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我不信你两眼空空 > 27. 第 27 章
    日头向西沉去,迎恩门城楼吞下半边残阳,石砌的拱门洞里,最后几辆独轮车吱吱呀呀地推过。

    但见河岸边已聚集二三十人,沿岸还散着些卖余货的摊贩,大多人的扁担空了,剩下几棵青菜、一小捆葱、几个带泥芋艿,都搁在脚边,无人问津。摊贩们也不再吆喝,只默然蹲着,等最后一班航船来,好收工回家。

    不多时,一艘夜航船从桥洞悠悠地摇出来,篷顶还滴着下午那场暴雨的余沥。

    陈阿二远远望见,忙回头招呼:“李道长,斐姑娘,张道长,航船来哉,阿拉快点过去。”

    斐然勉强从石阶上起身,只觉好生吃力。整个人已开始恍惚,咽一下喉咙,里头像塞了一团棉花,连带耳朵都闷闷地堵着,听什么都隔着一层。她心里明白,大约是要起烧了。

    人群往埠头聚拢,望着前方即将汇入的三道身影,斐然开口说:“我请大家坐中舱。”

    三人闻言,齐齐回首。

    自估衣铺出来后,她就变得沉默。李惟道端详她的脸色,问道:“善信可是身子不适?”

    斐然疲惫地点头:“道长,”她抬眼看他,“我人不舒服,我想躺下来。”

    李惟道略略一顿,旋即道:“好,那我们去坐中舱。”

    “咚、咚、咚”城头?谯鼓?沉闷三响。

    晚霞褪色,暮霭一层一层地笼下来,河面上光影收窄。

    “起锚——”船老大一声长喝。岸上两个帮工收跳板,解缆绳,竹篙往石埠上狠狠一撑,船身“哗”地荡开丈余。

    城楼官灯次第亮起,昏昏一点黄,照见“迎恩门”三字,也淡淡照着河心远去的夜航船。

    “嚓——”

    竹篾灯点燃,挂上船篷前伸出的那根弯木钩。

    船影越去越远,灯火越缩越小,终是变成一个模糊的光点,被无边夜色一口吞没。

    夜航船中舱较之底舱自是舒坦许多,每个座位皆铺木板,可坐可卧,虽算不得宽敞,但也足以让人在颠簸中安顿。陈阿二却说什么也不肯上来,执意独自去了底舱。

    斐然一进舱便侧身躺下,脸对着舱壁,再没声响。

    舱内很安静,在船身的摇晃中,张惟龄也很快睡着。

    李惟道依旧只是盘膝打坐。

    天色晦暗,夜航船出城河,入曹娥江口,江阔浪急,暗碧色的江面上,唯见波光粼动,随船尾逶迤而去。

    睡梦里的斐然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仰面平躺不过须臾,又挣扎着翻回侧卧。

    一阵窸窣轻响,一道影子缓缓移过来,落在她脸侧,随即,一只手覆上她的额头。

    掌心触及一片滚烫。李惟道收回手,从药箱取出一块布巾,弯腰出了船舱。

    夜风迎面,举目望去,两岸村落早眠,远处虞山隐隐一线。他走到船舷边,俯身将布巾探入江水。

    回来舱中,他便坐到她身侧,把拧干叠好的布巾敷在她额间。

    凉意贴住皮肤的一瞬,斐然眉心一蹙。李惟道伸手按住布巾一角,抵着她的鬓边,免得滑落。

    “好冷……”斐然呢喃一句。说着,又往自己肩窝里缩,整个人蜷得更小。

    李惟道将布巾换过一面,重新敷上去。

    月隐云中,江水无声退后,山影随着船的行进在夜色里起伏。航船自曹娥江转入姚江,水势渐缓。

    李惟道辗转于船舱与船舷,布巾换了又换,直到水鸟一声长唳,划破黎明前最后的寂静,一整夜过去了。

    “善信,善信。”他轻声唤她。

    斐然眼皮动了动,醒过来的那一刹,顿觉喉咙钝痛不已,连呼吸都带着灼热之气。

    费力睁开眼,正见舱中乘客三三两两地往外走。

    “道长,我们到了?”她开口,声音沙沙的。

    李惟道应道:“刚到余姚县,”他望着她,“能起来吗?”

    “能的。”斐然虚弱地道。

    撑着身子才坐起,一阵眩晕涌上,眼前霎时暗一瞬。她按住额角,稍缓片时,方起身。

    张惟龄见状,也担心起来:“善信,你面色看上去很不好。”

    斐然掩嘴咳嗽几声,有气无力地说:“难受得我只想睡觉。”

    “快落船——快落船——余姚县到哉——”

    船夫的催促一声叠一声,三人跟上人流出了舱。

    舱外,空气凉得沁人,江风迎面一扑,她就打寒噤,连忙裹紧衣裳,脚步虚浮地踏上船板。

    那边厢,陈阿二已去农户家,将那辆牛车赶了来。

    人一难受,真是什么都不想说,什么都不想做,便是多走一步也是负担。斐然觑一眼牛车,默默扶着车沿爬上去,往草垫一倒,阖眼又沉沉睡了。

    天彻底亮透,晨光照着湿漉漉的田野和远远近近的村庄,牛车碾过泥泞土路,向四明山一路行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有人轻轻拍她的肩。

    “善信,起来喝点水。”

    正烧得昏沉,连眼也不愿睁,她只凭感觉接过竹筒,囫囵喝一口,躺倒继续睡。

    又是一个黄昏,牛车停在四明山脚。

    “我来背她。”李惟道说。

    陈阿二与张惟龄闻言,便一左一右扶着斐然送到他背上。李惟道反手探向身后,握住她的胳膊,身子前倾,让她靠住自己背脊,而后往上一托,便稳稳地把她背起来。

    “该趟真是辛苦李道长、张道长,”陈阿二站在车边,满脸歉意,“如今还害得斐姑娘生病受罪,阿拉穷人家,没好物事招待,反倒搭倷添介许多麻烦,我心里老过意不去。老天一定保佑道长们平安顺遂,保佑斐姑娘早点好起来。”

    李惟道背着斐然转身,朝陈阿二微一颔首,道:“无碍。善信,我们就此别过。”

    言讫,他便抬步往山道上去,张惟龄则提着药箱跟在后头。

    “李道长,张道长,斐姑娘,慢慢走,多谢倷!”

    暮色四面合拢,将这三道背影一点一点收进山林深处。

    再次醒转,觉出身下是他宽阔的肩背。斐然闭着眼笑,双手松松地环在他颈前。

    “道长,这是你第二次背我。”

    李惟道侧过头:“善信醒了?”

    “嗯。”

    “还好吗?”

    斐然把下巴搁在他肩窝里,嗓音沙哑:“不好,我很难受。”

    她呼出的气带着烫意,扑在他耳畔。李惟道脚步不停,道:“回观里贫道就煎药,善信喝下好好睡一觉,明日会好的。”

    “那要是好不了呢?”

    “总会好的。”

    “道长一点都不会讲话。”斐然轻声埋怨。一点都不会哄人。

    李惟道便问:“那贫道该怎么说?”

    正要答他,身后传来张惟龄的声音,带着爬山的喘息:“你俩在说什么呢,叽里咕噜的。”

    斐然微微偏头,几分得意:“说悄悄话,你不许听。”

    张惟龄“哼”一声:“我才不要听。”

    晚风从林间穿过,她伏在他背上,清晰地感受他肩胛骨起落的弧度。他的体温透过衣料熨烫进来,便是吹着风,她也不再冷了。

    “道长,”斐然忽然说,“我没想到你会直接动手揍他们。”

    “难道要跟他们讲道理吗?”李惟道反问。

    “我不是这个意思,”她轻笑一声,“我只是没想到,毕竟道长是那么温和的人。像和尚不都是要先劝人放下屠刀的嘛,我以为修行之人都是如此。”

    他沉默一息,说:“道理是讲给人听的。”

    斐然笑起来:“道长说话真有道理。”笑着笑着,牵得喉咙发痒,不住地咳嗽,连带他的步子也跟着顿了一顿。

    “善信别说话,再歇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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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嗯。”她乖乖住了口,只将脸贴在他背上。

    夜色笼罩四野,月亮从山脊后浮起,清辉一泻千里。

    斐然半睡半醒间,已到了真一观。

    二人把她送回客舍,李惟道弯腰替她脱鞋,又将被褥一路掖至肩头,两侧压实。

    “师兄,善信好像烧得很厉害。”张惟龄压着嗓子道。

    “我去煎药。”李惟道直起身,将案上那盏油灯移远,低声说,“师弟,你也回房歇息吧,这里有我。”

    门扉掩上,脚步声一前一后,隐入夜色之中。

    屋里灯火平静下来,光晕拢成一小圈。

    良久,灯火倏然一晃。

    “善信,起来喝药。”

    斐然隐约听见,眼皮却沉得像覆着两片瓦,挣扎好一会儿才睁开。视线里,李惟道已端着药碗坐在床边。

    “道长,我们已经回来了?我都不知道。”她说着便要坐起,他的手及时伸来,托住她的背,扶她坐稳。

    斐然低头接过那碗药,凑到唇边抿一口,眉头立时紧蹙:“好苦啊。”

    “良药苦口。”他道。

    “我就知道你要这么说。”斐然忍不住笑了,却也不再抱怨,深吸一口气,端起碗咕咚咕咚喝了个干净,苦得整张脸都皱起。

    放下碗,这才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展开来,拈起一块送入口中。

    甜意在舌尖绽放,将苦涩压下。斐然含着糖,对他笑:“道长,这麦芽糖还是你给我的。”

    李惟道望着她手中那包糖,点了点头。

    斐然用舌尖把糖块拨到另一侧,让甜意贴着腮边慢慢融化。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她说:“道长又给我吃甜又给我吃苦。”

    灯焰一晃,墙上两道影子跟着一错,又各自稳住。

    屋里很静,只有她的呼吸声。

    李惟道仍坐在床沿,垂眸看她熟睡的面容。片刻,他合上眼,口中低低念诵起来:

    “冥冥冥冥,风雨奔倾。惊邪等鬼,知汝姓名。风惊名顶,热惊名辛。急惊慢惊,恃垒之精。元皇正气,速降吾身。扫荡邪鬼,速得安宁。急急如律令。”

    天光渗透窗纸,由墨青渐变成灰蓝,早起的鸟雀飞到檐下,试探着啾啾叫唤两声。

    神思刚苏醒,斐然只觉浑身黏腻不适,从被窝里伸出手摸一摸额头,凉凉的,似乎退烧了。

    她先盯着屋顶梁木发会儿呆,刚移开视线,便瞥见屋子一角蒲团上打坐的那道身影,小小地吓一跳。

    “道长……”她坐起来,“你陪了我一夜?”

    李惟道闻声,从蒲团起身,去案前倒来一杯水,递到她手中:“发烧的时候,身边不能没人。善信现下可好些了?”

    斐然却没有喝,注视着他的眼睛:“道长,你真的要对我这么好吗?”

    李惟道不明所以:“善信为何总是问这个?”

    她不答,又追问一句:“道长,若换成旁的女子,譬如说陈仙姑,你是不是也会这样照顾她?”

    李惟道不曾犹豫,回得坦然干脆:“当然。”

    这两个字落地,斐然就不开心了,语气立马变调:“那你人可真好。”尾音还压着一个“哼”。

    李惟道没听出话里意思,只道:“善信昨夜出了很多汗,烧已退了。”

    斐然偏过脸去不说话。

    彼此无言。

    鬓发被汗粘在脸上,又潮又痒,她不耐地拢几下,却越拢越烦躁,索性抬起头来,蹙着眉瞪他。

    瞪了好半晌,人还是半点没反应。她气凶凶地:“我要沐浴!”

    李惟道自然地接道:“好,贫道去烧水。”言讫,端起案上空药碗,转身往门外走。

    人眨眼就走得没了影儿,斐然的气无处可去,一口咬住下唇。

    怎么什么都不懂,这个笨道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