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如水,众人往茶寮走去。待隐隐听见瀑布流泉之声,便到了地方。
那茶寮在道观西侧,紧挨着山,自成一个隐逸独立的小院落,推开竹篱笆门,来到院中,见几株青竹,枝叶萧萧,在月影下更显清瘦。
进得茶寮,里头很朴素,地面没有铺砖,只是夯实的黄泥地,是以有许多不平的凹坑。屋内正中挖了个方形地炉,炉膛内铺着些木柴。茶寮里没有桌椅,只围着这地炉摆了四五个蒲团。
太初山人摸出火折子,点燃一盏油灯,放置在地上。李惟道蹲下身去,将炉膛里的木柴重新理了理,又塞进些细柴。张惟龄则提起墙边一只木桶,推门出去了。
一时间,人人都有事忙,斐然便呆立在屋中。
俄顷,柴燃烧起来了,噼啪作响。烛火与柴火交相辉映,四壁皆是跳动的光,明明暗暗。
“善信随意坐。”李惟道抬首,炉膛的火光映在他脸上,那眉目便格外柔和几分。
斐然抿着唇,先点一点头,随即举步过去,姿态矜持地一屁股坐在他旁边那个蒲团上,然后侧过脸来,对他微微一笑:“多谢道长。”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张惟龄回来了。他将木桶搁在地炉旁边,舀几勺水倒进陶铫子里,又把铫子架在地炉上,调整一下位置,让火正好烧着底。随后从怀里掏出几个洗干净的小土豆,一个个地扔在地炉边边上。那底下是厚厚的草木灰,小土豆骨碌碌滚几下,便陷了进去,只露出半个圆圆的脑袋。
那边厢,太初山人也已坐于蒲团,探手从茶罐中撮了一撮茶叶,放入茶壶。
一切就绪,只待水开。
过不多时,白蒙蒙的水汽从壶口喷出,氤氲开来,如雾似纱。
又静默几息,炉膛里柴火噼啪一响,太初山人忽然开口:“今日听善信乳母言,善信自小慕道,不知可曾读过《道德真经》?”
这话一出,张惟龄便偷偷冲斐然挑眉毛,那眼神分明在说:早告诉你混坐不是好混的,看吧看吧,我就说了吧!
斐然不动声色地将目光从张惟龄脸上移开,对上太初山人那双半睁半阖的眼睛,从容答道:“自然读过。”
太初山人捋了捋长须,再问:“不知善信对道家的‘无’是何看法?”
斐然没有作声。一考便是大题目,她暗暗道。
其实道家玄理都是很难用言语去解释的,因为老子自己都说“道可道,非常道”,但凡能宣之于口的,便不是那个真“道”。所以她要是夸夸其谈,讲得头头是道,恰是证明不懂,因为她还在用“有”即语言,来定义“无”。她又很快想到“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这一句,无生有,有生万物,世间万般皆从无中来。
恰是这时,水开了。沸水顶着盖子,噗噗地响。李惟道取来一块粗布巾,包住铫子的铁丝提梁,稳稳地将沸水注入茶壶中。
滚水冲入,茶叶在壶中翻腾,茶香霎时漫开。
他正要倒茶,却听——
“道长,请让我来。”
李惟道顿了顿,随即便将茶壶重新搁在地上,收回了手。
斐然低头执起茶壶,壶嘴轻点,碧绿茶汤缓缓注入空茶盅内。而后,她双手捧起茶盅,递给对面的太初山人。
“回山人,”她答道,“这便是‘无’。”
太初山人原本微眯的眼睛睁开了,眸中精光内蕴,仿佛能看透人心。斐然被他目注之下,不免心中生怯。她其实很少会对人心生怯意,只是此番从头到尾皆是谎,实在心虚得很。
茶盅悬在半空,迟迟未被接走,就在她犹豫要不要将手收回时,太初山人伸出手,接过了那盅茶,却是没有去喝,只是双手交叠,将茶盅捧于掌中,静静地托着。茶汤的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的眉目。
半晌,太初山人又开口:“敢问善信,何为‘道’?”
这一问比方才更深一层,直指根本,算是道家的终极之问。斐然自认为方才应对得极好,可在太初山人面上却看不出什么满意之色,心下便有些打鼓。
她依旧没有急着答话,目光在屋内环视一圈,见木柜上摆着一只木制攒盒,分作几格,是用来装果脯和茶点的。
斐然起身走过去,将那攒盒取了来,搁在地炉边。之后提起茶壶,在其中一个小方格内,徐徐斟入茶汤。
“山人,”她又答道,“这便是‘道’。”
一旁的李惟道点了点头。张惟龄则是一脸懵。
太初山人将捧于掌心的那盅茶端起,凑到嘴边呷一口。茶汤滚过喉咙,他又将眼睛半眯起来。片刻之后,他放下茶盅,说了一句:“善信很聪明。”
斐然只是笑一笑,没说什么,顺势提起茶壶,去给李惟道的茶盅内斟茶。
李惟道抬手本想推却,却没来得及,茶水已注入盅中。待她斟完,他便托住壶底,朝她点一下头,斐然只好松手。他将那壶茶接了来,侧身给张惟龄倒茶。
这之后便是一阵无言,炉火噼啪,四壁光影摇曳,大家只默默饮茶。
又斟了一轮茶汤,太初山人抬起眼帘,目光正好对上张惟龄。
张惟龄生怕被考问,立马忙活开来,起身从木桶里舀几勺水倒进陶铫子,水声哗哗,溅出几滴落在炉沿,嗤地一声化作白汽。
加完水刚坐下,他率先岔开话题,笑嘻嘻地与斐然说:“善信,这茶是今年我们自己采的春茶,泡茶用的水是山中活泉水,怎么样,好喝吧?”
话音刚落,太初山人便咳嗽一声。
张惟龄怂怂地缩起脖子,不敢再多言。
“好喝。”她轻轻地说。
张惟龄闻言抬头,咧开嘴对她笑,露出一口白牙。
就这当口儿,太初山人倏然提起一口气,张惟龄立时如临大敌,抬手指向炉膛,抢在前头高声道:“师父,土豆好了,阿拉吃土豆吧!”
太初山人瞥他一眼,喉间那口气打鼻腔里叹出来,终是无奈地点了头。
张惟龄如蒙大赦,忙不迭去扒炉灰。
滚烫的土豆在两手掌心跳来跳去,他嘴里“嘶嘶”地吸着凉气,将土豆一颗颗捞出,用衣角兜着,挨个儿分发。
土豆的皮已煨得紧缩,裂开几道口子,露出里头黄橙橙的瓤。斐然剥了皮,咬上一口,只觉入口绵柔,又糯糯的,带着炭火特有的焦香,朴拙的滋味。
大家都慢慢吃着。
又坐了小半个时辰,炉火渐渐矮下去,听得太初山人讲上一回《清净经》,及至合上经卷,混坐便散了。众人步出茶寮,已是月上中天,银辉满地。
四人往观里走,太初山人和李惟道到一处屋前,便拐了进去。斐然驻足望了望,但见那屋子一侧墙上悬着块小木牌,上书“静室”二字。
“他们不回去吗?”她问。
张惟龄打了个哈欠:“师父和师兄还要入静呢。”
“这么晚还入静?”斐然又问,“那几时才能睡觉?”
“对师父师兄来说,打坐便是睡觉。”张惟龄回道,“有时在静室打坐一彻夜,要开静了才出来。只是小道修为不够,所以每日还是得躺平了睡。”
说着,他将话锋一转,忍不住问:“善信,方才你在茶寮倒了杯茶,说这是‘无’,是什么意思?然后又往攒盒里倒茶,说是‘道’,这又是什么意思?小道想了半天,实在想不明白。”
斐然不紧不慢地走着,解道:“大成若缺,大盈若冲。若是不缺,也就意味着完美,再无进步余地,所以说‘大成若缺’。若是盈满,便再不能容纳新物,作用也就穷尽了,所以说‘大盈若冲’。万物因无而有用,屋子是空的,才能住人,茶盅是空的,方能盛茶,所以往茶盅倒水,便是‘无’的体现。”
她说的这些对《道德真经》的解读,师父也都讲过。张惟龄惊讶的是原来不用说一句话,只从倒茶这个动作,就能将玄之又玄的“无”呈现出来。忽然,他就有些领悟到,师父为何说语言是匮乏的,学道须去言。因为有时解释了一句,又要解释前一句的解释,解释来,解释去,离最初最本真的那个意思反倒越来越远。
斐然继续道:“至于何为‘道’,道德经中有言‘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道可道,非常道,常道是不可定义,亦无法言说之道,但老子认为水是能体现道之品性的东西,是接近于常道的。王弼不是说过‘在方而法方,在圆而法圆’,水盛在方的容皿里便是方的,盛在圆的器皿里便是圆的。水随方就圆,随物赋形,即是道法自然。”
张惟龄听罢,不由抚掌:“善信,我觉得你很不一般,真个老老厉害!师父想必也对你刮目相看,他老人家可从没夸过我聪明。善信,你有道根啊!”
斐然摇头笑道:“山人所言的聪明,是说我有小聪明。”
“善信谦虚了,你对‘道’的理解已是非常透彻,这两个倒茶动作一出来,抵得过小道十年精修了啊!”张惟龄十分佩服。
她不禁又失笑:“不瞒潇洒子,我只是知道应该这样解读,其实是丝毫未曾开悟的。对我而言,道教的东西太玄乎,有道根的也并非是我,而是我的先生。我有好几位先生,每日督促我用功,我这点儿皮毛都是被逼出来的。”
“原来如此。”张惟龄蓦地叹口气,负着手慨叹起来,“其实小道对《道德真经》中的一句话,体悟也颇深哪。”
“哦?”斐然好奇地问,“哪一句?”
“就是‘道之为物,惟恍惟惚。惚兮恍兮,其中有象;恍兮惚兮,其中有物’这一句。”张惟龄顿步,仰头望天,“师父说,‘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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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沌,既是无也是有,既是阴也是阳。你越亲近道,便越觉恍惚,似乎有某种力量在阻拦你。越是去体悟道,你还是越觉恍惚,可在那恍惚之间,又觉其中是有真切可信的东西。”他看向斐然,拍了拍自己的胸膛,“小道我啊,每日就处于这种恍恍惚惚的混沌状态,师父却说我的混沌不是真混沌,是假混沌,叫‘混日子’。”
斐然闻言笑得捂腹。张惟龄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也笑起来。
两人说说笑笑,不知不觉已行至客舍。
爬山出了一身汗,实在难受,她站在门前踌躇须臾,开口问:“那个……若是我想沐浴,该怎么办?”
张惟龄便道:“阿拉观里没有专司烧水的人,都是自己动手。”
“我不会烧火,”斐然看着他,“你教我。”
张惟龄一甩额发:“小意思,随我来吧善信。”
两人随后来到灶间。
灶间收拾得齐整,靠墙砌着一座大灶,灶台上嵌着两口铁锅,覆着木盖子。屋顶横三根粗大梁木,年深日久,被烟熏得乌黑。墙角堆着几摞劈好的木柴,旁边则是一口水缸,半人高,缸里的水清凉凉的,泛着波纹。
张惟龄挽起袖子,蹲在灶台前:“善信,你且过来,我与你讲。”他招了招手。
斐然走过去,蹲在他身侧。
“烧火时先往灶膛里放些引火草,喏,墙角那个竹篮里就是,”张惟龄往那儿一指,接着道,“再架上几根细柴,然后用火折子点燃引火草塞进去,等细柴烧旺了,再慢慢加粗柴。待锅里的水烧热,就用木瓢舀进木桶,提去浴房。灶间旁边那两间小屋便是浴房。”他顿了顿,偏头看她,“要小道给你示范一回伐?”
斐然摇头道:“不用了,这也没什么难的嘛。”
张惟龄嘿嘿一笑:“小道瞧着善信家中应是殷实之户,有仆人婢女伺候着,从没干过这种粗活吧?我说着是简单,真做起来就难啦。”
“没干过又怎么了?”她说,“什么事不是学起来的。”
语罢,便起身去篮子里取引火草,又拣了几根细柴,回到灶前,照着他方才所言,竟是三两下便生起了火。
“善信,你可以哦!”张惟龄竖起一个大拇指。
斐然晃一晃身体,眼神带着小骄傲:“一点点小聪明啦。”
张惟龄看着她笑:“善信,要不是知道你是寡妇,小道可真看不出来你是个寡妇。”
斐然心里登时一咯噔,脸上微僵,随即干笑了两声,说:“其实进真一观之前,我也是很难过的……但你们这观里风水着实不一般,分外净化心灵。一进山门,我心里头那些个烦恼便散去大半。”
张惟龄信以为实:“那是!四明山可是洞天福地,祖师爷选的地方,风水自然是好的。”说着,他想起什么,“对了善信,除了冬天,我们都是用冷水冲洗的,那浴桶想来有些灰尘,你得自己刷一刷。”
斐然便问:“你们有几个浴桶?”
张惟龄道:“你可以用惟真师兄那个。只是她早年离观云游去了,浴桶没人用,底下的箍松了,肯定一边洗一边漏水。师兄本是打算修一修的,就是一直没顾上。”他脸上露出讪讪的歉意,“善信若不嫌弃,凑合着用用?横竖漏得也不快,应是够时间洗个澡。明日我就与师兄说,尽快帮你修好。”
她不在意地摆手:“无妨,能用便好。”
两人蹲在灶台前,等着水开。灶膛里的火呼呼地烧着,映得两人脸上红彤彤。张惟龄耐不住困意,眼皮子直打架。他揉着眼睛,问她:“善信,要小道帮你拎水伐?”
斐然看他一眼,说:“不用,我自己可以。你回去睡吧,剩下的我自己来。”
张惟龄便站起身来,蹲久了腿脚发麻,他拿拳头锤着大腿,又叮嘱几句,随后打着哈欠告辞了。
灶间里只剩斐然一人。
她拉来一把小凳子坐下,手肘撑在腿上,两手托着腮,静静望着灶膛里跳动的火苗,心中蓦然生出几分逍遥的感觉。
不多时,锅里的水滚了,咕嘟咕嘟地冒着大泡,白色蒸汽弥漫开来。
斐然赶紧拿起木瓢,一瓢一瓢地将水舀进木桶。她先试着提了提,发现有些重,也怕走路时热水泼出,便将桶里的水又舀回去一半。
提着半桶水到得浴房,看见那个浴桶……她真是从未用过这么破的浴桶洗澡。
斐然先用瓢泼水将灰尘冲了冲,觉得勉强过得去了,就开始来来回回,一趟一趟地提水,约莫走了二三十趟。
待终于忙活完,水已漏掉小半,地面湿了一片。她立马脱掉道服,扑通一下坐进去。
热水漫过身子,斐然长长地舒出一口气,然后将头靠在桶沿上,满足地闭住眼。
泡个热水澡,可真舒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