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良看着燕惊霜变幻不定的脸色,笑意一点点浮上来。
很好。
裂缝有了。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燕惊霜的脸。
这一次,动作不重,也没有方才那种调戏意味,反倒带着几分真诚。
“别急。”
“咱们慢慢查。”
“你义父到底有没有骗你,咱们很快就会知道。”
燕惊霜死死盯着他。
“我不会背叛义父。”
吴良笑了笑。
“现在说这个还早。”
他站起身,扫了一眼福宁殿内众人。
姜珩还在榻上昏睡,崔守安眼里满是惧怕与希望,两个宫女缩在角落,燕惊霜跪坐在地,脸上那片暗红疤痕在灯火下仍旧刺眼。
吴良忽然意识到,局势好像越来越好了,优势逐渐在向他靠拢。
“燕大人,今晚这赌,算我赢半局。”
燕惊霜冷冷道:“你休想。”
“嘴硬吧。”
吴良转身往龙榻方向走去。
“有些事,一旦开始怀疑,就回不去了。”
燕惊霜没有再说话。
她脸上仍旧满是寒意。
可她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向旁边的铜镜,镜面微微晃动,映出她那张半毁的脸。
暗红丑陋。
冷艳残破。
还有那一处刚刚被银针引出的灰白痕迹,虽然已经淡去,却像一把小刀,狠狠扎进她心里。
她忽然有些喘不过气。
义父……
真的不会骗她吗?
福宁殿内,灯火轻晃。
燕惊霜跪坐在地上,胸口起伏很轻,脸上那片暗红疤痕在昏黄灯影下越发刺眼。她方才已经亲眼看见三针验证,也亲口说出“义父”二字,可此刻那双眼睛依旧冷硬。
她不信吴良。
更不愿信。
义父不会骗她。
这句话像一根钉子,钉在她心里二十多年。只要这根钉子还在,她就能把所有荒唐、怀疑、不安,都压回去。
吴良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笑。
“燕大人,你的嘴是真硬。”
燕惊霜冷冷看他。
吴良蹲下身,伸手在她脸侧那片暗红疤痕旁点了点,“不过没关系,嘴硬的人我见多了。等哪天证据摆到你面前,你还能这么硬,那我才真服你。”
燕惊霜声音冷淡。
“你休想挑拨我和义父的关系。”
“我挑拨什么了?”
吴良一脸无辜,“我只是让你自己看,看你这张脸,看你那些所谓天生胎记,看你那位义父到底有没有把你当人。”
燕惊霜眼中杀意骤起。
吴良笑眯眯地看着她。
“别这么凶。你现在凶也没用,连站都站不起来。”
燕惊霜刚要开口,忽然眉头狠狠一颤。
她脸色变了。
起初只是一点细微的痒。
像有一只小虫从腕骨处爬过,轻得几乎可以忽略。燕惊霜没有在意,她受过无数伤,也吃过不少苦,这点异样还不值得她皱眉。
可很快,那股痒意沿着手腕钻进皮肉,顺着经络往上爬。
一丝。
两丝。
越来越多。
像有无数细小蚂蚁从皮肤下醒来,贴着血肉慢慢啃,慢慢钻。它们不咬破皮,不流血,却一路往骨缝里拱,拱得人浑身发麻,心口发慌。
燕惊霜呼吸停了一瞬。
吴良看见她脸色变化,顿时乐了。
“来了。”
燕惊霜死死咬住牙。
她明白了。
百蚁噬心散。
方才她吞下去的那粒毒药,开始发作了。
吴良坐在一旁的矮凳上,翘着腿,笑得很欠。
“滋味如何?”
燕惊霜不答。
她浑身绷紧,想用内力强行压住毒性,可醉清风仍在,经脉里空荡荡的,内力根本聚不起来。那股痒意却越来越狠,从手腕爬到肩头,从后颈钻到脊背,又沿着腰腹往腿骨里钻。
疼,她能忍。
刀砍剑刺,皮开肉绽,她都忍过。
可这种痒,根本没有着力处。
抓不到。
挠不着。
像无数虫子藏在骨头里,贴着骨缝密密麻麻地爬。她想把那一块皮肉剜下来,想把骨头敲开,可她身上半点力气都使不出来,只能任由那股痒意在体内蔓延。
她额头冒出汗来,脖颈上也慢慢沁出汗珠,嘴唇很快被她咬出血,喉咙里却硬是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吴良看着她,笑意淡了一点。
“可以啊。”
“这都能忍。”
燕惊霜脸上的肌肉开始细微抽动。
她拼命压着身体,不让自己显得狼狈。可那毒性一波比一波狠,像潮水,先是没过脚踝,再是膝盖,随后直接漫过头顶。她的肩背开始发颤,呼吸越来越乱,眼睛却还死死盯着吴良。
那眼神像在说。
就这?
吴良看懂了,顿时啧了一声。
“还敢瞪我。”
他伸手在她肩头拍了一下。
“别急,刚开始。”
燕惊霜眼神骤然一缩。
下一刻,毒性猛地往深处一钻。
她浑身一僵,喉咙里终于挤出一声低哑闷哼。那声音短促,压抑,像被刀尖剜进骨头里,又被她硬生生吞了回去。
崔守安趴在远处,听得心惊肉跳。
两个宫女更是吓得缩成一团。
她们见过燕大人的狠,也见过燕大人的冷。以往这女人在福宁殿里,连走路都带着一股让人不敢靠近的寒气。可此刻,她竟被一种看不见的毒折磨得浑身颤抖。
那该有多难受?
吴良看了一眼殿门方向,随后出手如电,点在燕惊霜喉间。
燕惊霜喉咙一麻,声音顿时断了。
“外面高手不少,你想叫,我骗不想让你叫。”
吴良收回手,笑容重新浮起。
“燕大人,继续忍。”
燕惊霜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毒性彻底炸开。
她的身体猛地往旁边一倒,整个人蜷缩在地上。先前她还能靠意志维持跪坐姿态,此刻连那点体面也保不住。她肩背弓起,双腿无意识地蜷缩,手指抓向地面,却没有力气。
痒。
太痒了。
从皮肉到经脉,从经脉到骨头。
像有千万只蚂蚁钻进她身体里,每一只都带着细细的牙,啃不破她,却能让她恨不得把自己撕碎。她想滚,想撞,想用什么东西把这股痒从身体里逼出去,可她浑身酥软,连挣扎都挣扎不动,就像一条被抽去骨头的鱼。
她在地上翻滚。
无声地嘶喊。
脖颈绷出青筋,眼角有泪水滚下来,和方才醉清风逼出的泪混在一起。她不想哭,也不愿哭,可身体已经不听她的。那种生不如死的折磨,一寸寸摧毁她的神志。
燕惊霜第一次明白。
死真的太轻松了。
一剑封喉,不过一瞬间。
百蚁噬心散却让她清清楚楚感受每一寸皮肉、每一条经络、每一道骨缝里的折磨。
她想咬舌。
可方才已经试过了。
中了醉清风,她连死都做不到。
吴良看着她从强忍到挣扎,又从挣扎到彻底失控,脸上的笑容也慢慢收敛了几分。
这毒确实狠辣。
《青囊经》里医理精妙,毒方也同样阴损。当初他炼制这百蚁噬心散时,只想着有备无患,没想到第一个真正尝到完整发作滋味的人,会是燕惊霜。
这女人也确实坚强。
换成旁人,怕是刚发作时就求饶了。
她硬生生扛到现在,才被逼成这副模样。
燕惊霜滚到锦榻边,额头撞在榻脚上,发出一声闷响。她浑身都在哆嗦,眼神已经有些涣散,嘴巴张着,却发不出声音,只剩下无声的崩溃。
吴良看差不多了,就从怀里取出一粒赤色小药丸,捏开燕惊霜下颌,塞进她嘴里。
燕惊霜已经没有力气抗拒。
药丸入口即化。
片刻后,那股钻进骨缝里的奇痒终于开始往下退。
先是肩背。
然后是腰腹。
最后是手脚。
燕惊霜瘫在地上,大口喘息,汗水浸透了黑色劲装,脸上的暗红疤痕在汗水里显得狼狈又刺目。
她的眼神终于发生了改变,不再像先前那么冰冷怨恨,此刻满满的都是如释重负和浓浓的忌惮。
她怕了。
不是怕死,是怕吴良真的让她活着,一次又一次经历这种生不如死。
吴良蹲在她面前,伸手拍了拍她的脸。
“记住了。”
“每天一丸解药。”
“少一丸,你就再体验一回。这滋味还不错吧?哈哈哈~”
燕惊霜喉间哑穴还封着,只能死死看他。
吴良笑了笑。
“别这么看我。你越恨我,就越该好好活着。”
他凑近几分,声音低了些。
“说不定哪天,你会更恨另一个人。”
燕惊霜眼神猛地一动。
吴良没有继续说。
他起身看向崔守安,让对方老实待着,又点了两个宫女的昏睡穴,随后,他转身去了净室。
暗门打开。
密道里的冷气扑面而来。
……
姜青鸾没有回风雨楼。
她一直守在密道里。
这条密道又深又冷,石壁上带着潮气。她已经不知道自己来回走了多少趟,也不知道看了多少次那道通往福宁殿的暗门。每一次里面传来细微响动,她都会立刻握住剑柄。
父皇在上面。
吴良也在上面。
她不能上去,也不能离开。
这种等待,比提剑厮杀还煎熬难受。
忽然,暗门深处传来一阵轻微机括声。
姜青鸾身子一紧,长剑立时出鞘半寸,如临大敌,严阵以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