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举一个例子。光刻。国内的光刻机，精度还停留在几十上百微米……动乱年代，更是全面停止。”
他的手放下来，落在膝盖上：“还有材料。高纯度的硅片，国内自己产的，纯度不够，缺陷太多。现在中日中美逐渐建交恢复，但依旧限购。你要一片两片，行。你要批量，不行。你要问他们怎么提纯的，不告诉你。”
叶宝珠等他说完了，这才开口问：“所以您列的那张清单上，有些设备后面写了‘需替代方案’。”
吴怀英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您看过那张清单？”
“看了。”叶宝珠放下茶杯，一一点出，“光刻机、刻蚀机、扩散炉、蒸发台、测试仪，分得挺细。有几个型号我查过，香江可以买，只是进出口需要许可证。”
吴怀英看着她，目光变了。不是那种“你在说什么”的茫然，是那种“你怎么也知道这些”的意外。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叶女士，您到底做什么的？”他终于问出来，声音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好奇。
“写的。”叶宝珠说。
吴怀英看着她，沉默了两秒。然后他无奈笑了：“您写的我也看过，《龙的传人》很精彩，莫非接下来的作品跟半导体有关？”
“那倒没有。”
叶宝珠也笑了：“但我写之前，看过很多杂书。什么都有，什么都看一点。看多了，就能串起来。”
吴怀英靠在沙发上，这回他靠了椅背，整个人陷进去，像是在消化什么东西。
他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茶几上那碟核桃酥上，但没有伸手去拿。
“叶女士，国内的半导体，起步不晚。五六年搞出晶体管，六五年搞出集成电路，跟日本的差距本来没有那么大。但后来……”他停了一下，没有说下去。
叶宝珠没有追问。她知道他说的“后来”是什么意思。六十年代末到七十年代中期，国内的研究几乎停滞了。而日本在这段时间里，从“跟跑”变成了“并跑”，在某些领域甚至开始“领跑”。
“吴博士。”
叶宝珠的声音放慢了些，像在试探水温，他问：“在香江建一个半导体实验室，你觉得怎么样？”
吴怀英抬起头，看着她，怀疑自己听错了：“香江？半导体实验室？”
“嗯。设备可能比不上日本，但基础的该有还是有。”
叶宝珠靠在沙发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我不是说要跟东芝、日立比，那不是几年能追上的事。但至少，可以做一些基础的研究，培养一些人才。等将来内陆的条件成熟了，这些东西都可以搬回去。”
吴怀英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好几秒。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什么东西。
“齐太太，”
他的声音有点干：“你为什么要做这个？”
叶宝珠没有马上回答。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凉了些，没那么烫了。她放下杯子，看着吴怀英。
“吴博士，你刚才说，半导体改变世界。我相信。但我不希望等半导体改变了世界的时候，华国人还在用别人的芯片。这不是钱的问题，是——能不能站起来的问题。”
她说“站起来”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但吴怀英听见了，眼镜片后面的光闪了一下，又闪了一下。
“我出钱，你出力。”叶宝珠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调子，“实验室的场地、设备、材料，我来想办法。研究方向、人员、进度，你来定。将来如果出了成果，民用方面，优先跟我合作。”
“跟您合作？”吴怀英看着她，“不是跟齐氏？”
叶宝珠摇头。“跟我。不是跟齐家，不是跟齐氏，是跟我个人。”
吴怀英沉默了很久。他低着头，盯着茶几上那杯已经凉了的茶，茶叶沉在杯底，一片一片的，像秋天的落叶。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格子衬衫的领口上，把那颗系得严严实实的扣子照得发亮。
“齐太太，”他抬起头，看着她，“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知道。”
“这个实验室，不是一年两年能出成果的。三年、五年，甚至十年，都不一定有看得见的东西。钱投进去，可能连水花都看不到。”
叶宝珠当然知道，她又不是傻子：“也许你可以先研究一些民用成品赚钱？”
吴怀英茫然：“？您想做什么产品？”
叶宝珠从茶几下面抽出一张纸，递过去。纸上画着几个方块，旁边写着几行字，字迹不算好看，但很清楚。
吴怀英接过去，低头看。纸上是几个方块图方块里面写着“显示模块”“运算模块”“控制模块”“存储模块”。旁边用箭头连起来，箭头上写着“数据总线”“地址总线”“控制总线”。
右下角画了一个小方块，里面写着“中央处理器”。
他看了一会儿，抬起头。“这是——”
“简易游戏机。”
叶宝珠说：“不需要太复杂的功能，能显示简单的图形，能响应几个按键输入，能运行几个预设的游戏程序就行。不用彩色，黑白就可以。分辨率不用太高，几百个像素点就够了。”
吴怀英又低头看了看那张纸，这回看得更仔细。他的手指沿着那些箭头慢慢移动，像是在走一条还没修好的路，每一步都要确认路基稳不稳。
“这个思路，”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慢了些，“跟日本的那些街机有点像。他们最近出了一款游戏，叫《乓》，两个人打乒乓球，画面很简单，但很受欢迎。”
叶宝珠心里动了一下。《乓》，1972年问世，街机游戏鼻祖。她差点忘了这茬。
“对，就是类似那种。但我们的目标不是街机，是家用。”她的手指在纸上点了点，“做成一个盒子，接上电视就能玩。不用投币，不用去游戏厅，在家就能玩。操作简单，价格不能太高。”
叶宝珠很怀念未来的游戏机，但现在把手机电脑折腾出来不可能，掌上游戏机倒是不错，也符合利益。
比如俄罗斯方块、拳王等，拳王还可以偷偷地加入华夏文化，甚至于“御兽”这些也不是不能做成游戏。
吴怀英把纸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上。
这回他靠了椅背，整个人陷进沙发里，像是在消化什么东西。他沉默了好一会儿，久到阿秀进来续了一次茶，又出去了。
“叶女士，”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些，“您说的这个，技术上可行。但方块随机生成、匀速下落、碰撞检测需要编程语言，我只擅长处理硬件这一块。”
叶宝珠微笑：“这您不用担心，我们总能找到一些合适的人才。”
哪怕她专业计算机，也没打算自己当程序员，不会带团队你只能干到死，这死法比被货车撞还憋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