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一事,转瞬便被定下。

    商玉应得很快。

    盛晓做事也利落。

    见她神色有异,盛晓找了个借口打发了商玉,留她下来问询:“怎么,你与商玉是生了龃龉。”

    “没有。”

    知晓自己这个闷葫芦师妹的性子,盛晓扬了扬眉:“那是他惹了你生气。”

    “并未。”

    “那便是你不喜欢他?”

    “……”

    三百年后不好说,如今,倒也说不上。十六岁的商玉看上去似乎……颇为乖巧?

    只是自己被那艳鬼下了套,一时之间有些……

    算了。

    瞧见盛晓眼里的揶揄,知道是在逗自己,冉棠也懒得再多解释。

    重回八百年前,一些旧事断断续续,也都重新有了记忆。

    真要琢磨起来……

    她与商玉之间,怕是商玉更厌恶她才对。

    【八百年前·朝暮剑宗】

    朝暮剑宗与其他宗门不同,并不以灵力干涉天时,而和凡间一样,循二十四节气变化。

    春夏秋冬轮换。

    冉棠最喜初春起始,夜半瓢泼大雨之时,风声呼啸,她隔着窗子听着风雨声,栖于屋檐之下,总觉平静。

    入夜之后,若逢大雨倾盆,她便也不会再前往后山修行。

    只是事出突然,那日回屋舍时匆匆忙忙,她将还未炼化的器物落在了学舍。

    她初学炼器,所做的东西还不稳定,怕器物出事伤人,见未到宵禁之时,便换了衣物,掐了避水决,准备将那器物带回来。

    没走几步,还未出殿门,就见商玉撑着把伞,拦在了院门口。

    面前还站了四五个人。

    “师姐身体不适,不方便见人。”

    商玉背对着她站着,看不清楚表情,只是语气颇为冷淡。

    “……商玉师兄,真不能见一面吗?”雨声里传来几句小小的争辩,“我们花了好多灵石才托人将我们带来主殿的,就想见冉棠师姐一面而已。”

    啊,是外门的师妹。

    冉棠远远瞧着,看清了她们身上穿的服饰,朝暮剑宗内,外门的修士不在主殿修行,不得允许,也不可前来主殿。

    不过,不少修士心中仰慕,总想着来主殿看看,便也会花灵石疏通关系,求内门修士带他们进来。

    虽不合剑宗规矩,但却也未明言禁止。

    可……想见她?为何?

    那头,似乎是不想再和这些师妹们纠缠,商玉又一次干脆利落地回绝之后,便撑伞转身欲走。

    只是他身形一动,露出了些缝隙。

    “啊啊啊啊啊啊啊是冉棠师姐。”

    压抑着的叫声在安静的晚上也格外清楚。

    四五个师妹透过那点缝隙,一眼便瞧见了她。

    顾不得眼前商玉的阻拦,上手一把将商玉推开,不管不顾地凑到她的面前,眼睛亮亮的,七嘴八舌地开始说话:“冉棠师姐,我们仰慕你好久了。”

    “上次剑术大会,我们去看了,你凌空劈下的那一剑利落极了!竟将那金丹境的师兄,都震退好多步,好厉害啊!”

    “就是就是,听说师姐以前也是凡人呢。”

    “我们可想见你了。”

    “师姐师姐,能给我们留个字吗?”

    几个外门师妹,看样子都才刚刚练气境,年纪也不大,叽叽喳喳凑在一起,冉棠倒不觉得反感,只是……留字,为何要留字?

    她皱皱眉,颇为不解,是要她为她们画符吗?

    可她是剑修,符修一道,她并不精通。

    没等她想明白,这番神情却让这群师妹们生出了误会,似乎是以为她生气,几个小姑娘连忙改口:“不方便留字也没事的。”

    “见到师姐就很开心了。”

    冉棠抿了抿唇,她生来就不善言辞,连带着神情也冷冷的。

    从前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镇妖除魔,神色肃穆些,也更能镇住那群妖魔。

    如今和师妹们在一块儿倒是有些不方便。

    可若是要解释,又不知从何开始。

    眼见这些外门师妹肉眼可见地颓靡下去,冉棠摸了摸腰间挂着的灵宝袋。

    自从开始接宗门任务除妖后,她手上的灵石总算宽裕起来,平日里爱花点小钱买些剑穗,挂在剑上好看。

    久而久之,剑穗便积存不少,若是这些师妹喜欢,也可以分她们一些,应当能哄她们开心。

    “你们喜欢剑穗吗?”

    她认真发问。

    几个小姑娘微微一愣,随即齐齐点头,像是冬日里挤在树枝上一起取暖的胖小鸟,毛绒绒的可爱。

    冉棠垂眼从灵宝袋里揪出一把没用过的剑穗,扫了眼她们随身带着的佩剑,按照不同的样式,挨个分给了她们,又趁她们不注意,偷偷塞了些灵石在她们的衣兜里。

    “剑宗有宵禁,你们早些回去。”

    “好!”

    “小心路滑,慢点别急。”

    “好!”

    “以后好好修炼,不要再花灵石来看我了。”

    “好……”

    几个小姑娘捧着剑穗,小鸡啄米一样点头,乱七八糟地应她,不情不愿应下最后一句话,这才三步两回头,依依不舍地退出了院内。

    等到所有人都走了后——

    “师姐脾气真好。”

    身后,商玉竟还在。

    那时,他们拜入剑宗已有两年。

    这两年,商玉多跟着师长闭关修行,与她并无太多交集。

    如今他刚出关一月,这是两人见的第三面。

    冉棠微微仰头看他。

    已满十八的商玉,比之从前,长高许多,少了少年时的稚气,眉目疏朗,长身玉立,容色逼人。

    只是说话……怎么阴阳怪气的。

    听出自己这位师弟话里的言下之意。

    冉棠顿了顿:“都是同门师妹。”

    “不过是些外门修士。”

    “也是师妹。”

    三言两语之间,两人话不投机半句多。

    商玉撑着伞,没有掐避水决,油纸伞边缘的雨珠擦过他垂在身侧的手,有些凉,他目光扫过冉棠手里剩下的剑穗。

    忽地勾唇笑了笑,眉眼弯弯,声线放软:“师姐都未曾送过我剑穗呢。”

    冉棠拿着手中剑穗一愣,随即觉得自己这位师弟多少有点毛病。

    一月之前,商玉出关,秉着同门师姐弟的情谊,也看在师长的情面上,她送了他一颗高价购得的培元丹。

    这培元丹,最合适像他这般筑基以上,金丹未满的修士服用。

    只是培元丹药力易散,七日内服下最佳。她送出时,还叮嘱过,让商玉早早吃下。

    直到三日前,上御剑课时,需要换身窄袖,她从商玉换下来的外衣里,见到了那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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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装着培元丹的颇为眼熟的那个香包。

    一时有些心疼。

    这培元丹贵着呢,白白浪费实在可惜。不如自己吃了呢。

    事已至此,冉棠也只好宽慰自己,送礼讲究一个送字,这礼到了商玉手里,怎么处置也不关她的事了。

    培元丹这般稀奇的东西,他都不在意,如今竟和她讨要起一枚剑穗了。

    冉棠皱了皱眉,实在摸不准这位小师弟的性子,索性这剑穗也不贵,他想要,冉棠便给了他。

    只是,这枚剑穗此后也没在商玉的佩剑上见到过。

    又一月之后,原先靠着带外门修士入主殿赚灵石的那批内门修士被整肃出来,狠狠受了罚。

    此后,自然也没有什么外门小师妹再寻过来。

    冉棠这才后自后觉,想着,商玉大约是不太喜欢她。

    只是不喜欢她,何必这般弯弯绕绕。

    冉棠不懂,也不愿多想。

    索性便多避着自己这位小师弟。

    忆及此处。

    冉棠眸光一闪,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这位小师弟向来口是心非,阳奉阴违。

    在他结下元婴之前,从没在明面上与人结下过梁子,被赶入罚罪山前,剑宗内大多数修士还是能勉强赞他一句,芝兰玉树的。

    说不准商玉如今只是碍于二师兄的面子,才应下来与她同往镇内除妖。

    是了,前几日自己才拒了他的邀约。

    他那般睚眦必报之人,说不准已经记恨上自己了。

    抬眼。

    二师兄还等着她的答案。

    若商玉不愿做这个坏人,那不若让她来好了。

    她不介意。

    “的确不喜欢。”

    “是觉得见一面就头疼的那种不喜欢。”

    “我大约与商玉八字不合。”

    “所以,师兄能让我独去吗?”

    一语惊雷。

    盛晓看着眼前这位平日里沉默寡言的小师妹,没料到她竟也有如此直接的时候。

    拿在手中的书简一顿。

    又一抬眼。

    只见商玉去而复返。

    得,自己这小师妹运气着实不好,背后蛐蛐人,竟也能被逮住。

    张了张嘴,想开口找补几句。

    却见商玉身形一闪,躲了出去。

    “师兄?”

    自己这傻师妹,还说呢,算了算了,大不了多给自己这傻师妹一些法器傍身,倒是比让商玉跟着更让人放心些。

    ……

    「的确不喜欢」

    「我大约与商玉八字不合」

    长睫垂下,商玉靠在墙角一侧,左眼一跳一跳地疼。

    奇怪,他分明已经将那缕残魂封印了。

    怎么还会疼。

    下意识带出袖中的刀刃,商玉盯着短刃泛出的亮光,想得出神,想着或许再来上一刀,大约会将那残魂封印得更牢固一些。

    那残魂狡诈,定是他在作祟。

    怪不得师姐如此厌他。这才恨屋及乌,牵连到他身上。

    否则,明明他才见师姐几面而已,明明他已经装得很乖了,师姐怎会不喜欢他呢?

    明明……

    商玉垂眼,指尖上蔓延出去的红线幻影轻轻颤动。

    明明他算过很多次,八字,面相,手相,乃至名姓笔画……

    他和师姐都格外般配,合该是天生一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