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我不信你两眼空空 > 5. 第 5 章
    “师兄。”张惟龄唤了一声。

    李惟道微微颔首,随即走入屋内,止步于床前,另一只手将垂在臂弯间的道服托起,道:“善信且试一试。”

    斐然连忙起身:“谢过道长。”说着,伸出双手去接。

    两人手臂于道服之下交错而过,不过短短一瞬,李惟道已收回手,退后一步,转向张惟龄:“师弟,我们先出去。”

    张惟龄点头应一声,跟着他出了门,顺手把门带上。二人便一左一右立在门外廊下等。

    屋里,斐然将那身粗麻丧衣脱下,丢在一旁,真似甩掉了一身枷锁,只觉浑身都轻快起来。

    她迫不及待地抖开那套青布道服,虽比不得她往日穿的,但比那磨得皮肤生疼的麻布,不知舒适了多少。她快手快脚地穿上,系好腰带。可这道服太过宽大,袖子长出好一截,她只好将袖口与裤腿都卷了几卷,勉强收拾得利落些。

    穿好衣裳,斐然又摸一摸头发,心想既穿了道服,总该盘个道髻才是,于是便坐在床沿开始捣鼓。

    她从未给自己梳过头,屋里也没个铜镜,仅凭两只手在脑后摸索,着实折腾了好一阵子。

    门外,张惟龄左等右等,始终不见人出来,便有些不耐烦,嘴里嘀咕道:“师兄,这善信换个衣服怎的要这么久?莫不是又在里头睡着了?”

    李惟道神色平和地立在廊下,只说:“再等等。”

    张惟龄撇了撇嘴,不敢再催,百无聊赖地用脚尖拨着地上的小石子。

    又过去半晌,但听“嘎吱”一声响,门从里头拉开了。

    二人转头望去,便见她已立在门边,身上穿着对襟窄袖中褂。这褂子原长及膝,于她而言还是偏大了,直拖到小腿处。头发则用一支翠绿簪子在脑后盘了个圆髻,就是盘得有些歪,斜斜地坠在一侧。

    斐然有些不好意思,低声问:“道长,这样行么?”

    李惟道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停,并未多言,只低头去看她脚上那双麻鞋。旋即从袖中取出一根绳,蹲下身来,将绳子平置于地,仰头对她道:“善信,麻烦踩一下,脚跟对着此处。”

    斐然知他是要量脚,依言将脚踩在绳上,脚跟对准他指的位置。

    李惟道的指甲沾着些许草木灰,在绳上轻轻一划,做了个记号,然后把绳子横过来,又量了脚掌最宽处,同样做下记号。

    他动作很快,不过须臾便量完直起身,重新将绳子折好收入袖中,说道:“观里没有现成的鞋,过几日贫道再将鞋送来。”

    斐然将声音放得柔柔的:“有劳道长。”

    李惟道没再说什么,转头道:“师父已在大殿等候,我先去准备,你来教善信如何绑腿。”

    张惟龄拱手称“是”。他便转身去了。

    斐然望着他的背影,衣袂飘飘,便如一片青云隐入晚霞深处。

    张惟龄不知何时已从屋里取来两条白色长布条,笑着凑过来:“善信,来来来,小道教你如何绑腿。道门规矩,裤管须沿膝以下绑扎,断不可散开,乱了威仪。”

    将裤腿绑扎妥当后,斐然便随张惟龄出客舍,往大殿而去。

    行不多时,大殿已在眼前。

    但见殿门前立着两棵苍翠古松,虬枝盘曲。一级一级石阶上去,便是一方开阔空地,正中摆着一座大香炉。抬步进得殿中,三清圣像端坐高台之上,金身肃穆,目光低垂。殿内蒲团排列得整齐,每一排中间都留出一条过道,便于行走。

    晚坛功课就此开始。

    斐然初来乍到,什么都不懂,在蒲团上盘起腿来规矩坐好,两只手搭在膝头,静静观望。

    只见李惟道在殿侧那面大鼓前站定,微微垂首。凝神静默片刻后,他伸手取下木槌,不疾不徐地先击了三下。

    停顿稍顷,鼓声便渐渐密起来。

    他身形挺拔,臂膀舒展,每一击都带着从容不迫的力道,时而如松涛竹韵,时而如骤雨打瓦。满殿之中,只闻鼓声回荡,沉雄浑厚。

    开坛鼓毕,一道清磬声响起,悠长如水波荡漾。旋即,太初山人领唱。

    张惟龄在她身侧蒲团坐下,凑过来轻声说:“这叫乐诵。诵经之前先唱赞偈,以歌咏道。”说完这句,他也加入唱诵之中。

    斐然还不会唱,便听着。

    她能轻易捕捉出那道清越的嗓音,稳而长,一句赞偈拖出去,如丝线般不断,不免心中感叹,气好长啊!

    赞偈唱罢,余音仍在梁间盘旋。随后便是诵经,什么《太上洞玄灵宝救苦妙经》、《元始天尊说开天得道真经》之类,名目繁多。好在面前摊着经书,倒是不用劳神去背。

    经文由李惟道领念。他就站在供台旁,殿中烛火映着他半张面孔,明暗交错。

    斐然的目光偶尔瞟过去,见他双目微垂,神色庄重,嘴唇跟随经文节律一开一合,玉色的颈间,喉结轻滚。

    嘶——

    心痒痒的。

    *

    功课做完方可用斋,待斐然跨出大殿门槛,霞光已沉入山后,四野晦暗下来,蓝幽幽的,带着几分清寂。

    太初山人与李惟道在前头,隔着一丈远,她与张惟龄并排走在后头。

    “善信初来,许多规矩不熟悉,小道先与你说个大概。”张惟龄侧首与她细讲,“在斋堂吃饭分三种情况。头一种叫‘便堂’,除保持肃静、不打诳语外,没什么特别讲究。第二种叫‘过堂’,八日后,也就是自九月十五起,至次年三月十五止,这几个月皆是过堂,要比便堂讲究些。第三种嘛,叫‘过大堂’,腊月二十四晚至正月初五午斋毕,礼仪繁多,一言一行皆有定数,到得那时节,小道再与你细说。”

    斐然边走边听,不时点头。

    张惟龄接着又说到用斋礼仪:“每人面前有两只碗,左为饭碗,右为菜碗,筷子放在两碗中间近身处。用斋时,碗筷不许碰出声响,不能吃得太快,也不能吃得太慢,举筷放筷不能在师父之前。饭菜必须吃完,不可挑食,不可剩下。若饭中发现谷虫,要暗里挑出,不能叫旁人知道。吃完后,便将筷子放回原处,以示斋毕。”

    斐然又点了点头。

    张惟龄继续道:“便堂时若是想加饭加菜,可自行起身去盛。若是过堂,就不许起身了,也不可呼唤,要用筷子指碗,在碗内画圈,以示所需多少。”说着,他想起什么,“哦对了,今日用完斋,小道把咒文写与善信,趁这些日子有空,善信好好背下来,等到过堂时候,可是要诵的。”

    斐然蹙了蹙眉,忍不住道:“吃个饭还要念咒?”

    “那可不。”张惟龄理所当然,“饭前要朗诵供养咒,感谢十方拱养;饭后要诵结斋咒,回向功德。”

    斐然与他确认:“今日是便堂?”

    张惟龄含笑点头:“正是,今日善信只管自在吃。等到了九月十五,便要行过堂,到时还有其他规矩,有的学呢。”

    两人一面说,一面走,不觉已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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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至斋堂前,太初山人与李惟道已经入内。

    那是一间青砖灰瓦的平房,张惟龄引她进去,到得门前,忽然侧首悄悄地说:“今日的菜是我做的哟。”

    斐然看他一眼,张惟龄扬起嘴角,又用口型无声说了三个字“可好吃”,她遂弯弯唇,冲他笑一下。两人这时已举步跨过门槛,她的视线也随之移向室内。

    斋堂里头不大,迎面正中供着灵祖像,两边摆着几张长条木桌,下头配着长条凳,漆色已旧,却被擦得锃亮。

    桌上碗筷摆放妥当,太初山人与李惟道各自坐下。

    太初山人闭着眼,嘴唇翕动,似在默诵什么。李惟道则静等着,见二人进来,便抬头微一颔首。

    进到斋堂就不能说话了。张惟龄敛了嬉笑之色,领她至灵祖像前,从香筒中取香,就着烛火点燃,再递与她,随后自己也取了三支,高举起来,示意斐然看他如何上香。

    第一支香先上中间,第二支香上右边,第三支香上左边,最后恭敬地鞠躬作揖。

    斐然跟着照做。

    上香毕,她便与张惟龄来到桌前。所有人都是斜对错开而坐,谁也不正对着谁。

    稍顷,太初山人动筷了。张惟龄迫不及待地拿起木筷子,对斐然抬抬眉毛,告诉她可以吃了。

    斐然低头看去,但见面前左边是一碗糙米饭,上头搁着一个馒头。右边则是菜碗,两道菜合在一处,一道是香菇烧豆腐,另一道则是炒青菜。

    是了,全真派禁荤戒五辛,连蛋都吃不得。她不由偷觑一眼斜前方的李惟道,他正低头用饭,箸起箸落,无一丝多余动作,便连咀嚼也不怎见唇动。

    斐然心想,从小到大吃这么素,竟然还能长得如此高挑,也真是不容易啊。

    她先夹起一箸青菜放入口中,菜炒得脆生生的,很清甜。听说在山上修行的道士,尤其是那些隐士,不爱见人,不爱下山,凡事自给自足。她想,也许是他们自己种的,打过霜的菜就非常甜。

    斐然又夹起馒头咬一口,嚼在嘴里韧劲儿十足,真扎实啊,可能比较抗饿?末了,她尝了尝香菇烧豆腐,豆腐嫩滑,香菇鲜润。祖母老说寺庙斋饭好吃,从前她是不信的,全是素食,能有什么好滋味?今日吃了,好吧,味道确实不错。

    斋堂里静极,连碗筷轻碰的细响也很难听见。今日斐然是累得狠了,早就饿极,饭菜一扫而光。

    斋毕已近戌正,殿外尚未掌灯,一出斋堂便觉墨一般的黑迎面涌来。

    山风作祟,吹得道服衣摆翻飞,寒意顺着领口直往里钻。斐然裹紧过于宽大的道服,觑着前头不远处他的背影,不由缩了缩脖颈。

    她觉得有些冷,也有些累,便往张惟龄身旁挨近几步,压低声音问:“现在是不是可以回去了?”

    张惟龄把脑袋一摇:“哪能啊,接下来要去茶寮混坐。”

    “混坐是什么?”她问。

    张惟龄解释道:“就是聚在一起,喝喝茶,说说经,交流交流心得。我是最怕这个了,师父最爱在混坐时考我,回答不上来就要罚干活。”说着,对她笑一笑,“善信若是不想去,可以与师父说一声,毕竟你又不是真要入道门,只是来借住段时日,用不着跟我一样受这个罪。师父通情达理,定不会勉强。”

    不料斐然听了,眼睛反倒一亮:“我最喜欢交流心得了,我要去!”

    张惟龄看着她这副兴致勃勃的样子,嘿嘿一笑,道:“你会后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