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我不信你两眼空空 > 26. 第 26 章
    众人依原路折返,换乘乌篷船,又回到这条窄窄的河道。甫一登岸,头顶便滚来一声闷雷,沉沉碾过天际。

    李惟道将手中油纸伞往身后擎了擎,两人不约而同地仰首,但见天光尽敛,乌云翻墨,四野霎时暗如昏夜。

    雨势渐急,河岸边屋舍檐水成线,道旁苦楝仅剩的树叶哗啦啦地翻面,在风里乱摇。

    “咔嚓!”一声巨响,一道闪电劈开云层,远处山脊亮了一刹,又瞬间沉回黑暗。

    紧接着,天河像被撕开一道口子,暴雨倾盆而下,世间一片白茫。

    “落暴雨哉!落暴雨哉!”陈阿二回头,扯着嗓子喊,“阿拉快去小巷子躲一躲!”他抬手朝前方一指,脚下率先跑过去。

    骤风贴着地面刮,雨丝被吹得横飞,狠狠抽打巷道。

    大雨铺天盖地,路面积水被风推出一道道波纹,油纸伞已形同虚设。

    斐然一脚踏进一处稍深的水洼,步子一滞,人便落到了后头,半边身子眨眼湿透。

    她被这雨拍懵了,正要提步去追,手臂忽然一紧。

    李惟道回身握住她肘弯,将她从雨幕中带回,重新纳入伞下。

    几步外,一家酒店门首,陈阿二与张惟龄已先一步到了,正探着身子使劲招手。

    两人终于赶到檐下,李惟道收了伞,侧过身,将斐然让到里首。

    酒店的门半掩着,陈阿二朝门里拱了拱手,扬声道:“店家,阿拉借该里躲躲雨。”

    店家是个五十来岁的老伯,系着白布围裙,正低头擦拭一张条桌。他闻言抬头,和气地说:“外头雨大,倷可以勒店里坐。”

    陈阿二忙道:“个勿好意思,阿拉避一歇就走。”

    “勿要紧,”店家放下抹布,朝旁侧条凳一指,“倷只管坐。”

    陈阿二连声道谢,随即领着三人进店,在靠门的一张长凳上坐下。

    雨犹自倾着,瓦片被砸得嗡嗡作响,檐口的水淌成一道水帘,垂在众人面前。

    店内静悄悄的,只偶尔有桌椅挪动的声响。

    斐然低头捏住袖口,一拧,哗地落下一片水。她不由又是一声“阿嚏!”。

    李惟道侧首,目光落在她湿透的半幅衣衫上,伸出手,替她把湿漉漉的衣摆拧干。

    “善信把袖子卷一卷。”他道。

    斐然依言卷高袖口,露出一截被水汽捂得发白的小臂。李惟道已从药箱取出几张包药的黄纸,叠起来,牵过她手,将那些纸沿着小臂裹一圈,再轻轻放下袖口。

    他的手很大,掌幅宽阔,指节却清癯修长。肤色如月下白瓷,瞧着是冷浸浸的,可真覆上来时,反而是热的,甚至有点烫到她。

    这样暖的手,别费那劲包纸了,能不能就这样一直握着她?

    “斐姑娘先是掉河里,现在又淋雨,很容易寒进去。”陈阿二在旁说道,“前头拐角有家估衣铺,等雨停歇,我带斐姑娘去买一套干爽衣裳,不然夜里坐船,湿衣贴一夜,怕是要生出病。”

    斐然也觉身上发冷,颔首道了声“好”。

    暴雨来得猛,去得快,雷声渐隐,方才还如擂鼓一般密不透风的雨,此刻也慢慢疏落。

    远山轮廓从白濛濛的水雾里浮现,先是鸟试探着叫一声,随即,太阳探出一弯光轮,于是一道彩虹从山的那一头架过来,还没来得及完全搭好,半道还隐在云里。

    雨后的江南,又变回那幅湿润的水墨画。

    陈阿二起身道:“斐姑娘,雨停哉,我带侬去。”他转向李惟道与张惟龄,“二位道长勒店里等一歇,铺子老近个,阿拉马上就来。”

    李惟道点了点头。

    陈阿二便带着斐然走出酒店,往估衣铺去。

    风停雨歇,空气像被洗过一样清冽,除了地上狼藉的落叶,天地之间干干净净,处处是新净的光,每一块水洼都映着一小方蓝天。

    巷中渐有行人,陈阿二在前引路,走了约莫半盏茶工夫,在一家铺子前停下。

    那铺子门脸不大,挂着一块褪色木招牌,上书“估衣”二字。

    这估衣铺不同于成衣铺,所卖多为旧衣,或质地次一等的新衣。新旧杂陈,成色不一,需估价成交,故称估衣铺。

    斐然才抬步,还没跨过门槛,不防身后传来一声口哨,那哨音拖得长长的,十分轻佻。

    她脚步一顿,回过头去。

    但见巷口站着俩男子,为首那个生就一双吊梢眼,塌肩驼背,站没站相。另一个眯缝着眼,矮了半个头,却宽出一倍去。

    那胖子一只手不住摩着下巴,啧啧道:“个小老嫚长得倒是蛮好看。”

    吊梢眼一双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亦是称奇:“没想到堕民坊里向还能长出该等货色,难得难得。”

    斐然眉头蹙紧,尚未开口,陈阿二已抢上一步,挡在她身前,赔着笑道:“两位爷误会哉,误会哉!该位姑娘勿是堕民。”

    吊梢眼将手中竹骨扇一合,拿扇骨敲他肩头:“勿是堕民,着堕民衣裳做啥?哪能,是侬囡啊?”

    “勿是勿是,真个勿是!”陈阿二吓得心砰砰跳,“该位姑娘只是借阿拉衣裳穿穿。”

    胖子听了,斜着眼嗤笑:“倷该群奴相十足个贱胎,一年到头打秋风,揩油揩得蛮快活,今朝也该轮到阿拉来打打秋风,讨点利市哉!”言讫,大步上前,一掌推开陈阿二。

    陈阿二本就瘦弱,经不住这一推,踉跄着跌坐在地,溅了一身泥水。

    那吊梢眼涎皮赖脸地笑着,伸出大拇指往后一指:“小老嫚,搭爷两个一道去吃老酒好伐?”

    斐然冷冷地瞪着他。

    “哟嗬,个小老嫚还白我眼睛喏。”吊梢眼越发来了兴致,正想与那胖子说笑。

    “放肆!”

    但听“啪!”一声脆响,一记耳光结结实实掴在脸上。

    吊梢眼被打得偏头,半边脸登时红一片。他捂着脸怔半晌,回过神时,那脸已经扭曲了。

    “倒路死个贱胚子!吃了雄心豹子胆,敢打老子?侬阿爹替人抬轿吹打,侬姆妈替人做老嫚讨赏钱,轮到侬倒端起架子来哉?一家子丐户,也敢勒爷跟头充正经?”

    陈阿二急忙从地上爬起,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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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中间,又是鞠躬又是作揖:“两位爷,两位爷消消气,消消气……”

    “呸!”那胖子一口浓痰啐出去,“小贱胚敬酒勿吃偏要吃罚酒,侬当自家是良家女啊?阿拉就是当街拖侬走,啥人敢管?”说着就来抓斐然。

    只是手还未触及衣角,肩头却忽然被人不轻不重地搭住了。胖子下意识地扭头,头刚转到一半,还不曾看清来人——

    “砰!”一声闷响。

    面门重重挨了一记,他整个人噔噔噔地倒退数步,鼻梁痛麻不已,旋即,一股温热的液体汩汩地流下来,伸手一抹,满掌的血。

    四周倏然静了。

    胖子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人。

    斐然也愣愣地望着那道身影。

    李惟道竟是二话不说,直接给了那胖子一拳。

    吊梢眼被这变故唬一跳,待反应过来,立马扔掉扇子,挥拳扑来。

    李惟道微微侧身,那拳头擦着襟前落了个空,他顺势抬手,不偏不倚,一拳又砸吊梢眼脸上。

    这下两人各糊一脸鼻血,眼中俱是恼羞成怒,皆发了狠劲,一齐冲去。

    李惟道不避不退,谁上来,谁就领一拳。他拳风干净利落,不见蓄势,却每一拳都精准凌厉。

    不过须臾,那俩便倒在地上,哎哟哎哟地叫唤起来。

    斐然显然是震惊的。

    “侬……侬侬个杀千刀个道士……侬好好叫打人做啥啦!”那吊梢眼一边哆哆嗦嗦地骂,一边去拽晕头转向的胖子。

    两人连滚带爬地起来,转头撒腿就跑。

    谁承想才奔出巷子,后领蓦地一紧,惊呼尚未脱口,双脚便离了地,身子像拎小鸡似的被凭空提起。

    “哎哎哎——啥人啊?放开我!放开我!”

    喊声还在回响,两人已被提溜着穿过几条小巷,最后猛地一掼,给扔进一条窄弄里。

    “砰!”

    鼻血横飞。

    那胖子眼前金星乱冒,鼻骨肿得老高,彻底歪向一边。

    两个铁塔似的阴影遮住天光,朝他们压来。吊梢眼慌忙后退,却被身后墙根抵住,退无可退。

    “两位大侠饶命!饶命啊!”

    阿南阿北把骨节捏得咯咯响,一步一顿地逼近。

    “砰!砰!砰!砰!砰!”又是一串拳脚闷响。

    “啊呀——”

    一声嚎叫在窄弄里尖尖地拔起,惊得远处几只狗也跟着汪汪汪地吠。

    吊梢眼被揍得弓身跪地,磕头如捣蒜:“求求两位大侠高抬贵手,阿拉晓得错哉,再勿敢哉!再勿敢哉!”

    那胖子更是肿成猪头,眼也睁不开了,口中哀告不绝:“阿拉两个贱骨头,勿值得两位大侠动手啊!放阿拉一条活路,阿拉永生永世记得两位个大恩大德!”

    阿南阿北丝毫不理会,一左一右,只管闷头乱打,直打得两人缩成一团,抱着脑袋哇哇直叫。

    “痛煞哉!痛煞哉!”

    “砰砰砰砰砰!”

    “救命啊——出人命哉——!”

    “汪汪汪汪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