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渐深,海上会升起海雾,将跨海大桥笼罩,截成若隐若现的一段段。最中央的那一段,恋人哭泣着相拥,警察和二三群众在旁都舒了口气。
“对嘛,小姑娘别想不开!等到了我这岁数就知道,不是事儿,都不是事儿!”
“就是,这小伙多在意你啊!咱不犯傻哈,好好的!好日子在后头吭!”
这个世界有无数喧嚣的声音,有些充满了恶意,它会刺痛你,将你的自尊贬入尘埃。你望着那些辣眼的、仇视的、丑陋的评价,无数次会想:我真如此不堪吗?我真罪至于此吗?
抛问向天地,或许一时没有回答。但,请不要陷进全盘否认自我的绝境里去。
就像此时此刻,总有善意愿意去托举一个生命,哪怕只是萍水相逢。
从进入法医这行开始,晁珍就见过太多人性之恶,她也无法估量这个世界究竟是善多还是恶多。后来,她想明白了一个道理,孰多孰少其实并不重要,人啊,只要肯相信邪不压正就足够了。
渐渐散了,警察让小两口坐警车一块下桥,想稳定稳定林玉明的情绪。警官问晁珍要不要一起离开,她摆了摆手,说想自己走走。
海雾越来越大,穿行其中,她听到海浪和心跳在共振。脚下的海是黑的,仿佛一个巨洞,刚才如果一个差错,就会吞掉林玉明那条鲜活的生命。想到这里,她忽然感觉小腿发麻。
“晁珍。”
有人唤她,她呆呆回望,不知何时路边停了辆车,逆着车灯的轮廓尽管被海雾缭绕得无比模糊,晁珍仍一眼就认出了他。白将弛怎么在这里,他为什么会来?
比心里的疑问更先涌出的是眼眶里的泪花。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流泪,是疲惫,是胆惧,讲不清也道不明,晁珍上前了一步,双手环抱住那结实的腰身。
白将弛接受着这个拥抱,但胸口却仿佛被什么堵住,他强烈地感受到晁珍的悲伤。半响,微微抬起修长的手臂,轻轻抚过她的发。
晁珍在哽咽:“生命好脆弱对不对?刚刚,林玉明可能会死掉。今天,你也可能会死掉。”
“?”白将弛听到后一句有些哑然:“胡思乱想什么呢。”
“我知道我说的话很奇怪。”晁珍也感觉没招了,她实在压抑不住自己的害怕。怕什么呢,从白将弛被打晕的那刻开始,她就很怕失去他。
短短的半天,晁珍试想了无数种可能发生的意外:迟发性颅内血肿、脑溢血、血管痉挛脑梗死……她是法医,太过了解各种致死因。但无论哪一种,如果真的发生在白将弛的身上,都会是她不能承受之重。
晁珍恍然,她爱他,绝对不能失去他。
当她意识到爱的珍贵,就顿悟出五年前断崖分手有多么狠绝,不由得憎恨自己真是好坏。
环着的双臂渐渐松开,晁珍扬起红肿的双眼,内里的泪水还在涌动:“对不起。”
白将弛一愣,半响声音沉道:“什么?”甫一顿:“如果是今天下午……”
“五年前,对不起。”晁珍拦住了白将弛的后话,水瞳直直望过去。
一瞬间,无数安慰和劝阻的话如鲠在喉,谈及到那场分手,白将弛没有办法佯装轻松。
晁珍缄默了良久,鼓足勇气道:“五年前非要分手的原因,不单单是前程。”
她的声音很轻,但只一句话,白将弛就红了眼眶。
“是我不为人知的难堪、阴郁、脆弱、贫穷……而当你越爱我,这些坏家伙就会在我身体里疯狂作祟,让我更加自卑。每一次你不断憧憬我们的未来时,我的下意识只有害怕,害怕有朝一日你看到真实的那个我,会有多失望。”
“你失望不要紧,可被戳破、被甩掉的我要怎么办呢。”晁珍自嘲一笑,摇了摇头:“我很自私吧,连这个都想到了。”
“我可以对全世界扮演那个无所不能、顶天立地的晁珍。但在你面前,真是好难呀,后来,我演不下去了。但就算退场,都还要维护住那颗一无是处的自尊心,都要先一步转头离开。”
“我真的很坏啊。”
晁珍抬起红红的眼,忽一笑:“我都这么坏了,你就不要喜欢我了。”
曾经耗费气力试图掩埋的真相就这么冷不防地道白出来,心似乎被撕拉出一道口子,所有的不堪刹那间都被曝光出来。
晁珍觉得自己仿佛成了青天白日之下一只无处遁形的鬼,她挡不住白将弛所投来的以爱为名的光耀,似乎已经快魂飞魄散了。
晁珍落拓一笑:“这次,换你先走吧。”
白将弛沉默许久,他严肃时气质格外矜贵,半响道:“你难道看不出来我很爱她?”
“她?”
极具英气的眼睛微微垂下,点点头:“那个你认为难堪、阴郁、脆弱、贫穷的晁珍。”
晁珍的眼神中迟滞过一缕不可思议的惊讶,只觉喉咙发紧,无法作声。
横着海雾,白将弛的沉重被掩得朦胧:“我很爱晁珍,胜过她自己。”
那双通红的眼睛瞬间泪流如注,晁珍试想过无数种坦白心迹后将会面对的失望或指责,却不曾料到眼前这种情况,她愈发无措了。
喉结一滚,他继续道:“为什么要误读她,要诋毁她,要欺负她?又凭什么拆散了我们?”
“我曾经一度以为,是你不信任我能带给你幸福,原来你是不信任晁珍值得拥有幸福。”
寂寂间,白将弛叹了一口气:“你真的把晁珍养得很差,让她流泪,又让她孤单。这次,换我照顾她好吗?我有能力保护她,有能力爱她。”
“为什么?”晁珍怔怔地哭着:“你为什么非要这样。”
“因为晁珍是……就算抛弃我,我也舍不得忘掉的人。这个理由够吗?”
眼泪淹没了晁珍,白将弛不欲逼她,遂寻起前话,故作轻松的口吻:“这个问题你可以现在不回答。但是你要记得曾经答应过我的话。如果有一日想去谈及爱情,我会是优先级。我等着。”
“不是。”晁珍抹掉两边双颊的泪水,微微扬起头来。
“不是优先级,从来都是最高级。”
四目相对的瞬息,不必追问,白将弛已经明白了所有的答案。
小尖下颌被那双手轻轻地捧起,白将弛矮颈吻了上去,无比熟悉的气息和触感慢慢袭来,晁珍愣在原地,任由绯色慢慢攀上面颊。
不疾不徐的啄动很快乱掉了节奏,晁珍缓缓闭上眼睛,任凭感觉去回应,她没有慌乱,也无青涩,在缠绵中回应着越发浓烈的沉醉。
白将弛的亲吻一如往昔那样慢条斯理,可攻势却变得狠了许多,那些力道似乎都在告诉对方:我好想你。海雾好湿热,热吻中的人也是如此。
不知过了多久,晁珍已被吻得晕乎乎的,整个人软得使不上力,在新一轮沉沉的追吻刚袭来时,脚踝一抖险些滑坠下去。她忙抓什么借力,触到白将弛手背时一愣,立马躲开了作乱的唇。
“这什么?”晁珍挣开他的怀抱,拉起那只手看了看:“滞留针?”
杏目睁得欲发圆,恍惚惊醒,想起来了:“你从医院跑出来的?对哦,你还脑震荡呢。”
晁珍立马捧起白将弛的头,开始看伤口:“疼不疼啊?有事没事啊?”
白将弛无奈别过头来,对被打断很是不满:“没事,继续。”
“继续你个头啊!”晁珍躲了亲热,直接上了车:“我来开。”
……
一个月后。
一身红旗袍的林玉明又来到了正光,半个月前她拿到了性别鉴定结果,随后便到公安局顺利完成了性别信息更改。今天是个大吉的好日子,她和王鹏一早就去了民政局领了结婚证。
两个人带着一大袋子喜糖礼盒过来,给所有人分发起来。林玉明此刻喜气洋洋,笑容明媚,晁珍从来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她。
晁珍接过小巧的喜糖礼盒,打开后发现里面有款咖啡糖果,她挑了出来,立马含进嘴里,浅笑道:“真甜真甜,祝福二位!”
林玉明很感激地望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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晁珍:“真的很谢谢你,晁法医。”
晁珍含笑摇摇头:“我的职责所在。”甫一顿:“家里那边……”
林玉明似乎已经完全看开,容色没有什么变化,坦然道:“和他们坦明了心里所有的想法,当然,他们还是不肯接受吧,但我不想再为此纠结了。不想再伤害自己,不想再伤害王鹏。断亲我还是没办法做到,就这样吧,走一步看一步。”
晁珍点点头:“人的思想都会慢慢变化的,很多事情说不准的,有时候不用着急,顺其自然的发展可能就是最好的安排。”
林玉明甜甜一笑,忽然向王鹏招手:“王鹏,你来!帮我和晁法医照张合影吧。”
王鹏满脸欢喜地跑了过来,连连应声,半蹲在地开始找角度。
“来了哈!3,2,1!耶!”
“新婚快乐!”
……
白将弛这一个月过得空落落的,前半个月在休养脑袋,后半个月正好赶上法医年会,忙得不亦乐乎。而晁珍那边呢,除了微信上隔两天问问他头怎么样了,再没别的话了。
那个充满海雾的夜晚就像是他脑震荡幻想出来的一样,白将弛自然觉得不满。
待年会开完,节奏变正常后,总算在某天下班前碰见了晁珍。
扫了一圈确定无人,白将弛开口道:“喂。”
晁珍正在电脑上专心致志地看着一篇关于主动脉夹层的案例分析,听到身后人的那声颇为不满的呼唤,有些失笑:“干嘛呀。”
白将弛走到办工作前,问道:“你跟我说说,咱俩这算什么情况。”
晁珍圆溜溜的大眼睛从屏幕上移开,仰头笑了:“什么什么情况。就,复合了呗。”
“不是,那我请问,恋爱的甜蜜呢?”
晁珍扑哧一笑:“你多大人了,还想着搞罗曼蒂克呢?摆脱啊大佬,咱俩现在不是学生了,还以为是读书那会儿,每天能连体婴儿一样黏一起呢。要工作啊,怎么甜蜜?”
脸色忽严肃起来,当然不是真的严肃:“再说,无数经验告诉我们,不要搞办公室恋情。”
白将弛颇为无语,又扫了一圈后,“啾”的一声,就嘬了晁珍脸蛋一下。
晁珍一惊,下瞬脸腾得通红,正要发作,忽然听见身后门口有声音。
姚会青的班子刚结束完这个月的组会回来,见到白将弛连忙道:“白总,设备采购单快点批啊,一直等着用呢。咱病理科也得跟随时代的脚步不是,人工智能自动化辅助什么的速速都给安排上啊。”
白将弛点点头:“知道了。这就去。”转身便就离开。
晁珍心有余悸,除却甜蜜,当然也有胆怯,差一点就让人发现了。
姚会青一扫晁珍的情态,又看了看白将弛离开的背影和步伐,忽然就明白些什么。凑到晁珍跟前来,忽然问起:“哎~晁晁小师妹,我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晁珍连喝了好几口水,一顿:“什么……什么事?”
姚会青掐了掐下巴:“你读研的时候,不认识咱们白总吗?”
想要掩藏的秘密被戳破时,人会尴尬,而人一尴尬,就很容易无措。晁珍最无措时候的反应,就是结巴脸红,没一会儿,刚下去的红又浮上来了:“认,认识。”
“不,不过……”晁珍意识到了自己在犯蠢,稍稍停了一会儿,语调忽然变得极其地快,子弹一般连发着说道:“不过当时我读研究生嘛,他都博后了,人家天之骄子,法医新星的,没什么深交。”
姚会青听后,更加确信了自己一直以来的揣测,但也不欲让他俩尴尬,只若尤其事地点了点头:“哦~原来是这样啊。嗯,也是哈。”
晁珍刚将眼神投回屏幕上,姚会青又站了过来:“其实,还有一件事。”
咽了咽口水,晁珍笑问:“嗯,什么呢?”
姚会青一笑,不再故弄玄虚:“李头的大寿要到了,你收到短信了吧。”
晁珍心里舒了口气,笑应:“收到啦~收到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