检查室的LED灯光是清白色的，烁亮但不晃眼，窗外是有些小雨的暗天。林玉明从进屋就有些紧张，双手垂在裙边，轻轻握皱了布料，纹路曲曲折折，像是无数心事。
晁珍换好白大褂，含笑让林玉明躺到诊察床上：“不着急，稍稍等一下。还需要一个人在旁，以确保鉴定的公正。我们在临床科找了位女法医，她刚刚在处理一桩伤情鉴定，马上就能来。”
林玉明乖俏地坐到床沿，轻声道：“晁法医，我，我这是手术后第一次给别人看自己的身体。有点紧张和害怕，会用鸭嘴钳之类的东西吗？”
晁珍摇摇头，安抚起对方的情绪：“不会。只是外阴视诊，不使用任何侵入性的器械。”
女孩松了口气，但神色依旧很紧张。晁珍又递了块奶糖，林玉明含笑接过，放进了裙兜中。
过了几分钟，临床科的女法医金蔓芳进了检查室，晁珍简作了委托人相关情况的介绍。“哗啦”声后，遮挡帘被拉起，林玉明在床上躺平，手术灯打开，就开始了正式查体。
金蔓芳打开鉴定记录，边写边说：“临床检查现在开始，首先进行一般情况检查，检查被鉴定人的外在形象与所认同性别形象一致。”
晁珍靠近林玉明的脸庞，观察着五官：“受检人整体面容呈女性化外观。”又让对方说了句话：“语音语调偏女性。”微微抬起身：“及肩卷发，身着裙装。”
林玉明的双手紧紧扒着诊察床两边，金蔓芳落目看在眼里，声线很平：“别紧张。”专注记录着，又道：“不用含羞，都是女人。下面进行第一性征检查。”
一顿，转问晁珍：“已经进入完全稳定期了吗？”
晁珍点点头，对林玉明道：“需要褪去衣物，双腿自然分开就可以。”
林玉明起身很见尴尬，但还是硬着头皮，尽可能让动作快一些。
晁珍道：“茎睾完全切除，外生殖器呈女性外阴形态，可见正常成形结构，皮肤平整，未见红肿、渗液及异常增生。”
金蔓芳看过以确定检查结果：“你的手术做得很成功。”
“是，是吗？”林玉明的声线明显发紧，有些抖颤。
金蔓芳点点头：“可以穿上了。接下来进行第二性征的检查。”
晁珍戴着医用无菌手套的手轻轻擎着林玉明的下巴，双眼凝在颈部：“喉结无突出，外观符合女性特征。”眼神一抬：“口周下颌无明显胡须生长，符合女性体毛特点。”
最后查完胸部，确定了林玉明符合所有的临床检查标准。金蔓芳将记录写好后签了字，和晁珍打了个招呼，因还有委托人在等她，就匆匆出了检查室。
脱下手套，晁珍也正在记录表上签字，刚合上笔帽，抬眼就看见林玉明水红的双目。
晁珍微微皱眉，含笑问：“为什么哭？是紧张得害怕？”
林玉明摇摇头：“是激动。”她接过晁珍递来的笔，在确认表上签了字，抹掉控制不住掉落的两行眼泪，笑着说：“这是不是就意味着，我真的是女人了？”
晁珍点点头：“对哒。”接过那张记录表：“待会儿啊，你去三楼，还要再做一个激素的辅助检查。所有材料整合完成后呢，我就会开具司法鉴定结果了，你拿着这个性别鉴定证明就可以去公安部门办理手续。”
摘下口罩，晁珍微微扬起唇角，温和道：“是，是名正言顺的、国家承认的女人啦。”
……
一上午奔波下来，晁珍已经将林玉明所有的鉴定材料整合了一半。午休时间到了，她下楼打算去买杯拿铁喝，走到前台的时候正好碰见林玉明做完激素检查和王鹏一起往楼外走。
王鹏很开朗地打着招呼：“晁法医！”
晁珍笑着应：“哎，小两口完事了哈，赶快去吃个午饭吧，也忙活一上午了。结果你们别急，我们等激素报告也得两三天，鉴定书下个礼拜前我争取给做出来。”
王鹏扬起笑脸：“好好好，真谢谢晁法医了。”
晁珍笑着摇摇头：“不用不用，应该的，你们是我委托人嘛。”
“就是他们！在那儿！姐夫！他们在那！”
颇为大声的喊叫从正光的门口发出，大堂内所有人的视线立马全汇向那里，三个来势汹汹的中年人直冲冲地便往林玉明这边来。为首的那个男人，晁珍很有印象，是那个和王鹏差点干仗的小姨夫。
“爸，妈……”林玉明完全怔住，喊人的声音很小。
王鹏看到小姨夫后立马警戒地往林玉明身前一挡，但得知后面二位是她爸妈，勃然的面色缓和很多，退到林玉明身侧，低声道：“叔叔阿姨好。”
爸爸越过所有人站到林玉明面前，始终没有说话，只是直钩钩地看着她。
“啪！”
一记狠厉的耳光掴落，快到没人反应过来。待林玉明再抬起脸，颊边已经通红，肿了起来。但她没有哭，眼圈里的泪花愣是硬挺挺地噙着。
最先情绪崩溃的是妈妈，撕心裂肺地哭喊着：“为什么啊！为什么啊！”哭到几乎窒息，拳头狠狠砸向林玉明的胳膊：“你为什么非要做这个手术啊！为什么就非得做个不男不女的怪物啊！”
哭嚎的人没了力气，瘫坐在地上，捶胸顿足：“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林玉明本想坚强地捱过这场风波，但看着妈妈如此破碎，忍不住一同落泪。一边哭一边用力想要拉起妈妈，急泣着：“妈，你这是干什么啊！快起来啊！”
爸爸狠狠看着林玉明，又靠近一步时，王鹏挡在过去，他面色沉重但仍保持着礼貌：“叔叔，你别生气，什么话都好好说，咱们先回家，这毕竟是人家办公的地方。”
小姨夫一哧：“谁跟你咱们，谁跟你一家？我看，这小子就是被你灌了迷魂汤了吧！”
林爸爸怒火中烧地看着王鹏，拳锤着男孩的胸口：“你算个什么东西？轮得到你在这说三道四？我警告你，离他远一点！”
林妈妈死死拽着林玉明的双手：“你跟他断了，跟妈回家，跟妈回家好不好啊明明！你怎么变成这样了呢，小时候多听妈的话啊！”
晁珍一直在旁，开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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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位先冷静冷静。我是负责她性别鉴定的主检法医，有些事我想得跟你们交代清楚。她做过性别置换手术，临床检查也完全符合女性特征，生理上和心理上都是一个真正的女性，并不是什么不男不女。”
林爸爸的怒气瞬间转移到了晁珍身上：“有我在，这个性别鉴定就做不成！我不同意！”
晁珍看出林家夫妻的固执，话术柔和些：“林先生，你的孩子没做伤天害理的事情，她只是想做回真实的自我而已。她压抑了那么多年，你们很清楚她的痛苦，一直憋下去，那才会出大事情。”
“做父母的，最大的愿望不应该是孩子过得幸福快乐吗？”
林爸爸似乎完全没听进去，眼神更加具有敌意：“少跟我扯这些！那是我生的儿子！你是哪根葱，凭什么就给他换了性别？那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就得我说了算！”
晁珍沉默了一会道：“我能理解二位的心情。但你们是她的亲人，能不能体恤她的境遇呢？材料合规，符合标准，被鉴定人有意愿，我们就会正常开具司法鉴定意见。”
林妈妈骤然从地上起来，指着晁珍的鼻子恶狠狠道：“缺德不缺德！你要是敢把我儿子性别给改了，我就一头撞死在你们这儿！”
林玉明嚎啕大哭：“妈！爸！你们干嘛啊！”
忽然，林妈妈推搡起晁珍，前台和保安立马跑过来制止。林爸爸和小姨夫抓起手边的东西就开始丢，又扔又砸，闹得不可开交，场面瞬间就乱成了一锅粥。
混乱之中，林爸爸不知道抢了哪个保安的防身棍，一个挥臂就要往晁珍的头上招呼。
“叮咚，一楼到了——”
白将弛送VIP客户下楼，一出电梯就看见大堂闹闹哄哄，凌目扫过，发现争执的人群里有晁珍。
“当啷！”一记沉重的击打敲破了头顶。
“白将弛！”
……
那双明澈的双目再度睁开之时，看到了一大片晕影，视线渐渐回缩，才发觉是天花板。
白将弛扶着昏痛的头颅，慢慢起身，发现病床边围着一大堆同事。
姚会青眉头尚蹙着，但有了笑容：“老板，你可算醒了！”
鲁彬彬伸出双手，比了一对赞：“太牛了，当代豪侠啊，为员工以身犯险，以头挡棍！”
魏鸣听过小年轻的胡言乱语深表无语，瞥了一眼才望向白将弛：“你啊，幸好头铁，只是轻微脑震荡。那棍子，那男的那块头，一个寸劲儿，搞不好真能开瓢了。”
“呸呸呸！”姚会青连连作啐：“会不会说话啊。这叫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田索听过也是满脸黑线：“姚姐，你也不咋会说话。”
可能是因为都是法医人，对死没啥忌讳，谈及轻松，信口开河。
一通话下来，白将弛并没能听进去几句，头还在泛疼，开口第一句：“晁珍呢？她没事吧？”
鲁彬彬连忙道：“我们头儿没事，好着呢。”
“那人呢？”
“加班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