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演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姓徐，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穿着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主演们站在他旁边，有男有女，穿着戏服，十二生肖的造型各有特色，龙袍、虎皮裙、兔儿帽，花花绿绿的，看着就热闹。
剪彩的环节不长。
徐导站在最中间，手里拿着金色的大剪刀，旁边站着十五位主演。十二生肖有十二人，但龙却有两位，一男一女。剩下非十二生肖的重要角色朱雀与凤也是两位，一女一男。
在《龙的传人》中，朱雀与炎帝、黄帝、祝融等都是上古神话英雄之一，龙里也有神话之龙，如青龙、应龙、烛龙，但龙与凤是两大族，类似于“人族”。
这也能解释为何《山海经》里处处有“龙”，为什么在把汉高祖将龙与帝王扯上联系前，龙很常见，如“东方句芒，鸟身人面，乘两龙”。
而今日的电影《十二生肖》正是从龙凤爱恨情仇中衍生，最后十二生肖联合对抗命运的故事。
闪光灯从观众席的各个方向涌过来，把一排人照得白花花的。
徐导说了几句感谢的话，感谢何氏娱乐，感谢三月三的授权，感谢编剧，感谢剧组所有的工作人员。
他说到三月三的时候，目光往贵宾席这边扫了一下。叶宝珠感觉到那道目光，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剪彩结束后，灯光暗了大半，只有舞台两侧的壁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晕在深红色的帷幕上晕开，像两团慢慢融化的烛泪。
观众席的交谈声渐渐低下去，椅子吱呀吱呀地响了一阵，然后安静了。
叶宝珠靠在椅背上，正准备把目光投向舞台，身边忽然有人坐下。
她偏过头，何家轩已经在她右边的空位上落了座，手里端着两个纸杯，一杯递给她，另一杯自己端着。
纸杯上印着茶娘子的logo，是她再熟悉不过的那个端着茶杯的古装女子剪影。
“奶茶？”叶宝珠接过来，杯壁温热，不烫手。
“嗯，珍珠的。”
何家轩把另一个纸杯放在扶手的凹槽里，又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个纸袋，哗啦哗啦地抖开，里面是金黄色的爆米花，香气甜得发腻，顺着纸袋口往上飘。
“让厨房现做的，多糖。你尝尝。”
叶宝珠看着那袋爆米花，愣了一下。她爱吃甜食这件事，知道的挺多。
齐嘉铭知道，三个女儿知道，红姐知道。何家轩也知道。她接过纸袋，指尖碰到他的手指，他很快缩了回去，快得像被烫了一下。
“谢谢。”她说。
何家轩的目光落在舞台上，没看她。“嫂子不用跟我客气。”
“……”
灯光彻底灭了。
戏院里陷入一片黑暗，只有银幕上开始出现画面，先是一道金色的光从屏幕正中炸开，向四周扩散，像一轮太阳从地平线上升起。
光晕散尽之后，银幕上出现了四个大字，“十二生肖”，笔力遒劲，墨迹在宣纸上慢慢洇开，像一朵黑色的花在绽放。
叶宝珠把奶茶放在扶手的凹槽里，从纸袋里捏了一颗爆米花放进嘴里。外壳酥脆，里面的糖浆在舌尖上化开，甜得刚好，不腻。她又捏了一颗，目光落在银幕上。
银幕上的故事很快铺展开来。上古的龙凤两族因一场浩劫分崩离析，十二个被遗弃的幼兽在人间各自长大，带着残缺的血脉和各自的执念。
十二种活法，谁也不知道自己跟谁有关。
直到一场天灾降临。
地裂山崩，上古的封印开始松动。他们被各自的梦境牵引，从四面八方赶到一座荒废的祭坛。
叶宝珠看得很认真，目光跟着屏幕上的画面走。
何家轩伸手从纸桶里拿了一颗爆米花，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爆米花是甜的，糖浆裹得很厚，甜得有点齁。
他又拿了一颗，这次没有马上吃，捏在手指间转了一下。
纸桶放在两人之间的扶手上，他的手指碰到桶壁的时候，离她的手只有几寸。
他把爆米花塞进嘴里，把手收回来，搭回扶手上。
两个人的扶手之间只有一道窄窄的缝隙。
他的手搭在扶手上，她的手包放在膝盖上，中间隔着那道缝隙，不远不近，刚好够一个人侧身走过，也刚好够让他的目光从屏幕移到她脸上，再若无其事地移回去。
银幕上，十二个人终于认出了彼此。
不是靠什么信物，不是靠什么咒语，而是在生死关头，他们本能地站成了同一个阵型，那是上古龙凤两族合祭时的站位，刻在血脉里，忘了千年也没用。
十二道光芒从他们身上亮起，十二种力量汇成一道冲天的光柱……他们把裂开的大地重新缝合。
观众席里有人轻轻“哇”了一声，是个年轻女孩的声音，带着一种憋了很久终于忍不住的惊叹。
叶宝珠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那个动作很小，很快，像在跟着背景音乐的节拍打点。
何家轩注意到了。他注意到她敲的那一下正好落在鼓点上，不多不少，不早不晚。他想起她写的那些歌，那些旋律，那些歌词。
他收回思绪，目光重新落在屏幕上。
十二生肖的打斗还在继续，特效做得很足，色彩浓烈得像一幅泼墨画。
观众席里的反应越来越热烈，有人热烈鼓掌，有人叫好，有人在座位里激动地坐直了身子。
何家轩没怎么注意那些。他在注意叶宝珠，她什么时候笑了，什么时候抿了嘴唇，什么时候身体微微前倾，什么时候又靠回椅背。
叶宝珠伸手拿了一颗爆米花，纸桶动了一下，碰到他的手指。
两个人的手指隔着纸桶的壁，隔着那层薄薄的纸板，离得很近很近，近到他能感觉到她手指移动时带起的那一点点气流。
她把手收回去，拿起奶茶喝了一口。
吸管碰到杯底的声音在安静的戏院里格外清晰，细小的气泡在杯壁上炸开，噼噼啪啪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放了一串极小的鞭炮。
何家轩把手搭在扶手上，手指微微蜷着，指节泛了白。
电影放了大半，剧情进入尾声。十二生肖聚在一起，站在一座高山上，脚下是云海，头顶是星空。
龙的角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虎的尾巴在风里轻轻甩着，兔子的耳朵竖得笔直，像是在听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声音。
观众席里安静极了，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走动，连咳嗽声都听不见。
叶宝珠靠在椅背上，嘴角那个浅浅的弧度还在。屏幕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柔和。
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随着她眨眼的动作，那一片阴影忽浓忽淡，像被风吹动的草。
何家轩看着她，把目光移开，落在屏幕上，又移回来，再落回屏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