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我不信你两眼空空 > 3. 第 3 章
    斐然头戴一顶白布孝帽,那帽檐压得低,遮住半张脸。她垂着脑袋,站在黄峨与王素珍背后,双手规矩地拢在身前。

    “太初山人慈悲。民妇姓黄,该位是民妇个阿姐王氏,携阿拉小姐,特来拜会山人。”说着,黄峨与王素珍齐福一礼。

    太初山人微微颔首:“三位善信远道而来,不知所为何事?”

    斐然这才抬首偷觑一眼,但见山门前立着一位老道长,生得鹤发童颜,颌下蓄一部长髯,根根银白。他穿一身灰蓝道袍,袖口宽大,山风一吹,衣袂飘飘,颇有几分仙风道骨之气。

    黄峨上前两步,再福一礼,开口时声音已带几分哽咽:“勿瞒山人讲,阿拉小姐姓斐,原是衢州人氏,屋里头做生意,是个商户,虽说勿是大富大贵人家,却也是正经清白门户。小姐自幼知书达理,性情温顺,十七岁上嫁去同县张家。张家公子阿是个读书人,原想着夫妻和睦,日子能好好过个。”言及此,她便拿帕子捂住嘴,缓了一缓,方接着道,“谁知天有不测风云,成亲将将一年,姑爷就发着急症,一病勿起,丢落小姐一人。”

    王素珍在一旁也跟着唉声叹气:“张家老太爷早年过世,如今是张老太太当家。该位老太太顶要面子,一心想挣个贞节牌坊,天天逼着小姐,讲啥个‘烈女不事二夫’,要小姐立誓守节。每日只拨一顿粗饭,夜里只许困两个时辰,天不亮就喊起来抄《女诫》《烈女传》,稍为有差错就是一顿责骂。”

    黄峨接过话头,举起帕子掖了掖眼角:“小姐爹娘,就是阿拉老爷太太,心疼得来勿得了,几次三番想接小姐回家住几日,个张老太太死活勿肯,讲啥‘媳妇回娘家,外头人还以为阿拉张家亏待她’,老爷太太没办法,又怕介样落去,小姐身子骨撑勿住,早晚出大事体。”

    王素珍赶紧帮腔:“好好一个人,折磨得勿成样子,阿拉去望个辰光,小样子可怜得来,唉真个是——”她说不下去了,只摆着手,连连叹气。

    黄峨挤出一滴泪,吸吸鼻子,继续道:“我搭王阿姐是余姚人氏,都晓得太初山人慈悲为怀,救苦救难,当年陈仙姑个事体,阿拉也是听说过个。陈仙姑阿是如花似玉个年纪守寡,夫家勿容,娘家难回,走投无路之际,是山人侬收留,教她诵经修道。如今仙姑已是真正修行之人,云游四海,扶危解厄,阿拉就把该件事讲拨老爷太太听。老爷太太又多方打听,该才大着胆子送小姐过来,想着道长既能救陈仙姑出水火,必定是能体恤寡妇苦楚个。”

    王素珍再接再厉:“四明山真一观是洞天福地,假使能送小姐来观中住些日子,一则修身养性,二则也算是替夫家祈福守节。张老太太听了,个才勉强答应。老爷太太个意思,是让小姐先在观里安顿落来,等过些日子,再慢慢想办法,总勿能眼睁睁望着自家囡囡被逼死。”

    太初山人听罢,目光越过二人,在斐然身上停了停,只一瞬便收回来,说道:“善信之苦,贫道已知,只是我这座真一观,向来不收信士。”

    黄峨闻言,立时扑通一下跪了,一把抓住太初山人的袍角,祈求道:“山人,侬发发慈悲,收留阿拉小姐住些时日。她从小娇生惯养,如今遭了介样个罪,阿拉做下人个望在眼里,阿是心如刀绞!山人要是勿肯收留,她回去连命阿保不牢哉!”

    王素珍也跟着跪下,两人一左一右,皆仰起脸,巴巴地望着。

    太初山人只道:“四明山上道观不下十座,其中便有一座坤道观,住持是位女冠,善信何不将小姐送去那里?”

    黄峨心里咯噔一下,面上不露分毫,叹了口气,说:“山人讲个民妇阿晓得,只是唉……那坤道院与张家有渊源,住持个俗家侄儿,就是张家账房先生。小姐送过去,老爷太太哪能放心?勿瞒山人讲,小姐该趟出来,已是老爷太太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又是递话又是托人,才哄得张老太太点头。倘若再出个啥岔子,小姐该条命,怕真要断送在贞节牌坊下头哉!”

    王素珍目光恳切:“山人容禀,阿拉老爷太太也曾打听过别家道观,总归有勿放心个地方。独独真一观,是再放心勿过个。求山人再发一发慈悲心,也收留阿拉小姐住些时日。勿劳道长们特意照料,只求能让小姐在道观该个清静地方喘口气、续条命。等老爷太太那头事体办妥,自然来接她回去。求山人发发慈悲,发发善心!”

    这时黄峨起身行至斐然身侧,一把搂住她,脸上堆着十二分悲戚,目光殷殷地望着太初山人。

    “山人,阿拉小姐自小慕道,从勿惹事生非,更勿曾有一日忤逆过长辈,心肠软得来跟豆腐一样啦。是老天瞎眼,叫花样年纪守寡,还要受婆家介样折磨!”说着,伸手至斐然背后,抓住那白布孝帽,猛地拉下。

    斐然猝不及防,脑袋被拽得往后一仰,那帽檐便紧紧勒住额头,直把她两片眼皮都拉得吊起来。

    “山人,侬望望喏!”黄峨托着斐然的下巴,将她的脸转过去,“阿拉小姐脸色多少苍白,眼袋子青中透紫,紫里发黑,是多少日子没困过一个囫囵觉了啊!可怜阿拉小姐,顶牢该副疲弱勿堪个身体,今朝爬山从头到尾勿让人扶,勿让人搀,自家一步一步挨上来,讲是该样才能显得诚心。山人哪!阿拉小姐如今已是强弩之末,快撑勿牢了呀!”

    言语间,黄峨悄悄用膝盖顶了顶斐然的腿弯子。斐然心领神会,登时身子一软,“扑通”一声歪坐在地,那模样要多虚弱就有多虚弱。

    “小姐哎!”黄峨连忙也扑坐在地,一把抱住她按进怀里,眼泪扑簌簌地掉,“那张家上下,黑了心烂了肺,饭勿给吃饱,觉勿给困足,侬一个娇滴滴个姑娘家,哪里受得住啊!我苦命个小姐哎!”

    “师父。”

    正哭得不可开交之际,忽听得一道声音,清清朗朗,如山间流泉。

    斐然一个激灵,虚虚地撑开眼皮,脑袋像没支撑似的,忽地垂落,眼睛却趁机一斜——

    但见来人一袭藏青道袍,眉目明秀,神貌扬扬。那身量颀长得,那肩膀宽阔得,风骨峭拔,贵气天成哪!

    斐然“嗯哼”一声,又把头支起,歪在黄峨肩窝里,用轻如蚊子般的声音,说:“是他,是他,就是他。”语罢,便开始有气无力地哼唧起来,“乳母……呜呜呜……”

    黄峨立马搂得更紧,拍着她的背,哭天抹泪道:“该是我奶大个姑娘啊!才十八岁,难道人生就要到头哉?乳母看着你,心里跟刀割一样!不——!比刀割还要痛!我心里向是剜了个洞,剜了个大窟窿!”语罢,她便拿拳头狠狠捶自己胸口,锤得咚咚响。

    这一把鼻涕一把泪,这一下下锤的,斐然心想花了钱的,那就是不一样。

    太初山人沉吟半晌,方道:“容贫道先问小娘子几句。”

    斐然一听这话,知道有戏,强自按捺住兴奋,只轻应了一声,而后怯怯地抬起头来。

    太初山人正色道:“既是入了道观,便须守道观的规矩,早晚功课不可缺席,观中一应杂役都要亲为。若有不守规矩之处,贫道亦不留情面。你可愿意?”

    斐然恨不得高声说“我愿意!”,碍于如今身份,只得压着嗓子,细声细气地道:“回山人,我……我愿意,我愿意的。”

    话音才落,黄峨生怕人家反悔,当即“嘿”的一声使劲,双臂一横,竟把斐然整个儿拦腰抱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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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素珍见状,立马上去托住。

    “阿拉小姐有救了!多谢山人慈悲!多谢道长慈悲!姑娘该条命,就是侬二位救下个!日后姑娘好起来,一定不忘侬二位个大恩大德!”

    说话间,早已将斐然又托又抱地扛进了山门。

    只是还没走多远,那背影便变得狼狈起来。

    但见黄峨两条腿岔着,一摇一晃。斐然死死攀住她脖子,生怕一个不小心掉下去,谁知拼命想稳住,却越滑越往下溜。王素珍没法子,只好弯腰弓背,用自己的脊梁顶住斐然的背。

    三个女人便这样挤在一处挪动,前头的弯着腰,中间的悬着空,后头的趔着步。

    廊下一个小道士正扫地,见了这阵仗,手上扫帚便不动了,张着嘴看着她们。

    黄峨两条腿抖得像筛糠,一步一颤,艰难地问:“小……小道长,观里客舍来啥地方?”

    那小道士这才回过神来,伸手往东边一指。

    三人便继续咬住牙,憋着劲儿往前拱。

    “到哉到哉!客舍到哉!”

    “砰”一声撞开门,黄峨与王素珍一鼓作气,终于将斐然安全地卸在床榻,随即齐齐瘫坐在地,喘成一团。

    斐然躺在床上,也没好到哪里去,孝帽早已歪到一边,头发也散开几缕。

    歇了老半天,大家终于缓过气来。

    斐然从床上坐起,拢了拢散发,对她们道:“今日辛苦二位了,剩下的银子去祥云客栈找我婢女,她自会给你们。”

    黄峨还累得龇牙咧嘴,摆摆手道:“哪里哪里,拿钱办事,应该个,应该个。”

    廊下那小道士仍在扫地,忽听得客舍那处传来声响,抬头一望,便见那二位妇人一边抽抽噎噎,一边从房里出来。

    “小姐哎,侬好好来道观里住,千万要听山人话,早晚功课按时做,活帮着干,勿使小性子,勿偷懒。”

    “是咯是咯,小姐侬安心,观里清静,没人欺负侬,想不通个事体千万别琢磨,侬还年轻,往后日子长嘞,太太老爷记挂侬,等事体办妥,马上来接侬!”

    “侬身体弱,夜里记得盖好被头,当心凉着,乳母会来看侬个,侬要好好个噢。”

    二人你一句我一句,哭一阵,喊一阵,又时不时回头望一眼,终是依依不舍地行至那小道士跟前。

    太初山人与李惟道也正朝此处走来。

    黄峨忙拉着王素珍上前,满脸感激之色,动情地道:“阿拉小姐就拜托各位道长。她还小,勿懂事,若有做得勿周到个地方,还望道长们多多包涵,多多教导。”言着,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双手奉上,“这点微薄心意,就算阿拉小姐个食宿之资,还请山人收落。”

    太初山人不看那银子,语气平和地道:“贫道只结个善缘,诸位若有余力,多扶助身边困苦之人,便是最好的功德。”

    黄峨与王素珍福了几福,口中不住说:“山人慈悲,山人慈悲。”随后又转向朝李惟道行万福。

    李惟道手抱太极,回了一礼。

    二人这才沿着原路,一步三回头地出去了。

    而此时此刻的客舍房内,斐然独自坐在那张木板床上,四下打量着。

    屋里十分简陋,土墙斑驳,裂着细缝,窗棱糊的是旧纸,风一吹便噗噗作响。家具除了一床一桌一凳,仅有一只旧木柜,柜门还是歪的,关不严实。

    斐然从未住过这么破的屋子,可心里却兴奋极了,深吸一口气,一下躺倒在床上。

    她仰面朝天,望着灰扑扑的房梁,脸上笑嘻嘻的,双手双脚一起划动起来。

    进来了!她可算是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