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良继续问:“两个宫女是谁的人?”
“庆王殿下派来的。”
“燕大人呢?”
小黑子身子微不可察地一抖。
即便被摄心术压住心神,他听见这个称呼,仍旧有一丝本能畏惧。
“燕大人是庆王殿下义女,被安排在福宁殿看守陛下。”
吴良挑眉。
“女的?”
“是。”
吴良顿时来了几分兴趣,“叫什么名字?多大年纪?”
小黑子摇头。
“不知道。”
吴良皱眉。
“什么不知道?名字不知道,还是年纪不知道?”
“都不知道。”
吴良:“……”
他有些无语地看着小黑子,这小太监莫非是个榆木脑袋,这么基本的问题都不知道。
“她很厉害?”吴良又问。
小黑子先点头,又摇头。
“应该……很厉害。”
“什么叫应该?”
“奴婢没见过燕大人出手。可听干爹说,燕大人之前杀了很多陛下身边的护卫,那些护卫都会武功,被燕大人几下就杀了。”
吴良眼神沉了几分。
能被庆王派来看守皇帝,又能杀掉皇帝身边护卫,这个燕大人绝不简单。
而且,她是女人。
女人,义女,看守皇帝,身份神秘,连小黑子都不知道名姓年纪。
吴良摸了摸下巴。
“有点意思。”
他又追问了福宁殿主殿怎么走、崔守安平日站在何处、两个宫女在何处伺候、燕大人坐在哪里、主殿里几盏灯、烛油放在哪里等琐碎问题。
小黑子一一答了。
吴良没有嫌烦。
这种地方,越琐碎的信息越要紧。一步走错,一句话说错,一个眼神不对,都可能让人看出破绽从而露馅。
从孤榆城到北雍,又从北雍杀回洛安,这一路几千里太不容易了。
若是因为大意而功亏一篑,可就太亏了。
还是谨慎一些的好!
盘问完后,吴良看着小黑子,缓缓道:“你累了。”
小黑子眼神发直,“我累了。”
吴良声音更低:“你在这里睡一觉。醒来之后,只记得自己腹痛难忍又十分困倦,在净室里睡了一会儿,其他什么都不记得。”
小黑子喃喃道:“腹痛……睡了一会儿……什么都不记得……”
吴良抬手点中他睡穴。
小黑子身子一软,倒了下来。
吴良伸手扶住他,没让他发出声响,随后把人拖到屏风后最暗的角落,又用净室里的旧帘子盖住。短时间内,小黑子绝醒不过来。就算醒了,有摄心术压过那段记忆,也未必能立刻想起什么。
做完这些,吴良开始易容。
千面无相施展开来,他先细细看过小黑子的脸,又按了按他的骨相。小黑子身形偏矮,肩窄腰瘦,吴良比他高出不少,若只改脸,出门便会露馅。
好在千面无相不只改脸,还能缩骨换形。
吴良取出药膏和细针,先压低眉骨,改了面部轮廓,又调整脖颈和肩背,让身形稍稍缩矮。他换上小黑子的衣裳,衣服仍旧有些紧,尤其肩背处不太合身,他又把背微微弓下,走路时脚步放轻,肩膀往里缩,整个人立刻多了几分小太监该有的畏缩。
他对着铜盆里的水影看了片刻。
水面里映出一张小黑子的脸,瘦,黄,眼下发青,眉眼里带着长期熬夜和伺候人的疲态。
吴良试着开口。
“小黑子。”
声音略尖,带着宫中太监特有的细弱腔调。
他又咳了一声,换成更低怯一点的语气。
“干爹,烛油在哪儿?”
这回像了。
吴良满意地点点头。
随后,他提起小黑子方才放下的东西,推开净室门。
门外夜色冷清。
福宁殿西侧院落里没有人。
几株树影落在地上,风一吹,影子轻轻摇晃。远处主殿隐约透出昏黄烛光,药味顺着夜风飘来,很淡,却瞒不过吴良的鼻子。
他走出两步,脚步忽然顿了顿。
院外有气息。
很多道。
而且极强。
隔着宫墙与殿门,那些气机仍像一柄柄藏在鞘中的利刃,沉沉压在福宁殿外。吴良甚至能感觉到几道气息远在自己之上,厚重、玄妙、深不可测。
绝对都是高手!!
吴良心中暗暗庆幸。
幸好密道出口在院子里面,若从外头来,他连靠近福宁殿的资格都没有。
他收敛心神,垂下头,学着小黑子的步态,一步一步朝主殿走去。
福宁殿就在前方。
灯火昏黄,药味隐隐。
吴良把肩膀缩得更低,脸上也多了几分惶恐。
从这一刻起,他就是小黑子。
……
福宁殿主殿,比吴良想象中更加冷清。
推门进去时,一股浓重药味扑面而来。殿内灯火不多,几盏宫灯挂在梁下,光线被帷幔挡得昏黄发暗。龙榻在屏风之后,隐约能看见一道人影躺在那里,旁边坐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太监,身形佝偻,像一截快要熬干的枯木。
那应该就是崔守安。
两个宫女站在屏风侧后方,低眉顺眼,手里捧着药盏和巾帕。她们看似安静,眼神却时不时扫过龙榻和崔守安,显然不是单纯伺候人的。
而在右侧锦榻上,坐着一个女人。
吴良刚进门,便感觉到一道凌厉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他抬头看了过去。
那女人穿一身黑色劲装,衣料贴身,勾出极惊人的身段。
她并没有刻意摆出什么姿态,只是随意坐在那里,腰身便显出一段紧致弧度,胸前饱满,往下收成一把细腰,腿很长很长,黑色长靴裹住小腿,膝线分明,整个人像一只小野猫。
野性。
也勾人。
她脸上覆着一层黑色薄纱,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很冷,眼尾微微上挑,眼神里没有半点寻常女子的柔弱。可越是这样,越衬得她身上那股冷艳味道强烈。
薄纱虽遮住了脸,却遮不住骨相,也遮不住那种从眉眼、脖颈、肩线、腰胯一路铺开的美艳。
吴良心里啧了一声。
庆王这老狗,别的不说,养女的身段倒是真会挑。
火辣!
真火辣!!
哪怕蒙着脸,也能让人觉得这女人绝对美艳无比,非寻常姿色。
她整个人就像一团裹着寒霜的火,远远看着冷,一旦靠近,才知道能烧得人心口发烫,口舌发干。
“怎么去了那么久?”
女人开口。
声音很冷。
吴良心头一动,立刻低下头,肩膀缩了缩。
“回燕大人,奴婢方才肚子疼,出恭去了。”
燕大人没有说话。
她仍旧盯着吴良。
那目光像针一样,从吴良头顶一点点扎到脚下。吴良低着头,一副被吓得不敢吭声的模样,心里却暗暗警惕。这女人的眼神太犀利,绝非小黑子口中那种“应该厉害”的程度。
她很危险。
龙榻旁,崔守安抬起头,苍老的脸上露出几分不耐烦。
“小黑子,你个懒人屎尿多的东西。烛油快燃尽了,还不赶紧滚去添一些?”
吴良连忙点头。
“是,是,干爹,我这就去。”
他低着头往旁边放烛油的小案走去,可刚走没两步,身后忽然传来燕大人的声音。
“站住。”
吴良脚步一顿。
他缓缓转身,仍旧垂着头,声音带着颤意。
“燕大人息怒。”
锦榻上,燕大人站了起来。
这一站,身段更显了出来。
她个子很高,腰细腿长,黑色劲装贴着身形,勾勒出极夸张的曲线。胸前丰盈得让人移不开眼,偏偏腰肢窄而韧,臀线被劲装束出饱满弧度,走动时没有半点柔媚拖沓,反倒带着一股力量和震颤之感。
吴良余光扫到,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冷艳。
性感。
又危险。
她一步一步走向吴良,薄纱后的眼睛冷冷盯着他。
“抬起头。”
吴良迟疑了一下,然后慢慢抬头。
两人视线相撞。
燕大人的眼神骤然一锐。
下一瞬,她忽然出手。
五指如钩,快若闪电,带着劲风直取吴良肩头。若真是小黑子,只会被吓得双腿发软,站在原地任她抓住。
可吴良终究不是小黑子。
他本能地脚下一滑,肩头让开半寸。也正是这半寸,彻底露了破绽。
燕大人一掌抓空,眼中寒光骤起。
“你果然不是小黑子。”
崔守安猛地站起。
“你不是小黑子?”
两个宫女也吓得脸色一白,往后退了半步。
吴良脸上立刻露出委屈之色。
“我就是小黑子啊,我不是小黑子是谁?干爹,连你也不认识我了吗?”
崔守安惊疑不定。
他盯着吴良仔细看,脸是小黑子的脸,声音也是小黑子的声音。
身形也对啊,小黑子平日总缩着肩背,就和现在如出一辙。崔守安看了半晌,迟疑道:“燕大人,他……他确实是小黑子啊。”
燕大人缓缓拔剑。
剑身出鞘时,殿内灯火似乎都冷了一分。
她看着吴良,声音寒凉。
“你这张脸,假扮得和小黑子一般无二,身形步态也学得很像。”
吴良眨了眨眼。
“燕大人,我真是小黑子。”
燕大人冷笑。
“小黑子不通武艺。我刚才那一掌,他躲不开。”
吴良道:“其实,我偷偷学了一点。”
“第二。”
燕大人没有理他的狡辩。
“往日小黑子见我,恨不得把头埋进地里,从不敢抬头看我。”
她向前一步。
“可你自进门开始,到现在为止,已经抬头看了我五次。”
吴良沉默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