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我不信你两眼空空 > 4. 第 4 章
    真一观坐落在四明山半山腰,依山势而建,灰瓦青砖,不施彩绘,清寂肃穆。此时暮色初降,晚霞从西边天际洇开,如一幅淡金纱幔,将那殿脊镀上金光,颇有几分仙家气象。

    静室之内,太初山人与李惟道相对盘膝而坐,手掐子午,微目视脐。室内只闻一炉松香细细地燃着,青烟袅袅。

    俄顷,隐约传来脚步声,旋即,那小道士垂首站在门边,低声道:“师父,师兄,晚斋做好了。”

    这小道正是李惟道的师弟,张惟龄。

    太初山人缓缓睁目,眸中精光内敛,沉静如渊。他略侧头,道:“去叫那位信士,先来上晚课,再一道用饭。观里的规矩可与她言明了?”

    张惟龄躬身答说:“回师父的话,弟子下午去敲了两回门,里头毫无动静,我又不能直接推门进去,正想请示师父。”

    太初山人便道:“惟道,你同惟龄一起去看看。”

    “是。”李惟道应声而起,朝太初山人欠了欠身,便抬步往外走。

    张惟龄连忙跟上。

    二人出静室,沿石廊往东,穿过一道月洞门,便是一条青石板铺成的小径。小径旁种着翠竹,风过处,簌簌作响,偶有归巢的鸟雀啾啾几声,衬得这山间越发空灵。

    张惟龄跟在李惟道身后,忍不住问:“师兄,师父这回怎的破例了?竟让那位女信士住进观里来。”

    李惟道的声音和着竹风,温和清润地飘过来。

    “师父许是想起惟真师弟了。”

    张惟龄恍然:“这位信士也是寡妇?”

    “正是。”李惟道颔首。

    “难怪。”张惟龄便不再多问,只默默地跟着走。

    两人言语间已转过一道弯,客舍就在前方,是一排三间青砖房。李惟道在为首那间门前站定,抬手轻轻扣了两下。

    “善信?”

    门内无人应答。

    张惟龄也凑上前叩两下,提高些声音道:“善信,师父请您上殿做晚坛功课。”

    依然没有回音,两人对视一眼。张惟龄脸上露出为难之色,挠了挠头,问:“师兄,这……进去吗?”

    李惟道在门前略停了停,须臾,便伸手一推。那木门年久,铰链干涩,“嘎吱”一声响,方才卡顿着开了。

    屋内光线昏暗,二人目光往里一扫,便见那张木板床上,一个身穿丧服的女子双手向两侧摊开,整个人直挺挺地躺着,一头青丝铺散,衬得那张脸愈发得白。

    吓!张惟龄“嗬”地倒吸一口凉气,一下跳到李惟道背后,紧紧拽着他的道袍:“师兄!她她她……她不会是想不开,那个……那个什么了吧?”

    李惟道没说话,静静看了她片刻。稍顷,他举步往前。

    张惟龄亦步亦趋地跟着挪。

    二人行至床前,李惟道弯下腰来,张惟龄遂从他肩后探出半个脑袋。

    “善信,善信?”他轻声唤。

    “她不会真的……?”张惟龄压着嗓子,“师兄,你快去摸摸她的脉,看还跳没跳。”

    李惟道伸出手,不去触碰,只将两根手指悬于她鼻下,旋即,一股热乎乎的气息便扑在他指间。他立刻收回手,道:“没事,她只是睡着了。”

    正欲直起身,冷不防那双一直紧闭的眼突然睁开,是一下就睁得大大的,就这么直直地盯着他们。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一张好俊俏的脸在眼中放大,放大,再放大。

    斐然在心里慨叹,怪不得给他起个“俏神仙”的名号,名下无虚,名下无虚啊。

    她眨了眨眼。

    李惟道直起身来,退开距离。

    斐然见状一骨碌坐起,身子前倾,追着他的脸,将两人的距离又逼了回去。

    近在咫尺。

    她闻到一股清冽稳重的松香气息。

    李惟道似怔了一怔,还未来得及想些什么,便见她惶恐地低下头,声音里带着几分慌乱:“道长,小女子失礼了。”话刚脱口,又猛然记起自己是个寡妇,说“小女子”不是那么合适,连忙改口,“民妇失礼了,道长。”

    他神色平和:“无碍,是我等唐突才是。师弟下晌来敲过两回门,善信都无回应,我二人这才未经允可进屋,若有冒犯之处,还请善信见谅。”

    斐然依旧低着头,两只手规规矩矩地交叠在腿上:“不要紧的道长。此前民妇在婆家好些日子没睡个好觉,初入观中,只觉这山门里处处皆有神仙护持,心中安定,这一躺下,便睡得沉了,竟连敲门声也未曾听见,实在失礼,还望道长们莫怪罪。”

    李惟道点了点头:“善信只管安心住着便是。”言着,目光落在她那身粗麻丧服上,又道,“在观中修行,穿丧服到底不便,贫道这就去取道服来。善信换好后,便随我们一道上晚课,晚课结束就可去斋堂用饭,善信意下如何?”

    斐然抬首,眼中盛满感激:“多谢道长费心,民妇初来乍到,什么都不懂,全凭道长安排。”

    李惟道移步,侧身介绍:“这是贫道的师弟。善信若有什么不明白的,只管问他便是。师弟,”他看向张惟龄,嘱咐道,“你先与善信讲一讲观中规矩,我去取道服。”

    张惟龄应了一声“是”,随后手掐子午,俯身一礼:“善信有礼,小道张惟龄。”

    斐然欠身回礼:“有劳张道长。”

    李惟道便不再多言,转身往外走。

    屋内只剩下二人,一个坐着,一个站着。

    斐然抬眸看了看,开口问:“张道长——”

    “欸,”张惟龄抬手打断,对她笑一下,“善信可唤我潇洒子。”

    见他这般模样,想来不过舞勺之年,还潇洒子呢。斐然觉得好笑,问他:“这是你的道名?”

    “非也非也,”张惟龄摆着手,“此乃道号。道名亦称法名,是入门时师父按字辈所起,我们是‘惟’字辈,是以师兄叫惟道。我俗家名字是张永龄,按去头加字的规矩,故而叫惟龄。道号呢,则是自己另取的雅号,像我师父叫太初山人,这个就是道号。潇洒子,便是我给自己起的道号啦。”

    “那李道长的道号叫什么?”斐然好奇地问。

    张惟龄回说:“师兄还没有道号。”

    “为何?”

    “师兄说他还未悟道,不敢妄立道号。”

    斐然先颔首,而后将眉毛一抬:“那你悟道了?”

    “当然。”说着,张惟龄展开双臂,把头高高仰起,得意地说,“无心之自在,潇洒也。我的悟道真言,如何?”

    斐然忍住笑,又问:“潇洒子今年贵庚?”

    张惟龄挺起胸膛:“小道今年十四矣。”

    毛头小子。斐然笑道:“潇洒子小小年纪就看破红尘了?”

    张惟龄一听这话,登时泄了气,老气横秋地道:“此事说来话长,小道我啊也是被迫看破红尘。”

    此言一出,便打开了话匣子。他岔腿往凳上一坐,滔滔不绝地说:“善信不知,小道自幼便是个药罐子,三天两头生病。我爹娘寻遍名医,银子花去一箩筐,就是不见好。后来没办法,去算了个命,那先生掐指一算,说我命中带道缘,是太上老君跟前的童子,不该在俗家长大,得送到山里道观养着。我爹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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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是死马当活马医,把我送来真一观。说来也怪,在观里住上几个月,竟是真的不生病,气色也好,能吃能睡,可一接回家去,住不上半月便又蔫了。一来二去,我爹娘也认了,本是舍不得让我当道士,盼着我读书考功名呢,可到底是命要紧,只好把我送回来,正儿八经拜了师,入了道门。”他两手一摊,一脸无奈,“这可不是我非要入道门,是红尘容不下我这尊小神仙哪。”

    斐然听他絮絮叨叨地说完,顺势将话头引过去:“那李道长呢,他又是为何出家?”

    “我师兄啊,他刚出生就出家了嘛。”见她面露诧异,张惟龄细说道,“师兄还在襁褓之中便被弃于观前。”

    斐然一怔:“弃婴?”

    张惟龄点头,声音放低了些,慢慢地道:“听师父说,那会儿师兄身上还带血呢,估摸着刚出娘胎没几个时辰就被遗弃,那弃婴之人连个纸条、信物都不曾留下。师父本是无牵无挂的游方道人,居无定所,捡到师兄后,为照顾他,便在四明山寻了一座废弃道观安顿下来,也就是这真一观。但彼时观子可不长这样,墙是塌的,屋顶是漏的,全是师父自己动手,上山砍柴烧瓦,下河挑水和泥,一块砖一片瓦地补,一年一年将师兄拉扯长大。所以师父既是师兄的师父,也是师兄的爹娘,这道观便是师兄的家。”

    斐然听得有些难受,垂眸没作声。

    张惟龄知道她是新寡之人,正是敏感时,听这些伤心事难免勾起悲伤,忙换上一副笑嘻嘻的模样:“哎呀,不提这些唻,对了,善信适才想问什么?”

    斐然回过神来,说道:“就进来的时候,瞧见观里好像没什么人,冷冷清清的。”

    “哦,是这样的。”张惟龄往前凑了凑,掰着指头数起来,“如今观中就师父、师兄,加上我,师徒三人。我那惟真师兄,就是陈仙姑啦,早年间便出观做了游方道人,常年在外云游,三五年才能见一回。”

    斐然正听着。他“啊~”一声:“你是不是好奇为何陈仙姑是女子,我却叫她师兄?”张惟龄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道门无男女,乾坤皆兄弟,只以修行先后论辈分,修行先者为兄,后者为弟,不论男女。是以,陈仙姑是女子,小道也称之为‘师兄’。”

    “往古之时,称姊妹为女兄、女弟,可见‘兄’、‘弟’原是泛指同辈长幼,并不专属于男子。”斐然说道。

    “不错。”说着,张惟龄倏然叹一声,“阿拉真一观人丁单薄呀。”言及此,他语气倏然不满,“再者,从前那些个贵女老来找师兄,闹得观里不得安宁,师父便立下规矩,每月逢五逢十开门,那时才会有信士来上香。不开张的时候,小道很是寂寞啊。”

    他忽又想起什么,拍了下手道:“哎呀,说起这个,观里十一月要坐钵了,到时就热闹唻!四面八方的道门兄弟都会来观里挂单。”

    斐然不解:“坐钵是什么?挂单又是什么?”

    张惟龄清了清嗓:“坐钵嘛,简单来说就是打坐,思考道生。阿拉道观每年十一月初一坐钵,过冬至新年正月中旬满散。这段日子里全观上下,闭门谢客,一心静修。至于挂单,是指道士离开自己原先的宫观或子孙庙,前往别处道观参学访道。‘单’一字乃宫观中的名单,即道士花名册,前来云游参访的道士,法号列入名单,故称‘挂单’。人家来阿拉观里住着,跟着一同坐钵,参玄论道,彼此切磋,可是难得的盛事哪。”

    斐然正听得入神,忽觉门首光线暗了一暗。她抬头望去,只见一个高大的身影立在门边,手臂上挂着一套叠好的道服。暮色从他身后透来,将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