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吴良用银针牵引给皇帝喂药,燕大人眼神也有了些变化。
她见过太医给姜珩诊治,也见过庆王府里那些医官施针用药。可吴良手法明显和他们不同,他动作很快,却不乱;神情吊儿郎当,手上却稳得出奇。
每一针落下,姜珩那几乎快要断掉的气息,似乎都能顺上一点。
燕大人心底顿时生出一股烦躁!
这个人不能留!
绝对不能留!
吴良一手按在姜珩心口,一手轻捻银针,长生诀真气缓缓渡入姜珩体内。
那股真气温润绵长,像一丝春水流进干裂的河床。姜珩身体虚到极点,受不得猛药,也经不起霸道真气冲撞,吴良只能一点点护住心脉,再将药力引向肺腑和经络。
很慢,也很费神。
他额头很快渗出汗来。
这比打一架还麻烦。
打架只管砍人,刀剑一出,生死立分。
救人却要在生死缝隙里穿针。
多一分,姜珩撑不住;少一分,这口气就续不上。
尤其姜珩体内那几道阴寒封脉之力,像钉在血肉里的寒钉,稍微碰一下,就有反震。
吴良心中越治越恼。
庆王身边肯定有精通毒药和经脉封禁的高手。
太医署那些人或许参与了用药,可封脉手段绝非寻常医官能做到。这个人对人体经络极熟,下手又细又毒,偏偏留了余地,不让姜珩立刻死。
好。
那咱们就来过过招,比试比试。
吴良深吸一口气,神照真经运转,护住自己渡入姜珩体内的真气。他不去硬撞那几道封脉,只绕开寒力最重的地方,先把姜珩快要散掉的心火护住。
约莫半炷香后,姜珩胸口起伏终于稳了一点。
仍旧微弱。
可不再像方才那样飘忽。
吴良又取出两根银针,一根落在眉心下方,一根落在气海上三寸。
他捻针极慢,眉头也越皱越深。那几处封脉不能强冲,今日只能试着撬开一点缝,让药力和长生诀生机能进去。
忽然。
姜珩枯瘦的手指动了一下。
很轻。
轻得像风吹过被角。
可崔守安看见了。
老人浑身猛地一颤,眼睛瞪大,喉咙里挤出一点沙哑气声。眼泪从他脸上滚下去,落在青砖上。他想爬过去,想喊陛下,可醉清风的药力还在,穴道也没解,他只能趴在地上发抖。
燕大人也看见了。
她眼中顿时出现一丝震惊。
姜珩这些日子偶尔也会无意识抽动,可这一次不同。吴良施针之后,姜珩才动了手指。哪怕她不懂医,也能看出这代表着什么。
这人真的能救姜珩???
一旦姜珩醒来,一旦姜珩能开口,义父的大计便会生出变数。
燕大人拼命催动内力。
她想杀了吴良。
她必须杀了吴良。
可醉清风太霸道,内力刚刚聚起,立刻又散。四肢酸软,眼鼻酸涩,胸口也闷胀无比。她死死咬着牙,薄纱下的脸绷得很紧,那双眼睛里的杀机越来越重。
吴良察觉到身后的动静,连头也没回。
“急什么?”
他淡淡开口。
“等会儿就轮到你。”
燕大人眼神更加阴沉冰冷。
吴良懒得搭理她。
他俯身靠近姜珩,声音压得极低。
“哎。”
“九公主回来了。”
姜珩眼皮颤了一下。
吴良继续道:“她已经进了洛安。”
“她没死。”
“她带着你的密诏回来了。”
这几句话说得很轻,却像几根细针,穿过毒药、昏沉和封脉,刺进姜珩残存的意识里。
姜珩手指又动了一下。
这一次更明显。
紧接着,他眼角慢慢渗出一点泪。
那滴泪很浑浊,从灰败眼角滑下,没入鬓边散乱的白发里。
殿内寂静无声。
崔守安趴在地上,哭得浑身发颤,偏偏发不出半点声音。他咬着牙,嘴唇都快咬破了,只敢让眼泪往下掉。那是皇帝,是他伺候了一辈子的主子,也是如今这座福宁殿里最可怜的人。
吴良看着那滴泪,心里也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他对姜珩自然谈不上感情,可他想到了姜青鸾。
若姜青鸾看见父皇如今这副模样,看见他听到自己回来后只能落下一滴泪,怕是要难受得说不出话。
吴良轻轻吐出一口气。
“放心。”
他低声道:“你女儿还等着你撑场面。”
“这口气,我先给你吊住。”
说完,他收敛心神,继续施针。
他没有急着冲开喉间封脉,也没有急着逼姜珩清醒。
姜珩如今的身体像一只布满裂纹的旧瓷碗,看着还能盛水,稍微用力便会碎。想让他说话,必须先稳心脉,再解压神毒,最后冲开封脉。
顺序错了,救人也会变成杀人。
吴良又取出一枚小丹丸,只取三分之一,化在姜珩舌下。
药力缓缓散开。
他以神照经护经脉,以长生诀续生机,又用银针锁住姜珩几处要穴,防止药力刺激过猛。
那一缕温润真气沿着心肺慢慢游走,像在一堆即将熄灭的灰烬里,护住最后一点火星。
时间一点点过去。
宫灯轻轻摇晃。
两个宫女倒在地上,脸上又是泪又是鼻涕,狼狈不堪。
她们看向吴良的眼神,已经从惊恐变成了茫然。这个闯进福宁殿的人,到底是刺客,还是大夫?他放倒了燕大人,却又在救皇帝。
她们想不明白,也不敢想。
崔守安一颗心全挂在姜珩身上。
燕大人却死死记着吴良的一举一动。
他的手法。
他的声音。
他的药。
他的针。
等她恢复,一定要把这些全都告诉义父。只要义父知道有人能救姜珩,这个人必死无疑。
吴良终于收回最后一根银针。
他脸色比方才白了些,袖口也被汗水浸湿了一小块。
给姜珩吊这一口气,耗费的心神比他预想中更多。尤其那几股阴寒封脉之力,始终在暗处盘着,像几条毒蛇,碰不得,放着又恶心。
他重新探了一次脉。
还是虚。
但稳住了。
至少今晚,姜珩死不了。
吴良站起身,先看向崔守安。
老人正满眼哀求地望着他。
吴良走过去,指尖一点,解开崔守安喉间穴道,却没有放开他的四肢。
崔守安喉咙一通,第一句话几乎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陛下……陛下如何?”
声音轻得发抖。
吴良蹲在他面前。
“能救。”
崔守安眼泪又涌了出来。
他嘴唇哆嗦,好半晌说不出完整话。
吴良补了一句:“今晚醒不了。”
崔守安怔住。
“他中毒太久,气血亏得厉害,几处经脉还被人封着。现在强行叫醒他,他撑不住。”
崔守安拼命点头,声音哑得厉害:“能救就好,能救就好……只要陛下能救,老奴这条命给公子都行。”
“你的命先留着。”
吴良看了一眼龙榻。
“后面还用得上。”
崔守安立刻道:“公子吩咐,老奴什么都听。”
吴良看着他。
“九公主回来了。”
崔守安整个人僵住。
那双浑浊老眼里,先是茫然,随后剧烈颤动。
短短几个呼吸,老人的眼泪便又滚了下来。他张着嘴,像想问,又怕自己听错。
“九……九公主殿下?”
“嗯。”
吴良声音很低。
“人在洛安。”
崔守安再也撑不住,额头贴着地面,哭得肩背直抖。
吴良皱眉。
“别哭出声。”
崔守安连忙咬住嘴唇,用力点头。
“想让你家陛下活,就照我说的做。”
“老奴听,老奴都听。”
吴良这才站起身,看向两个宫女。
两个宫女被他视线一扫,吓得瑟瑟发抖。她们是庆王派来的眼睛,今晚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自然不能放。可眼下杀了也不合适,尸体处理麻烦,殿内少了人更容易出问题。
最后,吴良的目光落在燕大人身上。
真正麻烦的是她。
燕大人还跪在地上,身子软弱无力,薄纱被泪水打湿了一点,贴在脸侧,越发显出几分冷艳狼狈。可那双眼睛仍旧凶得像刀,杀意丝毫没少。
若不是醉清风仍在,她恐怕早已扑上来把吴良撕碎。
若让她恢复行动,今晚所有事都瞒不住。
他慢慢转身,目光终于重新落在燕大人身上。
那么接下来,就该处理这只漂亮又凶狠的小野猫了。
吴良慢悠悠走到她面前,蹲下身子,笑眯眯看着她。
“燕大人。”
“现在,轮到你了。”
吴良蹲在燕大人面前,笑眯眯地看着她。
殿内灯火昏黄。
龙榻那边,姜珩的气息总算稳住了一些。
崔守安趴在地上,眼泪还没擦干,听见吴良这句话,心头又猛地揪了起来。他不知道吴良接下来要做什么,更不知道这个年轻人究竟有多少手段。
方才他亲眼看着吴良几针下去,把陛下那口快散掉的气硬生生拽了回来,心里已经把吴良当成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可燕大人不一样。
她是庆王义女,是福宁殿内真正的看守者。
若她脱困,今晚的一切都会暴露。
崔守安看着跪倒在地的燕大人,老脸上满是惧意。
这女人有多狠,他见过不止一次。陛下身边那些护卫,往日也都算武艺高强、身手了得,可在燕大人剑下,连三招都撑不过去。她出手从不留情,杀完人后,连眼睛都不会多眨一下。
这样的女人,岂会轻易服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