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源镇,因果村。

    剑宗书简有载——

    因果村地处桃源镇西南,村子颇为富庶,人气也旺,十里八乡都算得上有名。也正因此,才引来那只没多少道行的小狐妖,妄图借姻缘之术窃取人气。

    只是那狐妖贪心不足。一门亲缘不够,竟前后结下十余门姻缘。

    乱了伦常,也乱了天命。

    那些男子中不少原本另有姻缘线,如今被她强行牵扯进去,一步错,步步错,惹出不少麻烦。事情闹大了,才被记入剑宗卷宗。

    可眼前的因果村,却像被什么东西吸干了生气。

    冉棠站在村口处

    只见村口空空荡荡。只有一块破旧木牌歪歪扭扭立在路边,风吹日晒多年,牌上字迹几乎被磨平,冉棠盯着看了半晌,才勉强辨认出“因果村”三个字。

    迈步走了进去,正值晌午。

    村中也冷冷清清,家家户户大门紧闭,偶有几个老人坐在门口纳凉,摇着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这两日雨闷着落不下来,又湿又热,明明还在四月,却比入了夏还难受。

    “哟。”

    “又来一个。”

    “啧啧啧,真是造孽。”

    一个嘶哑的声音传来,冉棠循声望去,不远处坐着个老者。满头白发,身形佝偻,一双三角眼眯成细缝,正上下打量着她。

    听他口吻,似乎知道什么。

    “敢问——”

    话还没出口,那老者便伸出了那双出干瘦如柴的手。掌心朝上,在她面前意味深长地晃了晃。

    “……”

    她看懂了。

    只是,她没钱。

    下山前二师兄给她塞了满满一储物袋法器。

    保命的。

    逃命的。

    炸妖的。

    唯独没给她塞银子。

    冉棠沉默片刻,正思考要不要拿灵石抵账。

    忽然,一声轻响,一块银锭落入老头掌心。

    “一两银子。”

    少年声音含着笑。

    “换您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冉棠一怔。

    托那只艳鬼的福,她几乎瞬间便认出了来人是谁。

    转头看去,果然是商玉。

    少年站在她身侧。一身剑宗弟子常穿的月白长衫,窄袖束腕,腰间悬着灵宝袋,额上系着同色抹额。

    他生得极好,日光落在他身上,衬得那张脸愈发清俊。唇角弯弯,像天生带着三分笑意。

    相比于三百年后,那个任性妄为,乖戾狡诈的商玉,眼前的商玉要显得无害得多。

    只是……冉棠看见他,还是没忍住想起了梦里的那只艳鬼。

    那张与商玉一模一样的脸。

    那些没羞没臊的唱词……

    冉棠面无表情移开视线。

    不能想,一想就头疼。

    “你怎么来了?”她问。这次任务,二师兄明明已经答应让她独自前往。

    商玉闻言眨了眨眼,有些茫然。

    “不是师兄安排的吗?”

    “让我与师姐同行。”

    冉棠沉默,商玉神色坦然得很,一时间也看不出破绽。想起自己那个办事十分不着调的师兄……算了,大约是出了什么纰漏。

    那厢,收了银子的老头已经乐开了花,笑得满脸褶子都挤到了一起。

    “寻人的吧?”

    他掂了掂银子,一副早就知道的样子。

    “你们这些外乡人,最近都是来寻人的。”

    “什么意思?”

    老头叹了口气:“我什么意思你要是不懂,就不会来这儿了”

    “说起来,那女子确实邪门得很。村里,隔壁村里,再到镇上,十几个后生都进了她家门,甘愿给她当夫婿”

    “家里爹娘姐妹,有过婚约的小娘子找上门,这些个后生都不去见上一见。跟中了邪似的,非要和别人共侍一妻。”

    老头说着直摇头:“造孽啊。”

    闻言,冉棠眉头微骤,这些男子“自愿”留在那狐妖身边,怕是受了那狐妖蛊惑。

    狐妖本就是为了窃取活人精气,如今将这些男子牢牢圈在府中,不让其离开半步,十有八九怕是已经显出妖性,开始护食了。

    好在此地暂时未见血气,说明还没闹出人命,尚有转圜余地。

    “你们若也是来寻人的。”老头好心劝道,“还是趁早回去吧。”

    “之前来过好几拨人了。”

    “没一个能把人带出来。”

    话虽如此,老头还是给他们指了路。

    “往前直走。见岔路右拐,再走一里地,一眼就能看到那宅子。”

    照着那老者指的路。两人没费多少功夫,便找到了那狐妖的住处。

    果然一眼便能看见。

    这宅子,准确来讲,是座府邸。门前甚至还摆着两尊半人高的石狮子,颇为气派。在这满村破败的景象中,显得格格不入。

    冉棠仔细打量了一番。

    妖气确实是从这里传出来的。

    只是……这门口有禁制,硬闯怕是不行,只能敲门。

    敲了好一会儿,门后传来一道懒洋洋的声音:“谁呀——”

    尾音拖得极长,像是刚睡醒。

    “寻人。”

    冉棠言简意赅。

    门内沉默了一瞬。

    紧接着,吱呀一声,大门缓缓打开一道缝隙。

    来人眼尾微微上挑,千娇百媚的一双眼睛。

    却非那只狐妖。

    是人。

    男人。

    那男子斜倚着门框,一袭红衣松松垮垮披在身上,乌发未束,神情间尽是倦懒与不耐。

    他上下打量冉棠一眼,忽然嗤笑一声。

    “又来?”

    “这月第三拨了。”

    显然已经见惯了寻人的场面。

    “你又是哪家的女儿,来寻哪位'夫婿'的?”

    冉棠目光微凝,门口这禁制,以她如今的修为,强闯未必能成。方才那老者又说,这些儿郎连至亲都不见。

    长睫微颤,就在那男子耐心即将告罄的一瞬——

    冉棠往旁边退了一步,露出身后的商玉:“不是寻什么夫婿。”

    她语气格外平静。

    “是寻夺了我阿弟清白之人。”

    三人面面相觑。

    只有冉棠神色如常,继续重复了遍:“这是我阿弟。被这府上的娘子坏了清白。”

    “我是来讨说法的。”

    红衣男子:“……”

    商玉:“……”

    红衣男子目光缓缓落到商玉脸上。

    随即从门里迈了出来,站到商玉面前,越看,脸色越复杂。

    商玉今日穿着剑宗弟子服,月白长衫,乌发高束,露出那张好看得没有一丁点瑕疵的脸,实在打眼得很。

    “呵,倒像她能干出来的事儿。”红衣男子摆摆手,“随我进来。”

    竟当真把他们放进去了。

    冉棠心中微松。

    两人跟在男子身后穿过长廊,一路往内院走去。

    冉棠正琢磨着一会儿见了那狐妖,要不要直接出剑降妖,就见商玉忽然靠近:“师姐。”

    声音很轻。

    冉棠侧头:“嗯?”

    “我清白还在的。”

    冉棠一怔,没反应过来:“什么?”

    商玉垂着眼,认真重复了一遍:“清白,方才师姐说我没了清白。”

    “师姐坏我名声。”

    ……冉棠扫了一眼商玉,见他神色认真,不似作伪,一时有些不习惯。

    她寥寥无几的记忆里,已经习惯了那个无法无天,不受任何人管束,戾气难消,差点覆灭师门的商玉了。

    从前,剑宗内那些满天飞的唾沫星子,商玉从未在意过。

    十六岁的商玉有这般不谙世事吗?

    况且…这不是为了接近这狐妖的权宜之计吗?

    除了他俩,又没别的人知道。

    又多走了几步。

    想着此时商玉也才十六,怕他坏事,思前想后,扫了一眼前面不远处的红衣男子,冉棠决定还是谨慎些的好。

    伸手拽了拽商玉的衣袖,示意他把手递过来。

    随即在他掌心写了个“骗”字。

    写完后。

    她抬头看他,眼神示意?

    懂?

    只是为了骗别人,别一会儿说漏了嘴。

    商玉低头看了看掌心。

    半晌,缓缓收拢手指,像是怕那个字跑掉,随后轻轻点头。

    冉棠放了心,正准备收回手。

    下一瞬,手腕却忽然被轻轻握住。

    冉棠抬眸,商玉正看着她,眼底含笑。随后学着她方才的模样。

    指尖落入她的掌心,有些痒。

    冉棠下意识想缩手,却被他轻轻按住,最后一笔落下,是个“好”字。

    冉棠抿了抿唇,扫了眼自己的掌心。

    有些茫然。

    点个头就清楚的事,这么就非得画蛇添足落个“好”字。

    不懂。

    “到了。”

    穿过数重回廊,总算到了一处极大的庭院。

    院中花木扶疏,藤架下摆着软榻与矮案。而软榻之上,正懒洋洋躺着一个女子。

    女子正闭着眼小憩,一袭绯衣,乌发如云,生得圆润娇憨。身边则围了三个男子。

    一个蓝衣温雅,正低头替她剥葡萄。一个青衫俊秀,拿着团扇替她扇风。还有一个白衣青年抱着琴坐在树下,神情是冷淡了些,却依旧乖乖坐在离女子最近的位置上。

    这日子过得倒是挺滋润。

    “杳杳。”带他们进来的红衣男子率先走上前,“来客人了。”

    软榻上的女子懒洋洋睁开眼,先看见冉棠,没兴趣,目光一扫而过。

    随即又落到了商玉身上,这次来了精神,女子翻身坐起:“这也是来寻夫婿的?”

    正在剥葡萄的蓝衣男子动作停住,摇扇子的青衫男子也停住,连树下抱琴的白衣青年都抬起了头。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商玉身上。

    商玉:“……”

    冉棠:“?”

    红衣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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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抱着胳膊,噗嗤笑了出来,目光划过商玉那张脸,缓了缓,幽幽道:“……什么寻夫婿,杳杳真会说笑,自己惹来的桃花债都不清楚了吗?人家阿姐说你坏了这位公子的清白,是上门来讨说法的。”

    闻言,名叫杳杳的女子坐直,一双眼睛亮得惊人:“我竟还有如此艳福。”

    说着便从软榻上跳下来。连鞋都顾不上穿,光着脚跑到了商玉面前。

    一双圆眼目不转睛地盯着商玉看。

    越看越满意。

    越满意越高兴。

    最后忍不住绕着商玉转了一圈。

    “好看。”她认真评价,“比之前的都好看。”

    “这位小郎君,你叫什么名字?”

    “商玉。”

    “商玉……”杳杳念了一遍,拍了拍手,“好名字。我喜欢。”

    说完,她又转头看向冉棠:“阿姐。”

    这一声阿姐叫得极其自然,仿佛两人已经认识多年:“这亲事我认。你放心,我一定给商公子一个名分。”

    冉棠并没有应,她嘴唇微微翕动,又再试了一次,这才确定,她的剑的确召不出来。

    奇怪。

    冉棠的目光落在眼前的女子身上。

    确实是书简里记录的那只狐妖没错,这小狐妖的道行不过略高于她一点,如今得意忘形,层层叠叠的绯色衣裙下,露出来来的狐狸尾巴一扫一扫的,时不时就能瞧见那毛茸茸的影子。

    这样的小妖,哪里来的能耐,可以设下这种不动声色压制灵力的阵法。

    目光一一扫过在场其他人。

    男人。

    也是男人。

    除了眼前这个名叫“杳杳”的小狐狸外,的确没有第二个妖物了。

    “阿姐?”见冉棠没应,杳杳又唤了一声,“可是不妥?”

    事已至此。

    冉棠抬眼接过了话:“没有不妥,只是我家中就这一个弟弟。我总要亲眼看着他拜堂才放心。”

    杳杳大手一挥:“没问题。阿姐你也住下。住多久都行。”

    冉棠继续道:“还有,你府中人似乎不少。”

    她目光扫过那几个男人:“我阿弟进门后,算是你的什么。”

    这话一出。

    院子里几个男子的表情都变得有些微妙。

    杳杳却神色坦荡:“自然是正经夫婿,我可从来不养什么外室。”

    “我府中的相公们,可个个都是名正言顺的。”

    “我从不委屈他们。”说着,杳杳显然对商玉这张脸很是满意,当场开始翻黄历,最后一拍桌子,“就三日后!宜嫁娶!宜纳采!宜洞房!”

    事情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定下来。

    杳杳定下后,便遣人带他们去住处休息。她和商玉还没来得及通气,便被带向不同的方向。

    冉棠被安排在东侧的一处院落。

    屋子不大,却收拾得极为雅致。雕花木窗,烟青色帐幔,窗台上还摆着一盆矮脚兰。

    冉棠进屋后先花了一炷香的功夫,将四下都检查了一遍。确认屋内没有妖气,也没有监视用的符咒。

    这才踱步到窗边,指尖轻轻拂过那株矮兰,叶片肥厚,花瓣柔软,空气里还弥漫着淡淡的花香。

    这花并非幻术变化而来,是真花。

    思索片刻,冉棠抬手掐诀,白光一闪,长剑落入掌中。

    果然,先前压制灵力的阵法并未覆盖整座府邸。

    既如此,事情便方便了许多。

    冉棠收剑出门,宅子颇大,却不见什么人影。

    没走多久便察觉出不对。

    凡人的府邸讲究中轴对称,主院、次院、厢房皆有规制。可这座宅子却完全不同,有些院子明明该连着回廊,走过去却变成了一堵墙。

    有些屋舍方才还在眼前,转个弯再折返回来,便消失不见了。

    冉棠蹙起眉。

    屋内陈设是真,屋外布局是假。

    到底是这小狐狸精妖术不专,还是……

    不等她仔细琢磨,忽地又起了阵风,风起了尘,灰尘蒙眼,冉棠抬手挡了一下。

    不过一瞬,待再睁眼时。

    眼前的景象变了,原本空无一物的墙边,多出了一扇门。

    一扇她方才从未见过的门,门半掩着,像是在等什么人进去。

    冉棠倒是不慌,思索片刻后,握紧师兄塞给她的护身法器,推门而入。

    吱呀——木门开启。

    屋内昏暗,只有案台上一根香烛静静燃烧,时不时发出毕剥轻响。

    灯火摇曳,映出一个人影。

    那人坐在蒲团之上,身着素灰僧衣,肤色极白,眉目端正,额间一点红痣,显出几分慈悲相。此刻,他双眸紧闭,手腕指骨之间缠绕着珠串,指尖轻捻,唇瓣微动,四周灵气波动紊乱。

    修士?

    她上前查看,只见这佛修额角已经渗出冷汗,脸色也越来越苍白。

    正准备渡一道灵力过去——

    “我为了师姐,连清白都快赔进去了。”

    “师姐倒是逍遥。”

    “竟有空在这儿…怜香惜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