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睡过太平间 > 8. 第二案 · 何以为善
    痕检的同事已经做完,病理组开始正式工作。每一个主检所配的解剖团队是将对固定的,晁珍的辅助法医是田索,记录摄影是鲁彬彬。一般还会有技术负责人在旁,有时是姚会青,有时是白将弛。

    晁珍班子已经开始工作,白将弛念着信息:“死者胡尊,男性,18岁。十五天前接受左肾移植手术,术后肾功能正常,后伴随高烧和昏迷,昨夜死亡。医院诊断为严重排异反应和术后感染,家属对判定存有疑虑,认为是免疫抑制药造成的问题,委托我们查明死因。”

    晁珍开始做尸表的检查:“角膜混浊灰白,口周少量分泌物,未见抵抗性外伤等暴力征象。低下位呈暗紫色斑块,手术切口平整,无皮下瘀斑,无水肿,无溃烂,体表非常干净。”

    白将弛眉头一皱:“严重排异和感染会伴随水肿和全身出血瘀斑,明显不是。”

    鲁彬彬拍着照片,猜测道:“这种表象,会不会是猝死?”

    田索点点头:“不排除这个可能。”

    开胸后,晁珍优先查看了移植肾:“左肾大小正常,包膜光滑,无出血及血栓坏死。自体肾脏无休克性皮质坏死。肝脾正常,无淤血或肿大。”

    又转向心脏来:“心脏大小重量正常,心包无积液和出血。”沿着冠脉和主动脉缓缓剪开:“冠状动脉无硬化和血栓,同样排除主动脉夹层。”

    随后又检查了腹腔内的其余脏器,都没有异常情况。

    不是严重排异,不是全身感染,不是心源性猝死,也不是免疫抑制药的中毒或损伤。

    那会是什么呢?

    鲁彬彬叹道:“真是奇了。”

    晁珍看了眼田索:“开颅吧。”

    只见晁珍细长手指稳稳扣住圆头皮刀,手腕不慌不抖,下秒划线就极其流畅地横贯在双耳后,皮瓣一翻,骨膜一刮,白净的颅骨就剥出来。

    接过递来电动骨锯,慢慢探缝,随后脑膜剪、脑压板、骨凿骨钳行云流水般纷纷上工,没一会儿组织就被无伤无损地取出,整个过程利索极了。

    田索默默学习,赞言:“不愧是曾经省公安的晁一刀。真利索啊。”

    晁珍:“熟能生巧而已,咱们这行,全是经验攒出来的。”将工具放好,开始观察起颅腔:“硬脑膜光滑完整,蛛网膜分布均匀,轻微毛细血管充血,无凝块,无脑脊液,内板无挫伤、无骨折。”

    田索接过组织,放到称上:“全脑重量正常,体积正常。”

    面面相觑,皆见疑惑。

    白将弛道:“先组织取样,做好病理报告。你们组撤出来吧,让毒物过来取证。”

    “好。”

    ……

    尸检完成后已经快六点了,胡尊爸妈一直在VIP室等候着。

    其他人都下了班,白将弛和晁珍向家属做简单的沟通。

    白将弛:“解剖可以看到全身脏器完好,没有损伤、出血和坏死,所以初步判断,基本上可以排除移植手术造成的排斥和严重感染,某种程度上说这个移植手术非常成功。”

    胡爸爸很焦急:“那是不是……”

    白将弛继续说道:“针对二位怀疑的免疫抑制药可能的致死原因,我们目前也不支持这个推论。这类药物致死主要两种途径:急性药物肝肾中毒,那么肝肾就会坏死。另一个是骨髓抑制,会造成多脏器出血,但这两种情况都没出现。”

    晁珍补充道:“另外我们还排除了其它的可能,不是免疫力,也不是药物诱发的心肌炎。”

    胡妈妈不解:“不是药的原因。那会是什么原因呢?”

    白将弛:“毒物科在做分析,不过结果需要等两到三天。”

    晁珍沉默须臾,抬眼问道:“请问,胡尊离开之前的几天是否有易怒亢奋,极度恐水怕风,多汗抽搐的情况?”

    夫妻二人怔住,胡妈妈摇头:“没有的。他只是一直高烧头疼,然后就是浑身无力。”

    晁珍又问道:“家里有没有养小狗小猫?”

    胡爸爸点点头:“有一只柯基,已经十一岁了。”

    晁珍一顿:“那它有没有扎狂犬疫苗,有没有接触过胡尊,现在狗狗状况如何?”

    胡妈妈:“我们每年都去宠物医院打疫苗的。胡尊身体的原因,他俩接触不多,面包年龄大了心脏不太好,很少外出。现在就在家里,很正常。”

    晁珍沉默,没有再说什么。

    胡爸爸探问:“怎么了,是跟狗有关吗?狂犬病?可面包从没抓伤过胡尊,它很乖的。”

    晁珍:“是,只是怀疑。胡尊内部脏器没有问题,有可能是嗜神经性的原因。但按照你们说的情况,按时疫苗且不接触外界,应该不会是面包造成的。而且狂犬病毒不会长期潜伏,发病后不久会死亡。可现在面包现在好好的,所以应该不是。”

    胡妈妈有些茫然:“那小尊他到底死因是……”

    白将弛:“二位先等候几天。毒物分析,病理切片都是需要时间的。”

    “好。”

    ……

    回到办公室,不出所料,空空荡荡。

    晁珍长长地叹了口气,将乱如麻的思绪呼出,顿感没那么闷。白将弛在身后一道进屋,看着那个窈窕的身子伸着懒腰泄气,忽然想到了那只乖顺的小三花。

    白将弛忽然问道:“晁蓬蓬还好吗?”

    高举的双臂忽停在头上,慢慢放下后道:“挺好的。变胖了,八斤多。”

    白将弛点点头,问道:“她想爸爸吗?”

    晁珍一愣:“不知道。她现在是个姥姥宝,有姥万事足,所以大概率是不想的吧。”

    白将弛哼了声,以表失望:“啊?这么没良心,看来随了某人了。”

    晁珍回头一顾,难做辩驳。客观来讲,她确实是没良心的那个。

    白将弛将大褂搭好,立在门口等着:“那今天还去看那个有良心的吗?”

    “哈?”

    “布鲁托。”

    晁珍背着包直接走去电梯间:“不去,傻狗饿就饿吧,正好减肥了。”

    白将弛不禁一乐,也跟着进了电梯:“那送你。”

    晁珍侧身仰头,对他道:“没必要吧,每天上班都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反正我每晚一定得回家陪母上吃饭的,路上不能耽搁。”

    白将弛微微靠近,瞅着晁珍:“坐我车不是更快吗?为什么怕耽搁?”

    晁珍眼神缩回,在电梯门开时大步而出:“不用。”

    白将弛追上:“喂。”唇角一提,笑容清朗:“不是说,我是优先级嘛,那优先级优先表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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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下,不行吗?而且,这个分寸拿捏的很合适吧。”

    晁珍琢磨了一会儿,直白道:“一码归一码。我不是口是心非的人,说不呢,就是不想。”

    她知道白将弛是好心,补充道:“我需要有自己的空间。上下班呢,就想一个人呆着,想一想案子,想一想工作,想一想生活上的事儿。可能挺独挺怪,但这是我放空的习惯,不想被人干扰。”

    男人一笑,点点头:“我知道了。那……”

    晁珍莞尔一笑:“拜拜。”

    “拜拜。”

    ……

    吃完晚饭,晁珍窝在沙发里无意识地看着电视,一会儿在想胡尊的死因,一会儿在想和优先级的过往,半响叹了口气,塞了块蜜瓜进嘴。

    正在打毛衣的甄慧微微放低花镜,打量着女儿:“想什么呢。”

    “没什么,工作上的事。”蜜瓜挺甜的,又来一口。

    甄慧凑到边上,打开手机,将一张男孩照片递过来:“怎么样。”

    晁珍探了一眼,又来块蜜瓜:“挺帅。”

    妈妈眉眼高挑,有些喜气:“那同意了?”

    晁珍知道是何用意,还是反问道:“同意什么?”将一块蜜瓜叉进妈妈嘴里:“别乱点鸳鸯谱了,什么年代了,还搞相亲这一套。”

    妈妈似是蛮有道理道:“怎么啦,又不是包办婚姻,介绍认识认识嘛。你朋友圈就这么大,那我们妈妈圈交流交流,万一碰到个合适的,不很好嘛。”

    晁珍正了正颜色,小叉子放回碟里:“那这个男生知道我是法医吗?”

    甄慧嗯啊了一会儿,追加道:“那你们先看对眼嘛,然后再慢慢渗透。”

    晁珍一笑,忽然懂得那些骗婚之人的可恶之处。

    晁珍摇了摇头,继续品尝美味甜瓜:“喏,就是这样了,连我的宝贝妈妈都怕谈及我的工作,更不要提旁的人啦。除非是同行,不然大多数人听到这个职业都敬而远之,嫌晦气啦,嫌恐怖啦,甚至嫌没人性。不一开始就告知人家,那就是诈骗。”

    甄慧被怼得有些没招应对,犟嘴道:“我可不怕,你爸就干了一辈子殡仪馆,我怕什么。我是着急,你毕竟都三十多了。”

    晁珍俏皮一乐:“三十好啊,体力、精力、智力都尖峰时刻呢。我很喜欢现在的三十岁,有事业,有学历,有见识。更重要的是,现在的我,恰好证明了前三十年来的辛苦没白费,所有得到的一切那都证明了我的牛。所以,我绝不以我的三十岁为耻。”

    甄慧听后,眉眼有所动容,她当然晓得女儿的清醒和强大,但作为母亲还是流俗地想让孩子获得世上完满的幸福。如果说之前她会被周围和社会裹挟,经过抗癌后,所念更多源自一种担忧,担忧自己离开人世后女儿无依。

    一个人当然自在快乐,但若有一天感觉孤独了呢?她是妈妈,在天上会不舍得的。

    甄慧摇摇头,用力抚了抚晁珍的头发,又气又爱:“你啊,总是有理。”叹了口气,忽想到什么:“哎,你说同行,新单位里那可都算同行了。这家公司不小呢,少说百来号人吧,上点心啊,多注意注意。”

    晁珍实在败下阵来,抱着空盘就溜:“不说啦,我去洗澡!”

    同行,嗯。

    要上点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