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厅里的气氛松动了些。那个苏格兰商人重新端起酒杯,埃及艳后又点了一根烟,狼人靠在柱子上开始跟旁边的人小声说话。
但他们都没有走。
不止因为麦昆的“请求”,更多是因为好奇。
一桩发生在万圣节舞会上的谋杀案。
死者是香江警署最高长官,嫌疑人是驻军高官,现场还有一个穿着红嫁衣、嘴角唇釉被擦花了漂亮到不可思议的华人女人。这比任何万圣节节目都好看。
没有人想错过。
不止华国人,外国人同样喜欢凑热闹。
警察本来就在外面,警署的人来得比预想的快。
不到四十分钟,大门被从外面推开,夜风裹着山顶的凉意涌进来。
几个穿便衣的男人快步走进大厅,打头的是陈晋尧。
他的目光在大厅里扫了一圈,从辛克莱爵士靠在墙角的尸体扫到地上的血迹,从血迹扫到人群,从人群扫到舞池中央站着的两个人。
麦昆上校。
和叶宝珠。
他的目光在叶宝珠脸上停了一瞬。很短,短到几乎察觉不到。但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移开目光,走到辛克莱爵士的尸体前,蹲下来。
跟在他后面进来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白人男性,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手里拎着一个深棕色的皮箱。
他在尸体另一侧蹲下,打开皮箱,取出一双橡胶手套,戴上。
“史密斯先生。”麦昆叫了他一声。
史密斯法医没抬头。“上校。”
他的手指落在辛克莱爵士的领口,把制服领子往旁边拨开一点,露出脖子侧面的一小片皮肤。然后他低下头,凑近了看。
“死亡时间,初步判断在今晚九点左右,也就是从舞会开始后到发现尸体前,时间太近,参考价值不大。”
他的英语很专业,大厅里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腹部中刀,一刀致命。凶器是单刃刀具,刃宽大约两厘米,刺入角度——”
他用手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下。
“从下往上,从右往左。凶手可能是用左手,也可能是面对面用右手。从角度判断,凶手的身高应该比死者矮一些,或者死者当时处于坐姿或半躺姿态。”
辛克莱太太的手帕又按回了眼角。这回她的手指真的在发抖。
陈晋尧站起来,转过身,面对着麦昆。“上校,今晚的宴会是你主办的。宾客名单,安保安排,灯光控制,都是你这边负责。”
麦昆看着他。“是。”
“八点到九点之间,你在哪里?”
“舞池里。跟齐太太跳舞。”
陈晋尧的目光往叶宝珠这边偏了一寸。他没有看她,但他的手指在风衣口袋里攥了一下。
“灯灭的时候呢?”
“也在舞池里。跟齐太太在一起。”
陈晋尧沉默了一秒。然后他转过头,看着叶宝珠。
“齐太太,上校说的是真的吗?”
叶宝珠看着他。
“是。灯灭之前我们在跳舞,灯灭之后我们还在舞池里。灯亮之前,他没有离开过我的视线。”
她用的是“没有离开过我的视线”,不是“我们一直在一起”。两个说法,意思不一样。
陈晋尧听出来了。
他的目光在她嘴角那一道被擦花的唇釉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谢谢齐太太。”
他转过身,正要往辛克莱太太那边走,麦昆忽然开口了。
“陈sir。”
陈晋尧停下脚步,侧过头。
麦昆的蓝眼睛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不大,但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齐太太的第一部,《缉凶》,你读过吗?”
陈晋尧没有回答。
“我读过了。”麦昆说,他的目光从陈晋尧身上移到叶宝珠脸上,“写得很精彩。那个女督察,钟雅君,比我这辈子见过的所有真警察都厉害。”
叶宝珠看着他。
他的华语很差。说这句话的时候,每个字都咬得很慢,像在嚼一颗不太熟悉的硬糖。但他还是说完了,一个字都没有错。
“上校过奖了。”叶宝珠说,“写跟破案是两回事。会写不代表会查。”
这时,辛克莱太太的手帕从眼角放下来。
“上校。”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从面纱后面一把一把地飞出来,“我丈夫的尸体还躺在这里,地板上他的血还没干。这里不是你跟齐太太调情的地点。如果你们等不及,可以去开房。楼上有很多空房间。”
大厅里的空气像被什么东西冻住了。
几个英国太太倒吸了一口凉气。埃及艳后的烟从指间掉下来,落在桌面上,烧了一小片焦痕。苏格兰商人的酒杯停在半空。
所有的目光都落在叶宝珠身上。
叶宝珠看着辛克莱太太。
看了两秒。
然后她开口了。
“辛克莱太太,你丈夫死了,我理解你的悲痛。但悲痛跟迁怒是两回事。你从刚才开始,一直在把话题往我和麦昆上校身上引。先是问我们在黑暗里做了什么,又说我们调情,现在又让我们去开房。你对你丈夫的死,好像没有你表现出来的那么伤心。”
辛克莱太太的面纱动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说,”叶宝珠的声音不急不缓,如溪水流淌,但每一滴水都凉得沁骨,“一个刚死了丈夫的女人,第一反应不是问‘他怎么会死’,不是问‘谁杀了他’,而是反复追问另一个女人跟另一个男人在黑暗里做了什么。这不太对。”
辛克莱太太的手指在手帕上攥紧了。
“你——”
“还有,你刚才说麦昆上校跟警署不对付。”
叶宝珠往前走了一小步,裙摆在地板上拖过,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
“辛克莱太太,你丈夫是警署最高长官。他跟上校之间的公务往来,是公事。他的确有杀人动机,但你的质问来得太急势汹汹。”
她停了一下,目光从辛克莱太太的面纱扫到她攥紧手帕的手指。
“就好像,你早就准备好了这个说辞。就等着有人问你。”
辛克莱太太往后退了半步。
叶宝珠没有追。她站在那里,红嫁衣的三层裙摆在她脚边铺开,银线绣的牡丹在烛光下一朵一朵地亮着。
她的嘴角那一道被擦花的唇釉还在,像一道极细极细的、还没凝固的伤口。但她的眼睛亮得惊人。
“辛克莱太太,还有一件事,我觉得很奇怪。”
辛克莱太太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你丈夫今晚穿的是制服。一个六十多岁的警署最高长官,参加万圣节舞会,不扮鬼,不扮吸血鬼,穿着全套制服。为什么?因为他是从公务场合直接赶过来的,还是因为,有人让他觉得,今晚需要穿着制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