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怀英住的地方距离林武家不是很远，在建东路深处的一条旧巷里。
巷子窄得只能容两个人并肩，两边的墙面上爬满了老藤，叶子被太阳晒得发蔫。门脸更是不起眼，推门进去却比预想的宽敞些。
吴怀英进门的时候，林武正在灶台前烧水。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短袖衬衫，袖子卷到肩膀，露出一截精壮的手臂。
听见门响，林武转过身，把火关了，拎着一壶热水走过来。“吴博士，坐。您喝茶，还是咖啡？”
“白水就行。”吴怀英在沙发上坐下来。
林武倒了杯白水递过来，在他对面坐下，椅子被他坐得吱呀响了一声，但他没在意，只问：“于菟说您今天去见叶女士了。”
“见了。”吴怀英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是温的，“齐太太跟我想的不一样。”
林武没接话，等他继续往下说。
吴怀英把杯子放在茶几上，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她对半导体的理解，比我预想的深得多。不只是知道几个名词，我跟她说平面工艺，她也能接上话。”
林武已经从于菟那里得知此事：“然后呢？”
吴怀英：“然后她跟我说，想在香江建一个半导体实验室。”
林武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一下。“不是跟齐氏？”
“不是。是她个人。”
吴怀英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放在茶几上。
“她还提了一个产品方向，简易游戏机。技术上行得通，缺的是编程的人。但齐太太并不慌。”
林武沉默了一会儿，才回：“吴博士，您说的那个实验室，是叶女士个人的事。内陆那边让我转告您，如果叶女士愿意投，可以配合。不用刻意，也不要拒绝。”
“内陆那边？”
林武选择性说：“叶女士的贡献不是一两句话可概括，领导让我们尽量与她建立良好的关系。”
吴怀英并不奇怪，看过《龙的传人》，听过《黄种人》歌的都不奇怪。
里屋正在整理资料的于菟也听到。
并没有出去。
他继续阅览完手中文件后，从旁边展开一份旧报纸，纸张已经发黄发脆，边角缺了一块，属于社会版的角落里登着一则花边新闻。
标题用加粗的黑体字写着：“玄学大师批命：齐家三太太前世乃青丘狐仙”。
内容说齐三太太命格特殊，面相与常人不同，非富即贵，但贵中带煞。还有算命先生跳出来说她是狐狸精转世，专门来迷惑男人的。
于菟是唯物主义。
可叶宝珠这个女人，总是处处惊喜。
像一本书，不是那种翻一翻就放下的看，需要一页一页地读，读到最后一页，合上，想一想，再读一遍。
于菟理智告诉他该停止，但心控制不了，青丘狐狸的魅力都比不过她。
——
《龙的传人之十二生肖》首映礼在何氏娱乐新落成的戏院举行。
戏院在尖沙咀，靠近海边，是一栋新式建筑，外墙贴着米白色的瓷砖。
傍晚六点，太阳还没落下去，余晖洒在海面上，碎成一片金色的光。
戏院门口铺着红毯，从台阶下一直铺到路边，两边的栏杆后面挤满了记者和影迷。闪光灯噼里啪啦地响，快门声连成一片，像夏夜的暴雨。
不少人举着牌子，上面写着“十二生肖”、“三月三”、“龙行天下”之类的字样，在人群里晃来晃去。
叶宝珠从车里出来的时候，红毯上的喧闹声忽然低了好几度。
她今天穿的不是礼服。
上装是一件月白色的短袖衬衫，下装是一条同色系的高腰阔腿裤。腰间系着一条细细的棕色皮带，皮带的扣环是哑光铜色的，不亮，但正好跟衬衫的扣子呼应。
头发没有盘起来，而是披在肩上，发尾烫了微微的弧度，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耳朵上戴着一对小小的银质耳环，形状像两片叶子，在光线下轻轻闪了一下。
化了淡妆，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利落。
何家轩站在戏院入口处，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最上面一颗扣子敞着。
他看见叶宝珠，快步迎上来，脸上带着笑，那个笑容比他平时的客套多了几分真。
“嫂子，来了。”
叶宝珠冲他点点头，这部电影有她的投资，来一趟帮忙造势也是帮自己，她还指望打造热门IP呢。
何家轩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带着她往里走。
“嫂子，你的位置在贵宾席，第三排中间。前面两排是导演和主演，你坐他们后面，视野刚好。”
戏院里面比外面凉快，座位是深红色的绒面，人已经来了不少，三三两两聊天，手里端着香槟杯，空气中有香水和古龙水的味道。
叶宝珠跟着何家轩往里走。
很多人目光追过来，她能感觉目光落在自己背上，像夏天的雨点。
不大，但密。
贵宾席在第三排，座位扶手上贴着名字。叶宝珠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把手包放在膝盖上。何家轩在她旁边站了一会儿，弯腰凑近她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嫂子，剪彩的事，真不上？”
“不上。”叶宝珠说，“那是导演和主演的事。我坐下面看着就行。”
何家轩直起身，点了点头，没有勉强。“行。那我过去了。你有什么需要，随时叫阿华，他在走廊那边。”
叶宝珠点了点头。
何家轩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往前走。
人渐渐多了起来，贵宾席的位置一个一个地被填满。
叶宝珠右边空着，左边坐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文化界老先生，戴着金丝眼镜，手里拿着一份节目单，正在慢慢看。他看见叶宝珠，微微点头，叶宝珠也冲他点了点头。
后排有人在小声说话，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戏院里还是能听见一些片段。
“……齐家三太太，就是写《缉凶》那个……”
“……听说金球奖的奖杯就放在她家客厅里……”
“……她旁边那个位置是何家大少爷特意留的……”
直到导演和主演们从前排入场，这些讨论和目光才稍微好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