可为者为。”
李惟道执壶为她斟茶,茶水一线跃入盅内,声如细泉:“苦难就是苦难,苦时活在当下,是让人在苦里做些能让苦不那么苦的事,于逼仄处寻寸隙。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便是在苦难之中,人亦要常怀希望。”
斐然端起那盅热茶。
这一大段话,其实她只听进去一句——越强求越受伤。
自己有在强求他吗?
尚未,但大约也快了吧。
对付李惟道,她可是有全盘计划的。直接剖白说我心悦于你,肯定是不行的,那太莽了,先要顺其自然地与他相处,不能叫他生出戒心,一旦有了防备,她便是千般好万般好,他也看不见。
那话说回来,像道长这种人,她若一味地顺其自然,他也就只把她当个寻常善信。所以呢,强求也是必须的,须得挑个时候逼他一逼,让他不能装聋作哑,只是眼下还差点火候。
斐然在脑中一通分析,随后抬起眼来望向他,期待地问:“道长,你觉得我怎么样?”
李惟道的目光落在她面上:“善信是问哪方面?”
“所有方面。”
他答:“善信是良善之人。”
“就这样?”斐然不禁皱眉,“太笼统了,我不满意,重说。”
片刻,李惟道再开口:“善信的家人想必待善信极好。”
她有些好奇:“道长为何这样说?”
“善信善于表达喜爱,不吝啬夸赞。”
“这和我家人对我好有何关系?”
李惟道端起自己面前那盏茶,呷了一口,说道:“能予人者,必先自足。人需要余力,方能关注旁人。贫道想,善信自小便生活在一个充满爱意的家里,内心有盈余的爱,故而不吝对外给予。”
斐然闻言没说话,嘴角却不自觉地翘起。
这个臭道士,惯会哄人!
*
却说翌日晌午,混坐方毕,斐然回得客舍,还未及推门,便听得廊下有脚步声响,伴着那道一贯高昂的嗓门——
“善信!善信!快瞧我带谁来了?”
她闻声回首,只见张惟龄快步拐过廊角,一闪身,一个青衣蓝裙的女子从他身后走上来,眉目含笑地唤:“斐然。”
“秀英?”斐然惊喜道,“你怎么来了?”
秀英笑着举起手里一只布袋:“我来给你和道长们送南瓜干呀。”
“这么远,你一个人来的?坐船来的?”斐然想起那日在估衣铺门前碰到的无赖,不免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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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她这一路也会碰上不怀好意的人。
秀英点头道:“我坐坊里龚大伯家的船来的,他们今日来余姚县走亲戚,我便搭了个顺路。”
斐然上前接过那布包,又问:“那你回去呢?”
秀英道:“回去我也坐他们的船。”
斐然放下心来,这才去看布包,但见里头的南瓜干一片一片码得整齐,色泽金黄,被日头晒透了,泛着一层薄薄的糖霜白。
“哇,这么多。”
“不多不多,”秀英摆着手,嘱咐道,“记得把南瓜干放罐里,密封起来,阴凉处收着,可以一年不坏。”
斐然应声,将布袋往张惟龄怀里一塞:“去,拿罐子装好,密封起来。”
张惟龄下意识地接了。
“走,我带你去逛逛。”
“好啊。”
张惟龄低头看一看那只布袋,又抬头望一望两人边说边笑远去的身影。
欸,不是,怎么使唤起他来就这么顺手呢?
秋日晌午的太阳是和煦的,山风收了性子,连鸟也躲在树荫深处,怠懒叫唤。
斐然携着秀英穿廊过院,在道观四处闲逛,末了,又来到后山,特意避开那片南瓜地,给她摘了许多新鲜蔬菜。
“师兄,我有时看着善信,真看不出她是个寡妇。”张惟龄站在客舍通往后山的小径前,仰头望着田埂间那两道身影,说道。
李惟道也望着那个方向。
阳光被叶片剪成大大小小的光片,那些光片是活的,像金色小蝶,风一吹便从她脸上跳到肩头。整个人笼在跳跃的碎金里,连笑声都沾了光,金灿灿的。
他说:“这世上没有寡妇应该的样子。”
*
不觉日头西斜,天色向晚。秀英该动身下山了,两人遂在山门前道别。
斐然望着那道渐渐缩小的背影,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往回走。
如今天日短,下了山已近黄昏,秀英加快步伐往余姚县的堕民坊行去。
沿途皆是乡间土路,行人稀落,只偶有几声犬吠,十分僻静。紧赶慢赶,好歹在日落前望见了堕民坊的轮廓,一片黑黢黢的屋顶。
秀英提起裙摆,小跑起来。
却不知道旁老槐树的阴影里,两双眼睛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耐着性子等她走过。
“是她吗?看清楚了吗?”一个低声问。
另一人肯定道:“跟过那么多回,我不会看错,就是她。”说话间,已扯开手中麻袋,只是心里紧张,手止不住地发抖。
“别怕,”先前那人按住他的手背,掌心亦是湿的,“你也是没办法。”
两人对视一眼,不再多言,弯腰猫身,借着暮色掩护,一齐冲了上去。
余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一下,还没来得及转头,身后扑来一阵疾风,紧接着眼前陡然一黑,一只粗麻袋兜头罩下。
秀英登时张口惊叫,声音却被麻袋闷得又沉又小,下一瞬,身体被一股大力凌空扛起。
“放开我!你是谁!快放开我!”
她拼命蹬腿挣扎,拳头捶在那人后背,砰砰作响,却只换来更紧的箍抱。
那人一声不吭,闷着头飞快地往前奔。
“救命!救命啊!放开我——”
四下里空空荡荡,没有人应,远处堕民坊的灯火一点一点地亮起来,与她之间的距离却越拉越长,只有风声愈发地急,将她往更深的黑暗里拖去。
那人还在加速,他的喘息声更加粗重,秀英害怕极了,一颗心在胸腔里狂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