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师兄,最近剑宗附近……可有什么妖物作祟?”

    休养了好几日,冉棠缓过了劲儿后,终于开始琢磨起别的事。

    一是天道化身嘱咐的——

    「商玉定不能再度身死。」

    古怪。

    重来一次,变数颇多,便是她自己都不能保证,自己能再一次平安无事地修到渡劫境。

    如何又去保商玉无事?

    若是商玉自个儿作死丢了性命,又当如何?即便她寸步不离守在他身边,也不一定管用。

    况且,若他不死,三百年后,这疯子要屠尽师门,她难道也要袖手旁观?

    头疼。

    商玉不能死,师门不能亡。

    这其中种种,若要抽丝剥茧,就必得弄清楚当初商玉为何要引妖魔入山。

    亦或是,从现在起就与他打好关系,多加引导…

    好似除此之外,也没别的办法了。

    思前想后许久,左右距离商玉屠山还有三百年,此事急不得也急不得,非一朝一夕能成。

    如今,她手上还有另外一个更棘手的烫手山芋——

    那只艳鬼。

    冉棠属实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会因只艳鬼束手束脚。

    那晚,送走那艳鬼,又打发完商玉之后。

    一大早,冉棠便立马去找了二师兄盛晓,却并未将艳鬼一事和盘托出。

    一则这艳鬼入山一事颇为蹊跷。

    剑宗内有护山法阵,寻常妖邪绝迹进不来。她白日里到剑宗周边逛了一圈,也并未察觉护山大阵有何异常。

    二来这艳鬼托梦而入,了了也没留下半分踪迹,又未曾伤她。

    若她告诉灵曜和二师兄,怕只会让他们觉得自己中了邪。

    索性便什么都没说,只说自己年纪小,睡得不安稳,问二师兄要了些辟邪的物件。

    “睡得不安稳?奇怪。”多年未见到二师兄,他出手还和记忆里一样阔绰,从他的灵宝袋里翻翻找找了一番,便丢给她些可挡金丹境的物件,“安魂香,镇邪祟用的,也可安神,你用着试试。”

    “多谢师兄。”

    “谢什么谢,小小年纪,这般老成作甚。”二师兄笑眯了眼,抬手揉了揉她的头,“都不是什么值钱的玩意儿,待你筑基,师兄再给你寻好东西。”

    闻言,冉棠不由心下一软。

    说起来,她在朝暮剑宗之内,最熟悉的人便是二师兄盛晓。灵曜事多,相较于凡人出身的她,灵曜更偏爱商玉一些。

    因而她的修行之事,起初多半是由二师兄教导。

    二师兄生在一个修士颇多的修仙世家里,家底厚实,据说师兄还是这数百年来,他们族中天资最好的一个,生来便是练气境,颇得看重。

    因灵脉与朝暮剑宗修行之术格外契合,这才入了剑宗门下。

    不过,虽然天赋异禀,但二师兄这人为人和善,也爱玩闹。

    身上没有那些修仙世家出来的同门身上的骄气,冉棠入门时,他已经修行了百年之久,在凡间做她祖宗都绰绰有余,在剑宗却更像是她兄长,常嫌弃她小小年纪,苦大仇深,有段时间常给她带点新鲜玩意儿逗她开心。

    只是她修得金丹后,师兄便闭了关,再见便是师兄破境而亡之时。

    心念微动。

    或许,重来一次不算坏事。

    匆匆压下心头万般事。

    待入夜后,她点好了香,沉沉睡了过去。

    师兄的香确实是好东西,只是她低估了那鬼物。

    “真让人伤心,师姐竟不想见我。”

    月下,那鬼物换了身衣裳,坐在窗棱处,手腕上叮叮当当戴了不少东西,好看倒是好看,就是过于吵闹了些。

    他弯腰拿起她点在香炉里的安魂香看了看:“安魂香,啧,师姐还真看得起我。”

    “所以,先前说要帮我的话,都是在诓我?”

    四目相对。

    那鬼物顶着商玉的脸笑着,辨不清喜怒。

    不过他周身并无戾气,不像要动手的样子。

    冉棠遂将被子裹了裹,翻了个身,不再看他。

    上次,没安魂香在,她被这鬼物压制得动弹不得。这次,安魂香虽还是没能阻这鬼物入梦,但却能保她在梦中不必事事受这鬼物钳制。

    换句话说,她惹不起还能躲得起。

    那鬼物撩开床幔,来到她跟前。

    冉棠背对着他,又紧闭着眼,是眼不见为净了,却还闻得到那股冷香。

    “师姐?”

    知道这次没办法钳制住她,那鬼物便也没有再硬贴上来,只蹲坐在她床头,百无聊赖般一声声喊着师姐。

    冉棠也任由那鬼物一声一声叫着。

    不知叫了多久,或许也是觉得没趣,这鬼物才止了声。

    却也没离开,目光落在她的背上,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就这般一直僵持到天将明之际。

    “真犟啊,师姐。”那鬼物伸手戳了戳她的侧脸,叹道,“下次就没这么容易甩掉我了。”

    下次?事不过三,她怎么会让他有下次机会。

    第二夜,冉棠便点了成倍的安魂香,果然安魂香一多,她行动就更自如了些。

    上次还只能翻身,这次便能行动如常了。

    安魂香点得多,那鬼物刚一露面,就呛了烟。

    她匆匆扫了一眼。

    这鬼物似乎是铁了心想要诱她与他双修,今夜装扮得十分扎眼,耳挂子,腰坠子,手链子一个没落,穿着一身十分艳得发亮的红衣便来了。

    黑发红衣,唇色殷红,衬得商玉那张脸艳丽得有些过头。

    微微有些分神。

    好在,美色这玩意儿她看得多了。

    当初商玉也是个爱打扮的,是制衣最有名的羽衣阁的常客。

    她见得多了,也不觉得有多稀奇,很快便回了神。

    趁着那鬼物被安魂香呛到,她掀开床榻上的被子,露出光秃秃的床板,如她所料,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小字还在。

    这些小字是她从二师兄那儿学来的约束鬼物的经文,她本是想抄在书上的,但又怕梦中带不进来,便刻在了床板上。

    只是从前她修剑道,遇见妖魔,一剑斩了便是,从未被这等也不伤人,就央着人双修的鬼物纠缠过。

    是以,这也是她第一次念这约束鬼物的经文。

    等她磕磕绊绊地念完,青烟散了大半。

    一抬头,那鬼物倚在窗边,安然无恙,耳朵上的耳坠子一晃一晃的,笑意如常:“还是头一次听师姐对我说这么多话。”

    得。

    没用。

    属实是油盐不进。

    冉棠皱了皱眉,怀疑自己是不是念得不对,正想再念一次。

    却听这鬼物开了口:“师姐为我念了这么多字。投桃报李,我今日也带了些东西,与师姐共赏。”

    只见这鬼物施施然找了个位置坐下,又点上灯,不知从哪里拿出本册子,灯火摇曳,这鬼物化了形,竟也映出了些影子。

    垂眼,翻书。

    灯下一观。

    若非穿得太过花哨,倒像是人间话本里那要上京赶考的清隽书生。

    这位清隽书生勾了勾唇,也不知哪儿来的风,轻轻一吹,便吹动了他手中那本薄册子的封皮。

    【**曲】

    冉棠一愣,还以为自己看错,却听那鬼物已经开了口。

    ……几息之后。

    冉棠确定了,竟还真是市井间调情的香艳小曲儿。

    有一说一,这属实是在关公面前耍大刀了。

    从前她和门内的师妹们一起下山出任务,风月之地她不是没去过。

    这种东西,她听过,也看过不少,这鬼物念的小曲儿用词十分直白,若真让她品鉴,倒还觉得缺了几分韵味。

    若想用这些来引她生出邪念,这鬼物的算盘便要落空了。

    摸了摸床板上密密麻麻的小字,冉棠垂眼,不死心地又偷偷默念了一遍。

    还是没用。

    冉棠皱了皱眉。

    要么,这鬼物确实有些本事。

    要么,便是自己如今境界太低,再好使的经文也发挥不出什么作用。

    今夜是拿这鬼物没办法了,冉棠索性和衣睡下,就这么听这鬼物在梦里念了一夜艳曲儿。

    这鬼物也甚是有耐心。

    接连好几日,夜夜入梦,也不干别的,就反复软着嗓子唱着艳曲儿。

    听得冉棠都会了七八分。

    起初冉棠并未当回事儿,左右不就是听唱曲儿吗,这鬼物顶着商玉的脸,用着商玉的声音,也并非呕哑嘲哳难为听那一挂的,他爱唱就让他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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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到昨日,她逢商玉在院中练剑。

    自上次婉拒“共吃鸭子”的邀约后,她已经多日未见商玉。

    只见商玉穿了身利落的窄袖,手持长剑,没了平日里的温吞散漫,一招一式甚是干净利落,使出的剑招也不像是门中的基础招式。

    她一时兴起,便留下多看了一会儿。

    这剑招有点意思,冉棠一看,便不知不觉地看完了一整套。

    商玉收剑一回头,便撞见了她。

    不出意外的,商玉迎了上来。

    虽几日未见,但因着那鬼物夜夜入梦的原因,冉棠再见这张脸心头总有些异样。

    “师姐”见她也带着剑,商玉落落大方,弯眼浅笑,“可是要练剑,不如一起?”

    才练完剑,商玉面色微红,额间起了层薄汗,因为凑得近了些,衣服上的皂角香气传来,倒不让人生厌。

    只是……熟悉的声线一出。

    连续听了好几夜艳曲儿的冉棠,脑子里几乎是不受控制地便想起了那鬼物咿咿呀呀反复唱着的唱段。

    “青衫藏劲腰……”

    冉棠目光下移……只见眼前人身着一身窄袖,白色腰带勾勒出精瘦的细腰。

    “玉颈生红痕…”

    耳边的唱段一句接着一句。

    冉棠的目光也接连落在少年身上。

    臀,腰,颈,唇……

    最后四目相对。

    “师姐在看什么?”少年眸中透着几分懵懂。

    “……”此时此刻,冉棠越不想起那些香艳唱段,便越是事与愿违。

    一看着这张脸,脑子里刚刚停下来的艳曲儿,又咿咿呀呀地唱了起来,现今已经唱到了青衫褪尽那一段。

    停停停。

    冉棠狠狠掐了自己一把,慢吞吞避开商玉的眼神,强压下心虚:“……看你…的确是练剑的好材料。”

    “腰是腰。”

    “腿是腿。”

    “……人头是人头。”

    话堵在喉间,声音越说越小。

    商玉是如何回的,自己又是如何仓皇逃窜离开的,冉棠已不想再回想。

    总之,甚是丢人。

    她如今只想赶紧解决掉那只艳鬼。

    练气境摆脱不了,那便破境。

    从前她破镜至筑基,靠的是日积月累的灵力打磨,如今她等不了那么久了。她已近练气境巅峰,若能实战一把,会比日复一日地吐故纳新快上不少。

    所以,她才来寻了二师兄。

    “最近可有什么妖物作祟?”盛晓听她问话,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猜出了她的心思,倒也没劝她,稍一思忖,应道,“倒还真有,也合适你去。”

    盛晓单手微抬,一卷书轴落入他的掌心。

    “剑宗百里之外,桃源镇因果村,狐妖惑人,结了十余门姻亲,乱了伦常,你不如试试去收了那狐妖?”

    盛晓接过卷轴,大致看了看。

    这桩差事确实合适她。

    这狐妖惑人结亲,多是想食人精气,若是厉害点的,怕早就闹出了性命,如今只是乱了伦常,怕是因为这狐妖修为不够,脑子又太蠢,只能靠结亲来吸食人的精气,一个人的精气不够,想着多吸几个,这才闹出了笑话。

    想来道行不深。

    “好。”冉棠应下,“我明日就走。”

    “这么急?”盛晓挑了挑眉,“你一个人去?”

    “对。”冉棠这些年独来独往惯了,并不觉得单独前往除妖有何不对。

    “啧,这可不行。”盛晓来回踱了几步,“第一次下山除妖,很容易被骗的,你与商玉同去吧。两人作伴,师兄我安心些。”

    商玉?冉棠一愣,她记得从前她第一次下山时并没有这一糟。

    是因为她如今只是练气吗?

    还没来得及开口拒绝。

    盛晓便冲着远处招了招手:“呐,人说到就到。”

    “师姐,二师兄。”

    熟悉的声音再度响起。

    几乎是话音落地地一瞬。

    那首连着听了几夜的小艳曲儿,又叮叮咣咣地在冉棠的识海里响了起来……

    什么翘臀,劲腰,玉颈,软唇……

    冉棠认命地闭了闭眼。

    破境,必须马上破境。

    她要先收了这害人的艳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