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即,吴良就笑了。
他脸上的怯懦、委屈、惶恐一点点散去,他抬手鼓掌,笑呵呵道:“心细如发,目光如炬,佩服佩服。”
崔守安脸色大变。
“你……你到底是谁?你把小黑子怎么了?”
两个宫女更是花容失色,转身就想往后退。
吴良没有看她们。
他的目光仍落在燕大人身上,从她薄纱遮住的脸,慢慢滑到胸前,又往下扫过腰肢和长腿,啧啧感叹。
“不过,这也不能怪我啊。”
燕大人眼神骤冷。
吴良笑眯眯道:“谁让燕大人身材这么火辣?那峰那丘……啧啧啧,圆的圆,翘的翘,挺的挺,哎吆哦~~实在太美了啊,我真管不住这双眼睛!”
“找死。”
燕大人冷哼一声。
她没有再废话,手中长剑一抖,整个人化作一道黑影杀来。
剑光无声,快若闪电,眨眼即至!
一品金刚境。
吴良只看她出剑的一瞬,便确定了她的境界。这个女人的剑狠毒犀利,出手没有半点犹豫,剑尖直取咽喉,显然只要认定他不是小黑子,便绝不留活口。
崔守安惊得张大嘴巴。
可吴良站在原地,竟没有躲。
他只是笑眯眯看着燕大人,看着那道剑光离自己越来越近。
就在剑尖距离他咽喉不足三尺时,他淡淡吐出一个字。
“倒。”
燕大人眼神一变。
下一瞬间,她只觉眼鼻一阵酸涩,泪水和鼻涕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四肢也在一瞬间发软。原本凌厉无比的一剑,骤然失了准头。
她身子一晃,单膝砸在地上。
手中长剑脱手而落。
吴良身形一闪。
剑还没落地,便被他稳稳接住,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殿内死寂。
旁边的崔守安和两个宫女此时也纷纷眼鼻一阵酸涩,泪水和鼻涕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四肢也在一瞬间发软倒地。
惊骇之色,溢于言表。
燕大人跪倒在地,眼鼻酸涩,泪水不住往下滚,偏偏那双眼睛仍旧冰冷犀利。
她死死盯着吴良,像要把他活剐了。
吴良掂了掂手中长剑,笑道:“燕大人,你这暴脾气啊……不过,我喜欢。”
他一边说,一边身形如电。
指尖连点。
先点燕大人喉间穴道,再点崔守安,随后两指分落,两个宫女也被他封住声音。四个人喉间一麻,任凭怎么张口,都发不出半点声响。
殿外仍旧安静如常。
那些守在福宁殿外的高手,没有听见任何异常。
吴良把长剑放到一旁,低头看了眼燕大人。
她依旧跪在地上,黑色劲装绷出惊人的曲线,薄纱被泪水打湿了一点,贴在脸侧,越发显出几分冷艳狼狈。明明已经倒在他手里,那眼神却仍旧凶得像一头受伤的雌豹。
吴良笑了起来,“别这么瞪我。”
“你再瞪,我也还是觉得你好看。”
燕大人眼神更冷。
若眼神能杀人,吴良这会儿已经被她捅成筛子。
吴良没再逗她。
他转身看向龙榻方向。
昏黄灯火下,大周皇帝姜珩躺在榻上,脸色灰败,气息微弱,整个人瘦得几乎脱了形。
堂堂大周天子,此刻静静躺在那里,往日锦衣玉食、坐拥山河,如今被褥凌乱,鬓发散乱沾着虚汗,狼狈不堪,与街边风烛残年、苟延残喘的老翁再无区别。
半生至尊权柄终究抵不过岁月病痛,荣华转瞬消散,满是世事起落无常的悲凉。
吴良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惊恐的崔守安,又看了一眼被制住的两个宫女,最后重新望向姜珩。
“好了。”
“现在,该给陛下看病了。”
……
吴良说完这句话,便没有再理会燕大人。
眼下最要紧的,终究还是龙榻上的姜珩。
他迈步走向龙榻。
越靠近,那股药味越浓。福宁殿里常年焚香,按理说应该有一股宫中惯有的清雅香气,可此刻那些香气全被苦涩药味压了下去。
参药的腻,安神汤的涩,还有一点藏得很深的腥甜,缠在帐幔和被褥之间,像潮气一样挥不散。
吴良鼻翼轻轻一动,脸色便沉了几分。
这药里有吊命的东西,也有压神耗血的毒性。
下药的人很谨慎,用量不猛,却胜在日日不断。表面上是在给姜珩续命,实则既不让姜珩立刻死,也不让他真正醒。
好手段。
也是真狠。
吴良看着龙榻上那道瘦削到几乎脱形的身影,心里忍不住骂了一句。
庆王这老狗,还真是够狠。
那可是他亲哥哥。
同父同脉,一母所出也好,异母所出也罢,终究都是姜氏血脉。可姜渊竟把皇帝折磨成这副样子,让他活着,给禅让大典撑名分;让他昏着,免得他醒来坏事;让他喘着气,却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不让死。
也不让活。
这比一刀杀了还毒。
吴良坐到龙榻边,伸手搭上姜珩腕脉。
崔守安倒在不远处,喉间穴道被封,想喊喊不出,想动也动不了。方才他还满心惊恐,只当这个忽然冒出来的年轻人是什么刺客,可眼见吴良没有杀人,更没有对姜珩下狠手,反倒像个大夫一样坐到了龙榻旁,他那双浑浊老眼里,渐渐多了一点颤抖的光。
他是伺候姜珩一辈子的老人。
这些日子,姜珩一点点衰败下去,他比谁都看得清楚。
太医来过,药也喝过,可越喝越昏,越养越虚。每次他想多问几句,旁边两个宫女便盯着他,燕大人也会冷冷看过来。到了后来,他连多看一眼药碗都不敢。
他不懂医,却知道陛下这病有问题。
如今有人真的敢摸陛下脉门,崔守安心里那点几乎熄灭的希望,竟又颤巍巍地亮了起来。
燕大人跪倒在地,黑色劲装贴着身子,胸口起伏很轻,眼鼻仍被醉清风折磨得酸涩难忍。她身上软得厉害,内力像被无数细丝缠住,怎么催都催不起来。喉间又被吴良点了穴,她连警示外面的机会都没有。
可她那双眼睛依旧冰冷沉着。
她一直盯着吴良。
这个人到底是谁?
假扮小黑子,潜入福宁殿,放倒她和殿内众人,却没有立刻杀姜珩。若他是义父的敌人,杀了姜珩,禅让大典便会立刻失去根基。
可他竟然在给姜珩看病……
燕大人心中杀意更重。
不管此人是谁,只要他想救姜珩,就必须死。
吴良并未回头。
他全部心神都落在姜珩脉象上。
姜珩的脉,很糟。
左寸虚浮,右关沉涩,尺脉寒滞。心脉时断时续,像一根被人扯到极细的丝,随时可能断开。
五脏都亏,气血几乎被耗空,尤其心肺两处,虚得不像话。更麻烦的是,脉象深处还藏着几股阴寒内力,分别压在喉间、心脉、气海三处。
吴良指下稍稍加力,便感到一股寒意顺着姜珩腕脉反冲上来。
他眼神一冷。
封脉。
下手的人境界绝对不低。
姜珩醒不过来,是毒药压着神智。
姜珩说不出话,是喉间经脉被封。
姜珩动不了身子,是气海与心脉都被人锁住。
就算偶尔清醒,情绪稍微激动一些,心脉受不住,人立刻就得昏过去。庆王敢让姜珩继续住在福宁殿,靠的就是这几重手段。只要这些手段还在,姜珩就是一枚活着的印章,一具躺在龙榻上的证物。
“真他娘够狠。”
吴良低声骂了一句。
崔守安听见这句话,眼眶猛地红了。
他多想说一句,是啊,狠啊。
陛下原本何等威仪?
如今却被折磨得气若游丝,连口水都吞不利索。
旁人只看见皇帝病重,他却日日夜夜守在龙榻前,看着姜珩昏沉,看着姜珩偶尔睁开眼,喉咙里发出一点含糊气声,却连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那不是病。
分明是在活遭罪。
吴良回头瞥了崔守安一眼。
“别急。”
他声音很低。
“还有气。”
崔守安眼泪一下子滚了出来。
还有气。
这句话落在他耳里,比什么安慰都强。
吴良取出银针囊,摊在龙榻旁。针囊打开,一排银针在昏黄灯火下泛出冷幽幽的光泽。他先选了三根极细的针,分别刺入姜珩腕脉、喉下、心口。
针入得不深,刚好卡在几处气血流转的关节上。
姜珩没有反应,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
吴良又摸出一粒护心丹。
这丹药是他在北雍王府时,用裴枭库房里的几味珍药炼成的。原本是留着自己保命用,轻易舍不得拿出来。
可现在姜珩不能死。
姜珩若死,姜青鸾手里的密诏和正统名分便要大打折扣,庆王也能顺势改口,说皇帝病逝前早有禅位之意。
更何况,吴良心里也有些不爽。
一个皇帝,落到这般田地,真够窝囊。
一个女儿,拼死拼活从北雍杀回洛安,就为了救这个父皇。自己若连这口气都吊不住,回去以后还怎么在姜青鸾面前吹自己是神医?
吴良捏碎半粒护心丹,化入温水里。
姜珩喉咙僵滞,吞咽极难。药水刚送入口中,便险些顺着嘴角流出来。
吴良眉头一皱,指尖在姜珩喉下轻轻一弹,银针随之细颤,硬是牵着那一小口药水往下走。
崔守安看得浑身发抖。
平日太医喂药,十口能入三口已经算好。
很多时候,药水都顺着陛下唇角流到枕上,宫女还会嫌弃地皱眉。可眼前这个年轻人只用了几根针,竟让药水顺顺当当地入了喉。
他真会医术,而且绝不是寻常医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