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睡过太平间 > 19. 第三案 · 他是她
    姚会青掠过白将弛有些发灰的脸色,连忙补充道:“你今天下午不是还有一床解剖嘛,你送来以后,晁珍去对接了,这个点刚结束。喏,刚发的微信,马上过来。”

    白将弛指了指立在窗边的俩小伙子:“那他俩咋在这?”

    鲁彬彬道:“头儿体恤我俩今天上午跟台了,就用的你的班子。”

    魏鸣在病床边扒起橘子,剖出一瓣塞到白将弛唇边:“白总,咱公司的安保可得加强加强了,这保安的武力值都没林玉明她妈强呢,让人一推一大跟头。这以后,再遇这种事儿,不得顶上啊。”

    一记白眼飞了过去:“你能不能盼公司点好?”修长的手此刻越发惨白,虚虚扶在脑袋瓜侧,叹了口气:“我真是服了。谁能跟我说说,到底啥情况,闹事儿的谁啊?”

    众人才反应过来,白将弛是不知前因后果地乱入。姚会青简作陈述,那张发灰的脸更暗了,无语道:“也是摊上了,真没办法。”

    门骤然一响,白将弛立马抬头望去,不是晁珍,是一脸出大事了的妈妈。

    “史教授。”

    “哎哎哎,你们好,你们好。”

    史襄君是M大天文系的教授,她学术成果并不多,但是授课能力很强。一些上课片段传到网上,很快就火了,之后就成为各大访谈类节目的常客。她的观点多与宇宙相连,温和豁达的风格,很受年轻人的欣赏,现在是家喻户晓的文化名人。

    白将弛望了一圈同事:“行了,谢谢大家,快回家吧,我这没事儿。”

    史襄君也含笑感谢大家的照顾,送别后,望着儿子叹了口气:“还疼不疼啊?”

    “还成。”

    史襄君摇摇头:“你们这个活儿怎么还有这种风险呢?这……这算医闹吗?我还是第一次有种感觉,你这法医也算医。”

    “……”白将弛不知道咋回,从小他就觉得妈妈的脑回路特别清奇。

    史襄君又道:“吸取教训,儿子,要不从此以后你就别上解剖了呗,安心做管理嘛。你爸有句话我觉得说得对:队伍不会带,就得干到死。你看你这干的,幸好只是脑震荡,万一颅内出血了,不就真干到死了?”

    白将弛立马打住了妈妈的话:“您能不能盼我点好?我这跟上解剖没关系,那不是我的委托人。但在公司闹事,我是负责人能不管吗?”

    史襄君哦了一声:“真是亲历亲为。”甫一顿:“这是见义勇为吧,我感觉我生了个天使。”

    “……”

    妈妈的话就算不是夹枪带棒,也是有些阴阳在的,白将弛知道是何意思。

    她始终不情愿儿子做法医,不是因为苦,也不是因为忌讳。史襄君从小就是放养式教育,因为自己从事的学科关系,她从来就觉得在偌大宇宙面前,人渺如沧海一粟,活此一遭,不必太过在意是非功过,那都是转瞬皆空的虚事。

    快乐,健康,自由,这是史襄君对白将弛的期望。

    可这小子一出生,就上了快车道,进了少年班后选择了法医。然而这就意味着,他的余生都要与罪恶接触,注定很难轻盈,与她的期望完全背道而驰。最后各退一步,他没有进系统做刑侦法医,却仍不肯中止这条路,于是就有了正光鉴定。

    收拾了番桌面上的橘皮,史襄君道:“我同你说过很多次,人呢,这一生很短暂的。尽可能地读书,享受人类的智慧,尽可能地行路,感受大千世界的奇妙。要知道,不是所有人都能拥有这种自由,你的爷爷爸爸打拼两代,才留给了你这样的空间。”

    “你不好好地去享受,去体悟,反而天天困在太平间里。不要跟我说法医的意义,我知道这个职业对一个国家的法治有多么重要,我也知道它有多崇高。可我是你妈妈,妈妈不在乎你的职业,只在乎你的人生。就像今天这种情况,如果再严重一些,真嘎嘣死了,多遗憾。”

    白将弛抠着耳垂,默默听着妈妈的抱怨,倒也不恼。他知道,妈妈的抱怨归抱怨,却从未强逼自己真去放弃。只是为人父母,计之深远,无可避免地希望孩子无虞无殃。

    “有时也真想你是个不学无术的富二代。”

    白将弛英眉微挑,反问道:“真的假的?”

    “假的。”

    史襄君的白眼刚翻了一半,病房门微微打开,下瞬晁珍走了进来,手里还拎着水果和外带的汤饭。见屋里还有一位女士,大概猜到应是白将弛的妈妈,含笑道:“您好。”

    “你好你好。”史女士打眼端量了下眼前漂亮的姑娘,问向儿子:“这位是?”

    白将弛把病床摇高了些:“晁珍,公司新入职的主检法医。”又对晁珍:“这位,我妈。”

    晁珍笑着打过招呼后,觉得太过眼熟:“您是不是,史襄君教授?”

    温柔一笑后,妈妈点点头:“是我,你认识?”

    晁珍眼睛亮亮的:“当然了,您多有名啊!星星不点灯那个播客我一直追,我很喜欢天文!您最近上的那个白日夜谈的那期节目,我也看了。”

    “三个多小时呢,你都看了?”史襄君眸色也一亮,倒不是因为晁珍对自己的欣赏,而是发觉自己对这个女孩蛮有眼缘:“来,快坐。”

    晁珍望了眼白将弛,笑着对史襄君摇了摇手:“不了不了史教授,我就是来看看白总。要不是白总帮我挡了那棍子,躺这儿的就是我了,真不好意思。”将东西放在一旁的凳子上:“这些就先放这儿了,我先走了,家里人还等我吃饭呢。”

    史襄君一愣,回头看了眼儿子,再转过脸来笑对晁珍:“哦,没事没事,客气什么。这都是……他这个老板应该做的嘛,应该做的。”刚想开口挽留,晁珍已经退出去了。

    “所以,是见义勇为,还是英雄救美?”史襄君望着打开汤饭闷闷吃的儿子追问道。

    白将弛咽下一口热汤,颇无语道:“妈,你是性缘脑吗?”

    史襄君拽下外带包装上贴的单子,念道:“小菜不要红姜,烤牛肉去孜然,汤中少香菜。”又点了点袋上的店名:“篷果汤饭。你的最爱。”

    “喂。除了你妈我,还有谁能了解得这么细啊?”史襄君笑意盎然:“什么时候谈的?”

    挖了一大勺米饭入口,白将弛没啥表情:“八年前。”

    “八年前?”史襄君一惊:“你谈了八年你不告诉你妈?你谈了八年不给名分还吊着人家,儿子,没看出来,你是个渣男啊。”

    白将弛眼一闭,晃了晃勺子,打停了妈妈升高的调门:“前女友。”

    史襄君消化了几秒,似乎明白了什么:“哦~你对人家余情未了。”双手在身前兴奋地搓搓:“好好好,你好好相处,主动些,早点把人追回来昂。”

    “哪儿那么容易。”和史襄君的喜上眉梢不同,白将弛眼神略一暗。

    下瞬,床头的手机亮起,没打开但在浮窗上看到了那条微信。

    【史襄君是你妈妈,为什么一直瞒着我?】

    唇角微微提起。

    【当初想看一场偶像是婆婆的戏来着,可惜,某人没给机会。】

    【可恶啊.jpg表情包】

    【汤饭好吃,谢谢了。】

    ……

    晁珍走在去地铁的路上,风很大,但没吹散脸颊的红。

    这鸡飞狗跳的一天,颇毁道心。脑海中,反复回想今天撞进视线的胸膛,宽阔得很,也熟悉得很。白将弛是一瞬间冲到了身前,替她挨下了那重重的一棍。

    她感动,也自责。波澜起伏,千头万绪。

    人类有趋利避害的本能,当危险降临,逃离是身体的原始反应。可白将弛抑制掉恐惧的本能,保护了她。这种舍身,自然源于深爱。

    晁珍想得越明白,反而越觉难过,觉得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坏蛋。

    分手时,她说的那些看似理性的、深思熟虑的理由,忽然充满了罪恶感。晁珍自以为断崖抽身就能够让对方长痛不如短痛,可这短痛从来没有结束,反而延续成了多年未减的爱意。

    当年晁珍自卑,怕配不上他的优秀,怕被看明被祛魅后遭到抛弃,怕未来感情生变时自己一败涂地……可岁月过去,白将弛的奋不顾身,证明了原来从一开始就是她“小人心度君子腹”。

    失魂落魄间,走到了电梯口,晁珍掏包拿地铁卡,手机忽然响了。

    “喂。”

    “晁法医!我是王鹏!明明要跳海!”

    “什么?你们在哪里?”

    “跨海大桥!”

    “你稳住她,我马上到!”

    爸妈大闹过正光后,林玉明深感无地自容,这些年憋闷的、忍耐的、积压的情绪瞬息爆发。失踪了一下午后,她给王鹏发了条微信,意思是感谢对方给了自己人生中最无保留、最具善意的支撑和爱情,但觉自己是个沉重的负担,所以说了再见。

    王鹏太过了解林玉明,他知道这个再见一定是再也不见。

    他漫无目的地四处寻找,跑遍了她能去的各种地方,最后终于在二人相识的跨海大桥的中央找到了坐在栏杆上的林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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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

    晁珍到达的时候,警方已经拉起警戒线,半夜周围并没有多少人,零星几个群众在外围也都在喊:“姑娘想开点!”“这么漂亮,这么年轻,你还有好好的未来呢!别做傻事啊!”

    和警方亮明是林玉明性别司法鉴定的主检法医后,经负责人批准,晁珍被允许进入警戒区,配合谈判组一起开展疏导。

    林玉明坐在栏杆上,长裙在风的吹拂下作响,她咬着下嘴唇,一直默默留着眼泪。王鹏一直在对她喊,讲他们之间的过往,讲他的爱意,声音已经沙哑,但仍尽力高昂。

    林玉明泣不成声,话飘在空中,轻到几不可察:“别说了,你别说了。”

    晁珍上前一步,站在王鹏的边上,摁了摁他的肩膀,意思让自己来讲。

    缓了一口气,晁珍温柔地呼唤:“林小姐。”

    那个低垂的头微怔,半响慢慢侧了过来:“晁法医。”

    “对不起。今天对不起。”

    “还有白法医,真的对不起。”林玉明泪眼婆娑,连连道歉。

    晁珍在听到她回话的一瞬间,只觉难受。善良的人更愿意去揽错,她会把所有人的情绪都看得无比重要,用卑微和退让成全对方,哪怕自己已经千疮百孔。

    晁珍动情道:“林小姐,你不用道歉,你没有做错任何事。好吗?”

    林玉明摇摇头,委屈地啜泣着,上气不接下气:“不……是我错,是我的错。一切都是我,一切都是我,是我自私要成为女人才会让你们经历那些难堪的事,对不起,对不起。”

    感觉林玉明的情绪陷进了一个深洞,她痛苦得很,仿佛陷进沼泽拔不出来。晁珍知道,不能再就这件事刺激她了。脑袋一片空白,忽然翩跹起的裙摆让晁珍想到什么。

    晁珍慢慢又进了一步,很温柔地道:“林小姐别哭了,吃颗糖,没什么可怕的。”

    林玉明微微怔住,她恍惚想起来,下午临床检查时,晁珍塞来的那颗糖还在裙兜中。她伸手掏了出来,那颗奶糖是咖啡味道的。

    “吃颗糖吧,都会好的。”

    林玉明不知为何,明明决定要死了,可发现身上还有这颗糖的时候,竟贪心地想再品味一下人间的甜蜜。纤细的手指慢慢打开糖纸,她将那块奶糖放进口中,咖啡浓郁的味道很快在口腔里漫开。

    晁珍很紧张但仍尽可能地冷静,含笑诉说道:“我很喜欢咖啡味道的糖,我觉得创造这个口味的人,一定是个有趣的人。苦东西和甜东西怎么能混在一起呢,那它的味道,究竟是甜是苦呢?”

    “是甜。”摇摇头。“是苦。”亦摇摇头。

    见林玉明的思绪有些发散,晁珍微微一笑:“我后来发现,不能以甜苦论,它有的是风味。”

    “很独特的风味。对吧?”

    林玉明一怔。

    晁珍又向前了一步,林玉明看在眼里却没有激动地阻止,她默许了晁珍可以走向她。

    那双明亮的眼神里泛起慈性,晁珍道:“甜和苦,像是两个极端,应该泾渭分明,可是却也能融合得很好呀。这个世界默认许多事都是非此即彼的对立,可对立的融合也不代表就是错误,它也可以是有独特风味的咖啡糖。”

    晁珍的眼眶热热的,笑问:“咖啡糖也可以被很多人接纳,也有存在的价值,对吗?”

    林玉明听懂了晁珍的譬喻,哭着点了点头。

    “如果命运让你是颗咖啡糖,那就用咖啡糖的风味去骄傲地活着吧。”

    晁珍走到了林玉明的身边,她没有触摸她,用眼神诉说起理解和支持:“你一个人经历了那么多痛苦的,压抑的时光,依旧自强不息地活着,真的很了不起。”

    长颈微微一仰,看了看群星璀璨的夜幕:“老天或许疏忽大意了,在你诞生之初将灵魂和身体的性别放错。但人定胜天,你每一份努力都取回了应当的回报:成功的事业,完美的手术,真心的爱人……林小姐,马上就能开启新生活了。”

    晁珍动容道:“千万别放弃,好吗?”

    一双手向林玉明伸了过去,因为紧张正在发抖,但是在她眼里确实那么的有力量。

    林玉明缓缓地转过身体,轻轻从栏杆跳了下来,如飞落水面的鹤。

    两双手相触的瞬间,晁珍紧紧将十指紧握,把林玉明拉近。

    晁珍明明触摸过无数双冰冷的手掌,但没有一次如此的心惊胆战,她能够坦然接触死亡,却不能接受生的力量从自己的指间溜走。

    “谢谢你,晁法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