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良挑了三根银针出来,捏在手里慢慢晃了晃。
“我不用药,也不治你。就用三根针,验一验这到底是胎记,还是伤疤。”
燕惊霜盯着他。
吴良继续道:“如果我输了,我给你百蚁噬心散的解药,再当着你的面承认,我是个庸医。”
崔守安趴在不远处,听得心里一跳。
这赌注听着不大,可他方才亲眼看过吴良给姜珩施针。若这样的人都肯拿“神医”名头去赌,说明他对燕大人脸上的东西确实有把握。
如果吴良赢了,那岂不是就说明燕大人脸上的伤疤并非是天生,真的是外伤所致。
那么,庆王就是骗她的,那燕大人她会如何自处?
两个宫女缩在屏风旁,脸上还有泪痕。她们听不懂什么医理,却知道眼下谁也不能出声。吴良说一句,她们心就抖一下;燕惊霜看过去一眼,她们连呼吸都要憋住。
燕惊霜冷冷问:“你若赢了呢?”
吴良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笑眯眯地看着她:“我赢了,你回答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不问庆王如今在哪,也不问禁军,不问福宁殿外有多少高手。”
吴良语气很轻,却每个字都往燕惊霜心口最深处钻。
“我只问你一句,最早告诉你这东西是天生胎记、告诉你父母嫌你不祥才丢了你的人,是谁?”
燕惊霜脸色骤然冷下去。
吴良立刻笑了。
“你看,急了。”
“我没有。”
“那就赌。”
“我凭什么陪你胡闹?”
吴良看着她,忽然凑近了些。
“你不敢?”
燕惊霜瞳孔微缩。
吴良声音压得更低:“还是说,你真怕我赢?”
殿内静了一瞬。
燕惊霜死死盯着他。
那目光像刀,恨不得把他脸上这副笑剐下来。可她越是沉默,心底那点被强行压下去的异样便越往上翻。吴良说她不敢,说她怕,这比毒药更让她难受。
她可以死。
可以受辱。
却不能在这件事上退半步。
“赌。”
一个字从她齿间挤出来。
吴良满意地点头。
“这才像话。”
他伸手把燕惊霜的脸转向宫灯方向。
燕惊霜厌恶地偏了偏,可醉清风仍在她体内作祟,根本没力气挣开。
吴良没有急着下针。
他先用帕子擦了擦燕惊霜脸侧的血迹,又把旁边的宫灯稍稍拨亮。火光亮起来,燕惊霜脸上的暗红疤痕也越发清晰。
吴良看得很仔细。
疤痕最深处颜色发暗,边缘隐约有些细碎收缩。正常皮肉与暗红痕迹交界处,纹理断得很乱。若只是粗略一看,确实像胎里带出的恶痣,可在吴良眼里,那些断裂、沉色、毒痕,都像写在脸上的证词。
他捏起第一根银针。
“看好了。”
燕惊霜冷笑:“装神弄鬼。”
吴良没有理她,第一针落在疤痕边缘的好皮肉处。
针尖入得极浅。
只破一点皮。
随后,他捻动银针,渡入一缕极细的长生诀真气。
那股真气很轻,像一线温水沿着皮肉下面缓缓游走。正常皮肉被针力牵动,很快泛起一点浅红,气血顺着针尖四周散开,颜色均匀,纹理连贯。
“这是好皮肉。”
吴良指了指第一针周围。
“气血能过,皮纹不断。”
燕惊霜神色冷淡,显然没把这话放在心上。
吴良又取第二针。
这一针落在疤痕最暗红处。
针尖刚入皮肉,燕惊霜脸色便微微一变。
痛倒不算痛,可那一瞬间,她明显感觉那块地方传来一种古怪的麻涩感,像沉在皮肉下多年的东西被轻轻碰了一下。
吴良捻针。
长生诀真气缓缓送入。
起初,那块暗红疤痕没有变化。
燕惊霜嘴角刚露出一点冷笑。
可下一刻,银针周围的暗红忽然浮了起来,像有一层沉在皮下的旧血被针力牵动。颜色微微发深,紧接着,暗红之下露出几道极细的灰白纹。
很细,像多年火灼之后留下的裂痕。
寻常人或许看不清,可燕惊霜自己看得清楚。
那几道灰白纹藏在她脸上二十多年,她从未见过。平日镜中所见,只是一整片暗红胎痕,丑陋、刺眼、让她厌恶。可现在,吴良只用一根针,竟从暗红下面逼出另一层痕迹。
她呼吸微微滞住。
吴良看见了。
他没有戳破,只取第三针,落在好皮肉与疤痕交界处。
这一针最关键。
银针轻轻一入,吴良没有立刻捻动,先让燕惊霜自己看。
“若这是胎记,气血会从这边连到那边。颜色有深浅,皮肉仍是一体。”
他指向那条交界。
“可若是药液灼伤,皮肉长合之后,表面看着连在一起,底下却断了。”
话音落下,他轻轻一捻。
长生诀真气顺着好皮肉往疤痕处送去。
到交界那一线时,气血明显一滞。
正常皮肉处泛起浅红,暗红疤痕那边却像死水一样迟迟不动。片刻后,疤痕边缘浮出一圈极淡的灰白线,弯弯曲曲,像烧焦后又愈合的裂口。
燕惊霜眼神终于变了。
吴良看着她。
“看清楚了吗?”
燕惊霜唇角紧抿,一言不发。
吴良轻轻点了点那圈灰白线。
“胎记不会断皮纹。”
“胎记里不会有这种药灼线。”
“胎记更不会在银针引血之后,一边走血,一边闭血。”
他看向燕惊霜,声音不大,却像钉子一样砸下去。
“燕惊霜,你听好了。你这张脸,是被人故意毁的!”
燕惊霜眼里瞬间涌出汹涌怒火,“你胡说!是你动了手脚!”
吴良早就料到她会这么说。
他把三根银针拔出来,直接丢到她面前。
“针在这。”
银针落地,叮当轻响。
“你自己看,有没有药。”
燕惊霜死死盯着那三根针。
针上只有一点血珠,没有药粉,没有药膏,也没有任何古怪气味。
“你方才用了真气。”
“废话。”
吴良笑了一声,“不用真气怎么引血?验伤总得让气血走一走。你也算金刚境武者,连这点都要装不懂?”
燕惊霜胸口轻轻起伏。
她想反驳。
可那几道灰白药灼线仍在脸侧,虽然随着银针拔出已经开始慢慢淡下去,却没有立刻消失。那种东西,她看见了。不是吴良口中说出来的,不是别人转述给她的,是她亲眼看见的。
这才最可怕。
吴良往后一坐,像看穿了她的心思。
“你可以不信我。”
他笑眯眯地说道:“但你信自己的脸吗?”
燕惊霜没有说话。
她想说不信。
想骂他庸医。
想说这是骗局。
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她这张脸,她比谁都熟悉。每一道暗红纹路,每一块突起,每一处令人作呕的颜色,她都记在心里。那些年,她无数次在铜镜前盯着这张脸,看久了,恨不得一剑把整张脸削下来。
今天这几道灰白线,她从没见过。
吴良看她沉默,便知道这第一刀扎进去了。
“燕大人。”
吴良慢悠悠道:“愿赌服输。”
燕惊霜脸色沉冷。
“你赢什么了?”
“你脸上这东西,绝不是天生胎记。”
燕惊霜眼神阴寒:“我没承认。”
“你嘴硬没用。”
吴良指了指她的脸,“你自己已经看见了。”
燕惊霜冷笑:“我只看见你装神弄鬼。”
“行。”
吴良也不急,“那我换个说法。你不承认我赢也可以,我只问赌注那个问题。”
燕惊霜警惕地看着他。
吴良声音放轻。
“最早告诉你,这东西是天生胎记,告诉你父母嫌你不祥才丢了你的人,到底……是谁?”
燕惊霜眼神立刻变了。
那名字就在喉咙里。
可她不想说。
仿佛只要说出来,就会把什么东西撕开一道缝。
吴良看着她,笑容里带着几分嘲弄。
“不敢答?”
“不是你说义父绝不会骗你吗?”
“既然不会骗你,说出来又如何?”
燕惊霜咬着牙。
许久,许久……
她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义父。”
殿内安静下来。
崔守安看向燕惊霜,眼神震动。
两个宫女也听得心惊肉跳,恨不得自己此刻直接昏过去。她们是庆王派来的人,却不敢想这些话传出去会掀起什么风浪。
吴良笑了。
“那就有意思了。”
燕惊霜眼神骤冷:“你想说什么?”
吴良没有急着揭什么真相。
他知道,现在说太多没用。
燕惊霜不会信。
她只会更愤怒,更抗拒,甚至把那点刚冒出来的怀疑重新压回去。
要撬这种人,不能一口气把刀捅到底。
得慢慢来。
一刀。
再一刀。
每一刀都要让她自己疼,让她自己想,让她夜里睡不着,闭上眼睛就看见那几道灰白药灼线。
吴良收起针囊,重新蹲到她面前。
“我现在不逼你信。”
燕惊霜冷冷看着他。
吴良盯着她的脸,声音低了些,“可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
燕惊霜没有接话。
“若这东西不是天生胎记。”
吴良语气慢慢压下去。
“那你父母当年,真的是嫌你不祥才丢了你吗?”
燕惊霜瞳孔微微一缩,像有一阵冷风吹进心底。
她张了张嘴,想骂他闭嘴,想说义父绝不会骗她,想说自己父母就是厌她、弃她、不要她。
可那些话突然变得没有方才那么顺畅……
那几道灰白线又浮现在她脑子里。
药液灼坏的皮肉。
被毁掉的脸。
义父最早告诉她的天生胎记。
她不想想。
可念头已经钻了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