帘子细碎的声响唤回了沈稚音的心神。
打眼一瞧,进来的是个少年郎君。
竹青色的薄衫衬得他身形清瘦,面容生得极秀美,眉眼之间与裴忱有几分相似,气度却截然不同。若说裴忱是高山雪珏,这少年郎君便是春涧琳琅,尚有许多少年意气。
沈稚音微微睁圆了眼。
她没见过这个人,脑中空空,半点不识。
然而观他的年纪相貌,再思及阿秦说过的那句“三爷尚差两年及冠”,便知眼前这位就是久未谋面的三表兄裴恒了。
她便转过去,端端正正行了个礼:“三哥万福。”
裴恒的脚步顿住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眼前这个朝他行礼的小姑娘。
沈氏好颜色,百年士族,曾出三朝皇后,王妃皇妃更是不知凡几,一女百家求,此传闻流传甚远。而面前的这位沈家表妹确实无愧此论,雪肤花颜,动人心魄,哪怕年龄尚幼,依旧可见未来绝世容光。
如今她的气色比在船上时好多了,颊边被日光染了一层薄薄的血色,双眸亮盈盈的,瞧着竟有些陌生。
船上的时候她总是怯怯的,不敢看他,也不敢说话,他偶尔同她多说一句,她就和受惊的兔子一般把脑袋低下了。分明这样怕他,却又总是变着法子来同他说话。
他想与她商议一番婚事是否有转圜之法,她却听不出自己的言下之意,只是红着脸跑了,再过几日,又将他当做未来夫君一般小心试探。如此周而复始,叫他实在有些吃不消。
可眼下她站在他面前,并无畏惧,亦无对他害她落水的厌烦生气,只是端端正正的,目光坦荡得不见半点阴霾,唯余澄澈的好奇。
裴恒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表妹。”他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干涩,目光闪躲着,没有与她对视。
沈稚音见他这般,心里那点初次见面的紧张反倒消了几分。三表兄瞧着虽是有些拘谨,却不像是个难相处的人。
她想起前些日子自己想去拜见他,阿秦却说他病了,便轻声问道:“前些日子听闻三表哥感了风寒,不知身子可好些了?我原想去探望的,只是府里人都说三表哥需得静养,这才不曾打扰。”
她说话的声音细细软软的,还和从前在船上的时候一样,却不知少了些什么,仿佛又不一样了。
裴恒的喉结动了一下。
她问得这样坦然,不过只是在问候一个生病的表亲。不见躲闪,毫无羞怯,只有点到即止的关心。
“好多了,多谢挂念。”裴恒勉强答了一句,便不再说话了。
他想说些什么,可总觉得说什么都不大对。
致歉也好,关怀也罢,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生怕一说出口,她又像从前那样将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期盼地望着他,叫他不知如何是好。
沈稚音见他答得简短,便也不再追问。
她心里想的是,自己的婚事既然已经定下了二表兄,她与三表兄只是寻常的表兄妹情分,礼数尽到便好,不必过多攀谈,惹人闲话。
沈稚音的手又悄悄摸上了那只锦盒,指尖在上头蹭来蹭去,显然心里还惦记着另外一桩事。
她今日来此,本就是来送东西给裴忱的。只是裴恒在侧,她不好意思开口,想着给二表兄做的东西当着旁人的面拿出来,总归有些难为情。
她正犹豫着,裴忱的声音从上方传下来。
“不是有东西要给我?”
沈稚音微微一惊,抬起头来,正对上他的目光。
裴忱依旧是那般公事公办的语气,与问她今日吃了什么药没什么分别。可他在裴恒面前提出来,倒叫她不知该如何回应了。
她下意识朝裴恒的方向扫了一眼,又飞快地收回目光,手指把锦盒攥得更紧了些,小声嗫嚅着,“可是……三哥也在……”
“无妨,都是自家兄妹。”
他依旧是那般言简意赅的语气,说这话时,目光从裴恒面上掠过,不重,甚至十分漫不经心。然而裴恒总觉得那眼神里藏着什么,仿佛未出鞘的剑,轻轻在他面上一拍。
沈稚音不曾注意到裴忱那一眼,只是为他的话所安抚,放下心来,将锦盒捧到裴忱面前,轻轻取出里头做好的扇套扇坠,声音细细的,却一字一字说得认真:“我给二哥装上试试可好?”
裴忱点了头。
然而还不等他动手,沈稚音便已走近了两步,如同上次那般伸手去够他腰间那柄折扇。
裴忱便没再动作,只是在她凑近时垂下了眼。
她这样附身过来,小得仿佛能正好嵌进他的怀中,身上一点点槐花香,混着一点儿药味,又甜又苦。那点幼白的指尖碰到了他腰间的革带,仿佛被烫着了一般轻轻一抖,然后又稳了下来,轻轻将那柄扇子摘了下来。
沈稚音捧着扇子,将扇套了装上去,又将新络的扇坠系好,低头忙碌了半天。扇套的尺寸一分不差,扇坠与原本那枚青玉坠子并排垂着,新新旧旧,倒像是一对。
“好了。”她将扇子捧还给他,仰着脸看他,眼儿亮晶晶的,等他说一句好。
裴忱接过扇子,指腹在扇套的银线竹纹上轻轻抚过。那针脚细密却不甚平整,有几处绣线还歪了,想是她拆了又缝,缝了又拆。
“尚可。”他道。
分明是很无情的两个字,这小姑娘倒不怕,眼睛还弯了起来——沈稚音暂且还不曾摸清裴忱的脾性,却知道阿父的脾性。他们这样冷硬又寡言少语的人,“尚可”便是极好的意思了。
原本的忐忑此刻散去大半,沈稚音唇边绽出一个小小的笑来,又连忙收了回去,只是唇角怎么也压不平:“那我下回再做几个。”
“嗯。”裴忱应了。
裴恒还立在进门时的原地。
无人管他,那缠人的沈妹妹也不缠着他了,倒叫孤零零的裴恒一怔,略松了口气。
虽不知为何有些不适应,却也比一瞧见表妹便想起那桩强扭的婚事强。
外头阿秦正好来报,说是到了姑娘吃药的时辰。
沈稚音一怔,往窗外望了一眼,只见日头已经偏过槐树梢,果然到了吃药的时辰。
既然东西已经送到了,也不好再留,沈稚音便起身告辞了:“二哥,那我先回去了。”
裴忱没有留她,只略一颔首。
沈稚音这才转向裴恒,端端正正行了礼:“改日再去拜见三哥。”
以裴恒素来怜香惜玉的性子,总能说出许多好听话来哄小姑娘。然而对着沈稚音,他实在不敢多说什么,憋了半天,也只说了一声“表妹慢走”。
然而沈稚音似乎并未多等他,裴恒话音刚落,她已转身跟着阿秦往外走了,脚步轻快,没有回头。
裴恒稍有愣神,但并未多想。
却不想裴忱竟放下了手中的扇子,一同跟了出去。
他竟亲自去送她。
庭中槐影斑驳,蝉声从树冠深处一阵阵涌来,沈稚音正跟在阿秦身后往外走,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脚步,还没来得及回头,便听见裴忱淡然的声音响起:“今年苦夏,记得给姑娘出行备伞。”
阿秦应了一声是,裴忱身边的长随便将带来的纸伞递去了。
二人行至廊桥尽头驻足,沈稚音停下,想要多谢二表哥亲自前来送她,还未曾开口,一片阴影便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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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顶落下来。
她下意识闭眼,肩膀微微一缩。
一只手从她头顶拂过,带起一阵极淡的松柏香。
“有花落上了。”裴忱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他收回手,指尖拈着一朵细碎的槐花,花瓣被晒得有些蔫了,边缘泛着淡淡的黄。
沈稚音睁开眼仰起头,看见他垂着眼,正将那朵槐花搁进掌心。裴忱的手指修长,花瓣落在掌心里,衬得那一小片白色格外单薄。
“……多谢二哥。”她小声道了谢,耳根悄悄染上一层薄红。
“天热,多消暑。”
“好。”
沈稚音转身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看他一眼。
裴忱还站在廊下,玄色衣袍被槐影染成深深浅浅的墨色,见她回头,他微微抬了抬下巴,是叫她安心回去的意思。
沈稚音抿了抿唇,将那点忽然泛上来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欢喜压在舌底,快步穿过月洞门,往哑园去了。
裴忱一直望着她,直到那小小的身影消失,方才转身。
裴恒不知何时跟了出来,就站在正堂门口,竹青色的衣袖被穿堂风吹得微微晃荡,他的目光落在裴忱手中那朵往常绝不可能出现的槐花上,停了片刻,这才移开。
裴忱由着他看,也浑然不在意裴恒如何看待,只是将那朵槐花搁在了廊下的石阶上,仿佛随手为之。
“你来做什么。”
很平淡的口吻,毫无半点寻常兄弟的热络。
“听说表妹身子大好了,”裴恒站直了些,“总归是我的不是,所以来瞧一瞧。”
裴忱没有回应。
他就那样站在阶下,微微仰着头看向裴恒。两人之间隔着几级石阶,不近不远。日光正从裴忱的身后打过来,而他过于鲜明锐利的眉目背了光,便通通笼在阴影里,喜怒难辨。
裴恒看不清他的眼神,只觉得那道目光落在他身上,仿佛在称量什么物什。
然后裴忱才开口:“既如此,今日见过了,如何?”
“什么?”裴恒没反应过来他的意思。
“表妹落水,记忆有损。”裴忱拾阶而上,一步步朝他走来,“她如今不记得船上的事了,不记得去江南接她北上的是谁,不记得落水。与你攸关之事,一应皆忘了。”
裴恒的呼吸顿了一顿。
方才沈稚音站在他面前行礼的模样又浮上来——那双眼睛望着他,如此坦荡澄澈……原来如此。
“……是吗。”裴恒垂下眼,声音比方才轻了些,也好。”
“她还在养病,不宜受刺激。你若无事,等闲不要过来。”裴忱走过裴恒,全然不曾驻足,只远远地将剩下的话抛过来,“你不愿成婚,我明白。既如此,我先照料妹妹,待你何时想好了,再作下文。”
玄色的衣角在门槛边一闪,消失在正堂的阴影里。
裴恒立着,任由热风拂过面。
他想,他应当轻松的——这桩如鲠在喉的婚约,他从南下之前便抗拒万分,然而无济于事。阿娘甚至说,成婚宜早不宜晚,表妹一上邺城,便可尽快准备婚事。
眼下表妹忘却了,有兄长照拂,至少在婚前再不会缠着他了,他当长舒一口气的。
裴恒还没想明白,便瞧见自己的小厮在外头探头探脑了:“三爷,顾郎君遣人来了,说是知道三爷病愈,请三爷过府一叙呢。”
裴恒有三俩旧友,从前时常宴饮作诗,十分快活。
如今邺城暑热如往年依旧,友人也一如往常,母亲祖母皆在府中,成婚也不是眼前的事……表妹既然暂且忘了——不若学上前人,莫使金樽空对月。
“好,我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