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良没有立刻回答。
上官娜看着他的表情,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了。
“姜青鸾?”
她轻声重复了一遍。
“她也被裴枭放了?”
吴良点头。
“嗯。”
上官娜眼神微微一变,这倒是有些出乎她预料。
她本以为吴良能从北雍王府活着出来,已经很不容易。至于姜青鸾,裴枭手里握着这么一面大义旗帜,怎会轻易放走?
可吴良现在说,姜青鸾就在山下等着。
那就说明,裴枭不仅放了吴良,也放了姜青鸾。
这就有意思了,非常有意思。
上官娜盯着吴良,慢慢道:“所以,你接下来是要带她去洛安?”
“她本来就要回洛安。”
“救她父皇?”
吴良没有立刻回答。
上官娜却已经从他的沉默里听出了答案。
她忽然笑了一声。
只是那笑,有些冷。
“吴良,你还真是好本事。”
“为了一个姜青鸾,搅了北雍世子大婚,触怒裴枭。”
“如今好不容易脱身,又要千里迢迢送她回洛安。”
她折扇啪地一合,眼神渐渐锋利。
“还想让我派三个一品大宗师,护送你们周全?”
吴良笑了笑。
“郡主答应过我的。”
“我是答应过你。”
上官娜冷冷道,“可我没答应过姜青鸾。”
吴良心里暗道不妙。
他刚想开口哄两句,上官娜却忽然眯起眼,像是想起了什么……
她看着吴良。
看得很认真,很锐利。
“等等。”
“吴良,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吴良心头一跳。
“郡主想起什么?”
上官娜折扇轻轻敲着掌心,乌亮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你前几日是怎么跟我说的?”
“你说,你是庆王麾下护龙山庄天字一号密探。”
“你来找我,是希望我大元出兵牵制裴枭,不让裴枭南下进京勤王。”
她身体微微前倾,声音轻了几分,却像刀锋压近。
“可现在呢?”
“你要护送姜青鸾回洛安。”
“姜青鸾是谁?”
“她可是庆王最想除掉的人。”
“一个庆王麾下的密探,竟然护着庆王的死敌回京?”
她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姓吴的,你是真觉得我娜娜乌兰图很好骗?”
吴良脸上的笑,终于慢慢收了起来。
坏了。
这小娘皮果然不好糊弄。
这个坑,终究还是绕不过去了。
听竹楼里,忽然安静下来。
窗外竹叶沙沙。
风铃轻轻响。
吴良心思电转,CPU一键超频,转的几乎快冒烟儿了。
他之前顺着护龙山庄天字一号密探的身份往下编,借庆王的名头忽悠上官娜,让她相信自己是庆王的人,是为了让朔宁王出兵牵制裴枭。
可现在,他却要护送姜青鸾回洛安。
姜青鸾是谁?
庆王最想除掉的人。
这事儿明显前后矛盾,不合逻辑。
说自己不是庆王的人?
不行。
那等于告诉上官娜,自己之前全是在骗她。
以这小娘皮的性子,当场翻脸都算轻的。
继续狡辩?
也不行。
她既然已经把矛盾挑到脸上,说明早就想透了。
再绕,只会显得心虚。
吴良沉默了几息,忽然笑了。
“郡主说得没错。”
上官娜眉梢微微一挑。
她原以为吴良会扯,会赖,会像之前那样,用些半真半假的话把事情糊弄过去。
可他没有。
他竟然直接承认了!
这让她反而有些意外!
“所以呢?”
吴良身体往后一靠,淡淡笑道:“我弃暗投明了。”
上官娜怔了一下,这才明白什么意思。
“你背叛了庆王?”
“不是,我是弃暗投明!”
“呵——”
上官娜冷笑,嘲讽道:“为了姜青鸾?”
吴良看着她,坦然点头。
“为了姜青鸾。”
这句话落下,屋里又静了。
上官娜手指捏紧折扇,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明明她早就该猜到。
可真听吴良亲口说出来,还是不舒服,非常不舒服。
为了姜青鸾……
他说得那么坦然。
仿佛背叛庆王、触怒裴枭、搅动北雍这一局大棋,全都理所当然。
上官娜冷笑一声。
“为了一个女人背叛旧主。”
“吴良,你还真是没出息。”
吴良不恼,反而点了点头。
“我本来就没什么大出息。”
“郡主第一天认识我?”
“我这个人,好色,惜命,贪财,还怕麻烦。”
他抬眼看她,唇边笑意淡了些,“可我也有一点好。”
“我看上的女人,我真舍不得让她死。”
上官娜心口更堵。
她觉得自己不该在意,吴良说姜青鸾是他的女人,关自己什么事?
他愿意为谁冒险,愿意为谁背叛,又与她何干?
可她就是听得刺耳。
尤其那句“我看上的女人”,像一根刺,细细扎进心里。
她别过脸,冷声道:“说得倒是深情。”
“深情谈不上。”
吴良笑了笑,“我没那么高尚。”
“庆王给我了什么?”
“一个见不得光的密探身份。”
“用得上时,我是天字一号。”
“用不上时,我这种知道太多秘密的人,反而死得最快。”
他负手而立,看着上官娜淡淡笑道:“郡主,你也是玩权谋的人,你该明白。”
“密探这种东西,替主子办事的时候,风光。”
“事情办完了,知道的太多,就碍眼了。”
上官娜没有反驳,吴良说得并非没有道理。
在草原,在金帐,在铁犁城,这种事一样不少。
知道秘密的人,有时候比敌人更该死。
吴良继续道:“可姜青鸾不同。”
“她若回洛安翻盘,救出皇帝,扳倒庆王,我就是救驾功臣。”
“她若有朝一日登基,我就是女帝身边最亲近的人。”
“更何况……”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神里多了点真实的笑意。
“她很漂亮!”
“性子还很倔,明明被逼到绝路,明明身边几乎一个人都没了,可她还是不肯认输,不肯认命。”
“这样的姑娘很不错,我看上了。”
上官娜指尖一紧。
这话,比前面那些算计更刺人。
算计,她听得懂。
权衡利弊,她也认。
可吴良最后偏偏说——
他看上了。
这就让她心里那股火,怎么也压不住。
她冷冷道:“说来说去,不过还是贪花好色。”
吴良坦然点头。
“对啊,没错。正所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上官娜被噎了一下。
她本以为他多少会辩解两句,结果他竟承认得这么痛快。
吴良又道:“不过也不全是。”
“裴枭若带三十万玄甲铁骑入洛安,不管我站庆王,还是站姜青鸾,都不是什么好事。”
“庆王怕他。”
“姜青鸾也不能让他轻易入京。”
“裴枭不是去勤王的。”
“他是去摘果子的。”
吴良看着上官娜,语气认真了几分。
“所以,让朔宁王牵制裴枭这件事,本身没变。”
“变的,只是我想把这局棋,最后押在谁身上。”
上官娜沉默了。
这话说得通。。
不管吴良站庆王,还是站姜青鸾,裴枭都是那条最凶狠最令人忌惮的狼。
一旦让裴枭顺顺利利带兵进洛安,无论庆王还是姜青鸾,最后都未必有好果子吃。
所以牵制裴枭,不矛盾。
真正变的,是吴良。
他从庆王那边,倒向了姜青鸾。
而原因……
为了一个女人,他搅了裴长安的婚礼,触怒裴枭,被软禁几日,如今刚脱身,便急着带人回京。
甚至,还要从自己这里要走三个一品大宗师。
上官娜越想,心里越不痛快。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很陌生,像有只猫在心口挠。
挠得她心烦气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