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良笑眯眯地竖起一根手指。
“回答我一个问题,我就满足你。”
燕惊霜冷笑。
“我不会回答你任何关于王爷的问题。”
“谁说我要问庆王了?”
吴良摇摇头。
“我不问这个。我就问你这张脸。”
燕惊霜眼神微微一变。
吴良盯着她脸上的暗红疤痕,声音放慢。
“你为什么说,这东西是天生胎记?”
燕惊霜沉默下来。
殿内静了片刻。
崔守安趴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喘。两个宫女更是连头都不敢抬,生怕听见什么不该听的东西。
燕惊霜许久没有说话。
吴良也不催。
终于,她缓缓开口。
“我回答你。”
她看着吴良,声音低而冷。
“之后,你杀了我。”
吴良拍了拍胸口。
“放心,我这人虽然贪花好色,可一向说到做到。诚实守信小郎君,说的就是我。”
燕惊霜眼中闪过一丝厌恶。
她垂下视线,声音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生来脸上便有胎记,丑陋不堪,被视为不祥。”
她停顿了一下。
“父母嫌我晦气,将我遗弃。若非义父收养,我早已冻毙于路旁,曝尸荒野。”
吴良听完,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
不对。
这绝对不对!
他伸手捏住燕惊霜的脸,将她脸侧那片暗红疤痕转向灯火。
燕惊霜顿时大怒。
“你干什么?拿开你的脏手!”
吴良像没听见,指腹沿着疤痕边缘慢慢摸过去,又轻轻按了按皮肉下方的纹理。
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没错啊。”
他喃喃自语。
“这就是外力所致,怎么可能是天生自带?”
“胡扯。”
燕惊霜冷笑。
“我的脸,我自己不清楚?”
“你清楚个屁。”
吴良看向她,语气一点都不客气。
“你只清楚这张脸丑了二十多年。它怎么丑的,你未必知道。”
燕惊霜眼神骤寒。
“我的脸从未受过伤。”
吴良盯着她看了片刻,心中念头飞快转动。
她没有撒谎?!
至少在她自己的认知里,她的脸从未受伤。
摄心术下,她也说这是天生胎记。这就说明,这个说法在她心里根深蒂固,甚至成了她人生最初的记忆和判断。
可医理骗不了人。
皮肉纹理骗不了人。
药毒灼伤留下的暗沉痕迹,更骗不了他。
吴良忽然笑了起来。
燕惊霜冷冷看着他。
“你笑什么?”
“我笑你蠢。”
吴良捏着她下巴,语气恢复了那副惫懒模样。
“你知道我是谁吗?”
燕惊霜嗤笑。
“登徒子。”
“错。”
“无耻之徒。”
“……”
吴良有些无语,摇了摇头,“老子是神医!”
燕惊霜满眼不屑。
吴良继续道:“神医你懂吗?就是看你一眼,便知道你哪里有毛病。你这脸分明是外力所伤,皮肉下方还有药毒灼坏的痕迹。胎记?胎记若长成这样,那天下大夫都该回家喂猪卖红薯。”
“庸医。”
燕惊霜冷冷吐出两个字。
吴良险些被她气笑。
“庸医?”
他指着自己,“我?庸医?”
燕惊霜偏过脸,不想看他。
“花言巧语罢了。”
吴良看着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心里那点火又冒了起来。
这女人是真轴。
但越轴,越说明她有问题。
吴良忽然问:“你被父母遗弃,后来被庆王收养,是吧?”
燕惊霜不回答。
“你脸上这是天生胎记,也是庆王告诉你的吧?”
燕惊霜目光轻轻一颤。
很细微。
可吴良看得清清楚楚。
他笑了。
“你不答,我也知道我说对了。”
燕惊霜重新看向他,眼底杀意像冰水一样漫出来。
吴良毫不在意。
“我知道,庆王是你义父,从小收养你,给你饭吃,教你武功,让你有地方活。所以你对他忠心,宁愿死,也不愿背叛他。”
燕惊霜声音冷硬。
“义父给我命,我自然还他命。”
“忠诚是好东西。”
吴良看着她,语气忽然认真了几分。
“可受人蒙蔽后生出来的忠诚,算什么?”
燕惊霜脸色一沉。
吴良凑近她,声音压低。
“那叫棋子。”
“也叫算计。”
燕惊霜眼中杀机暴涨。
“不可能!”
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义父绝不会骗我!”
吴良笑了笑。
“你不应该质疑一个神医的话。”
燕惊霜冷笑连连。
“你说你是神医,你就是神医?”
吴良没有继续争,忽然换了个方向,“这些年,你应该也找过不少大夫。”
燕惊霜沉默。
吴良看着她。
“他们是不是都告诉你,这张脸就是天生胎记,也根本治不了?”
她眼神冷着,没有接话。
“是不是都说,你这辈子只能这样?”
燕惊霜仍旧不答。
吴良已经知道答案。
“他们治不了,不代表我治不了。”
燕惊霜嗤笑一声。
“你?”
“对,就我。”
吴良指了指她脸上的暗红疤痕。
“你这张脸虽然毁坏的很严重,还旷日持久,但还没到无药可救。只要给我时间,我就能把这些疤痕祛掉,让新肉重新长出来。治好之后,和你旁边这些好皮肤没什么区别,旁人也瞧不出任何痕迹。”
燕惊霜望着他,脸上神情毫无变化,冷声道:“花言巧语。骗鬼去吧!”
吴良看着她。
她嘴上不信。
可她刚才有一瞬间,眼神变了。
很短暂,可能她自己都没察觉。
可吴良看见了。
这天下,就没有女子不在意自己容貌的。
哪怕是燕惊霜这种人,她嘴上再冷,心里也不可能真的毫无波澜,方才面纱被扯下那一瞬,眼里的羞怒和惊惧都骗不了人。
这张脸,就是她心里最深的一根刺。
她被这张脸困了二十多年,若有人告诉她能恢复如常,她怎么可能一点都不想?
只不过,她不太敢信。
一旦相信吴良,就等于动摇了庆王告诉她的一切。
吴良心头暗暗冷笑。
可算是找到缝了,不过这燕惊霜实在太轴,那条缝很细,还得继续撬。
吴良慢慢蹲下来,看着她脸上的暗红疤痕。
忽然,他心里有了一个念头。
杀她容易。
让她活着恨庆王最好捅他几刀,这样才更有意思。他伸手重新捏住燕惊霜的下巴,强迫她看向自己。
“燕惊霜。”
“你还真是条好狗,被人利用还不自知,当真是可笑至极。”
“我告诉你,你这伤疤下面的皮肉,其实是被药液灼坏的,绝对不是什么狗屁天生胎记!”
燕惊霜脸色骤然一变。
“闭嘴!”
这一次,她的反应比刚才更激烈。
她想挣扎,想扑上来咬死吴良,可醉清风还在,身体根本不听使唤。她只能死死瞪着他,胸口微微起伏,眼底第一次多了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愤怒。
荒唐。
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动摇。
从小到大,所有人都告诉她,这是胎记。
她天生不祥。
她丑陋可怖。
她被父母遗弃,是庆王救了她,给她饭吃,给她武功,给她名字,也给她活下去的意义。
可眼前这个混账男人说,这不是胎记。
他说这是被药液灼坏的。
这怎么可能???
吴良看着歇斯底里几欲抓狂的燕惊霜,伸手抚摸着她的脸,淡淡笑道,“不过我这个人,最喜欢把别人家的狗拐走。”
“你说你义父绝不会骗你。”
“那咱们打个赌如何?你敢吗?如果你不敢,那就说明你此刻已经对你那义父产生了怀疑!”
燕惊霜看着他,眼里的杀意一点点冷下去。
她不怕死,不怕毒,也不怕吴良那些下流无耻的羞辱。
可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她最不愿碰的地方。她说义父不会骗她,说得斩钉截铁,说得没有半点迟疑,可吴良偏偏不和她争,只问她敢不敢赌。
不赌,便像心虚。
可赌了,若是输了,那又该怎么办?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非常不喜欢。
燕惊霜嘴角还带着血,声音冷冰冰:“赌什么?”
吴良笑了。
“就赌你这张脸。”
燕惊霜眼底寒芒一闪。
吴良指了指她右脸那片暗红疤痕:“你说这是天生胎记,我说这是幼年时被人用药液灼坏之后留下的毒疤。咱们就赌这个。”
燕惊霜冷笑:“凭你一张嘴?”
“当然不凭嘴。”
吴良拍了拍自己胸口:“老子是神医,神医说话,得拿事实说话,口说无凭不是?!”
“庸医。”
“你骂上瘾了是吧?”
吴良差点被她气笑,随即伸手从怀里取出银针囊,啪的一声摊在地上。
一排银针在宫灯下泛着淡淡光泽。
燕惊霜视线落在那些银针上,眼神没有半分变化。
她见过太医施针,也见过江湖郎中糊弄人的把戏。吴良方才给姜珩治病,手法确实有些门道,可让她就这么相信自己的脸并非天生,她做不到。
这张脸陪了她二十七年。
从她记事起,铜镜里便是这样一张脸。
恶心。
丑陋。
骇人。
义父告诉她,她生来便带着这块胎记,被视为不祥,才遭父母丢弃。是义父不嫌弃她,收她为义女,给她衣食,教她武功,让她这种人也能活得像个人。
二十七年。
这便是她一生最初的根。
吴良现在说这根是假的。
凭什么?
“怎么赌?”
燕惊霜开口。
她声音里没有半点畏惧,反倒带着冰冷的讥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