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扮成海盗的男人站在那里，嘴巴张着，眼罩后面的眼睛瞪得像要从眼眶里掉出来。
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然后：
“啊————！！！”
尖叫声刺破了山顶别墅的穹顶。
紧跟着的是无数声。
女人的、男人的、高的、低的、尖锐的、沙哑的。那些尖叫声搅在一起，像一锅烧开的水，从大厅的每一个角落里同时沸腾起来。
酒杯摔碎的声音。椅子被撞倒的声音。高跟鞋踩在碎玻璃上的声音。
有人往外冲。
有人蹲下来捂住耳朵。
有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脸白得像纸。
叶宝珠站在原地。
她看着墙角里那个穿制服的男人，看着他腹部那片还在扩大的暗红色，看着他半睁的眼睛和微微张开的嘴，手指在裙摆上攥紧。
“……”
又死人了。
莫非，叶宝珠这辈子有了削弱的死神光环，如同名侦探柯南一样？
歌曲《happy death day》简直是催命曲，这也算地狱笑话了。
“……”
麦昆上校的手从她身侧收回去。
他转过身，面对人群，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地板里。
“所有人，站在原地，不要动。”
麦昆锐利的蓝眼睛从大厅里扫过去，从狼人扫到吸血鬼，从女巫扫到科学怪人，从那些惊慌失措的脸上，一个一个地扫过去。
他说：“今晚这栋房子里的人，一个都不许走。”
话音刚落，一个年轻女人从人群里走出来。
她穿着一身暗红色的维多利亚式长裙，裙撑大得夸张，腰身勒得极细，胸口堆着层层叠叠的黑色蕾丝。头发盘成高髻，插着一支黑羽饰物，面纱垂下来遮住半张脸。
女人看上去年纪不到三十，以白种人显老的特征，可能还需要把数字往前一点，比地上那个六十多岁的男人年轻了至少一倍。
叶宝珠以为她是死者的女儿，听到人群中的议论声，才知道这位是死者与原配离婚后新娶的夫人。
辛克莱太太。
“麦昆上校。”她的声音在发抖，手帕被她攥得变了形，“你凭什么不让大家走？我丈夫死了，死在你家里，死在你的宴会上，你还要把我们关在这里？”
麦昆转过身看着她。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叶宝珠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了一下。
“辛克莱太太，我很抱歉。但正因辛克莱爵士死在这里，才需要每一个人留下来配合调查。”
“配合调查？”辛克莱太太笑了一声，那笑声又尖又短，像玻璃划在镜面上，“配合你的调查，还是配合你销毁证据？”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
辛克莱太太往前走了一步，面纱后面的蓝眼睛死死盯着麦昆。“刚才灯灭的时候，你在哪里？”
“舞池里。”
“跟谁？”
麦昆的目光往叶宝珠这边偏了一寸。所有人的目光跟着他，一起落在叶宝珠身上。
“跟齐太太。”
辛克莱太太的视线转过来。她的目光从叶宝珠的脸扫到她的嘴角，从那道被擦花的唇釉扫到她的红嫁衣，又从她的红嫁衣扫回她的眼睛。
那目光像一把剪刀，从上到下，从下到上，把叶宝珠整个人剪开来看了一遍。
“齐太太。”
辛克莱太太把这三个字咬得很慢：“香江的华人太太们，现在已经流行穿成这样参加英国人的舞会了？”
叶宝珠看着她，没有接话。
辛克莱太太把手帕从左手换到右手，面纱下面的嘴唇弯了一下，那弧度不带任何笑意。“刚才灯灭的那几分钟，你跟麦昆上校在舞池里做什么？”
“跳舞。”
“跳舞。”辛克莱太太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像是在重复一个不太高明的谎言，“灯灭了还在跳？”
“灯灭了，当然就不跳了。”
“那你们在做什么？”
叶宝珠的手指在裙摆上轻轻捏了一下。她的声音还是那么不高不低：“辛克莱太太，你丈夫刚刚去世。你确定要把时间花在问我跟麦昆上校在黑暗里做了什么？”
辛克莱太太的面纱动了一下，像是被这句话打了一个看不见的耳光。
但她很快恢复了。
“你说得对。”她的声音忽然软下来，软得像一块化了一半的黄油，“我丈夫刚刚去世。我太难过了，难过得有些失态。请大家原谅。”
她把手帕按在眼角，肩膀微微颤抖。
那个动作做得极好，好到坐在后排的几个英国太太同时发出了同情的叹息声。
“辛克莱太太。”
麦昆的声音恢复了那个英伦绅士的平稳，“我对辛克莱爵士的去世深感悲痛。今晚的事，我一定会给警署、给港督府一个交代。但在警署的人到达之前，我希望所有人都留在大厅里。这不是请求。”
他的语气在最后三个字上沉了一下。
大厅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一个扮成吸血鬼的中年男人率先站出来。他把手里的酒杯往桌上一搁，杯底磕在大理石桌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麦昆，你这话说得太大了。”他的英语带着浓重的苏格兰口音，“我们都是体面人，不是你的士兵。你说留就留？”
他旁边一个扮成狼人的高个子男人接了一句：“就是。辛克莱爵士是警署的人，不是你们驻军的人。这件事，轮不到你来管。”
一个扮成埃及艳后的金发女人把烟从嘴里取下来，在烟灰缸里按灭了。“麦昆，你平时在九龙怎么折腾是你的事。但今晚在场的，哪个不是有头有脸的？你把我们关在这里，明天报纸上怎么写？港督那边你怎么交代？”
她的目光往叶宝珠这边飘了一下，嘴角弯了弯，那弧度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还是说，你留大家，其实只是想留某一个人？”
几个英国太太交换了一个眼神。
叶宝珠感觉到那些目光落在自己背上，像一把一把的小石子，不大，但砸在身上还是疼的。
麦昆的手指在身侧攥了一下。
他不可能拿出枪。
在场的不是他的士兵，华人也只是少部分，是香江最有权势的一群英国人。商人、银行家、律师、高级文官、他们的太太和情妇。
他可以用“请”的，可以用“要求”的，但一个军人能做的事情也就到此为止了。
“三个小时。”
麦昆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一个字一个字地，像在签署一份他并不想签的停战协议。“三个小时后，如果警署的人还没到，各位可以自行离开。但在那之前——”
他的蓝眼睛从大厅里扫过去，从吸血鬼扫到狼人，从埃及艳后扫到苏格兰商人，一个一个地扫过去。
“请各位，配合。”
三个小时，这是他能争取到的极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