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枭没有立刻说话。
可屋内所有人都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气息变了。
如果说刚才吴良用地图和花名册威胁北雍边防,裴枭只是愤怒、警惕、权衡。
那么此刻,吴良这句话,是真正刺中了他的心。
裴长安。
徐揽月所生之子。
也是裴枭心中最满意的继承人。
裴长安自幼聪慧,机智过人,读书、谋略、军政、识人,几乎样样都让裴枭满意。
若不是这双腿。
他会是一个近乎完美的北雍世子。
可偏偏,就是这双腿。
这双腿,不只是裴长安的病,也是裴枭二十年来压在心头的一根刺,更与他和姜衍之间那些旧怨牵扯极深。
这些年,为了治好裴长安,裴枭请过无数名医。
宫中御医。
江湖神医。
道门丹师。
苗疆蛊医。
只要听说哪里有人能治疑难杂症,裴枭便派人去请。
天材地宝,也用过不知多少。
可没有用。
没有一个人能真正让裴长安站起来。
甚至后来,裴枭已经很少再让人提这件事。
这几乎成了北雍王府的禁忌。
而现在,吴良站在他面前,说——我可以治。
裴枭盯着吴良,眼中的激动只持续了一瞬,便被强行压下。
随即便冷静了下来,目露浓浓怀疑之色。
“你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吴良点头。
“当然知道。”
裴枭冷笑一声。
“长安这双腿,孤这些年请了多少名医,用了多少天材地宝,想了多少办法。”
“宫中御医束手无策。”
“江湖神医摇头叹息。”
“连道门丹师都说此疾伤及根本,乃先天缺陷,非后天人力可复。”
“你凭什么敢说能治?”
这句话,像刀一样压下来。
裴红叶也冷声道:“吴良,你最好别拿世子的腿开玩笑。”
“否则,没人保得住你。”
陈青帝更直接。
“若敢诓骗王爷,我会亲手捏碎你的骨头。”
裴长安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吴良。
那张温润清贵的脸上,看不出多少情绪。
可他的手指,却比刚才更用力地按住了轮椅扶手。
没有人在这件事上能真正平静,尤其是他自己。
吴良看了众人一眼,忽然笑了起来。
“王爷问我凭什么?”
他挺直腰背,神色比刚才还要从容。
“凭我叫圣手慈悲小郎君。”
裴红叶眼神一冷。
“孤榆城一个郎中的虚名,也敢在王爷面前卖弄?”
吴良瞟了她一眼。
“虚名?”
“呵!”
他笑了一声。
“晏海晏管家的头风病,折磨多年,王府里那么多医官治不好。”
“我几针下去,今日已经拔根。”
“这算不算虚名?”
裴红叶一时语塞。
晏海的病,王府里许多人都知道。
那老管家头风病多年,一发作便疼得夜不能寐,脾气再好的人也会被折磨得脸色发青。
这几日晏海红光满面,精神大好,也确实不是假的。
陈青帝皱眉。
这只能证明吴良医术不错。
可头风病和裴长安的腿疾,能一样吗?
裴枭显然也是这么想的。
他冷冷道:“头风病,与长安的腿,不可同日而语。”
“当然不可同日而语。”
吴良很痛快地点头。
他看向裴枭,笑容里多了几分意味深长。
“王爷难道不想知道,我是如何和娜娜乌兰图郡主接触上的?”
这话一出。
屋内几人神色都变了。
娜娜乌兰图。
朔宁王之女。
漠北郡主。
这名字在今日的谈判里,非常关键。
裴枭眯眼。
吴良不等他问,便继续说道:“其实真相很简单。”
“她是我的病人。”
裴红叶一怔。
陈青帝眼神一凝。
裴长安也终于真正动容。
吴良缓缓道:“娜娜乌兰图身患多年隐疾,久治不愈,痛苦不堪。”
“我治好了她。”
“所以,我才会知道她人在北雍。”
“所以,我才能和她搭上线。”
“也所以,我才知道朔宁王如今急需一场南下大胜。”
裴枭沉默不语。
吴良继续加重语气。
“朔宁王之女,身份之尊贵,应该不弱于北雍王世子吧?”
“以朔宁王之权势,难道没请过名医?”
“没用过天材地宝?”
“没搜罗过奇方秘药?”
吴良摊了摊手。
“可结果呢??”
“只有我能治!”
“我踏马是神医!神医!你懂吗?”
这句话说得很狂,也很有底气。
他现在必须狂。
谈判桌上,弱者越谦虚,越没人当回事。
他已经把地图、花名册、娜娜乌兰图全部摆上桌。
现在要摆的,是自己的价值。
一个能治好晏海旧疾、能治好娜娜乌兰图多年隐疾、甚至可能治好裴长安双腿的神医,比一个随时可以杀掉的小郎中,要值钱得多,也重要的多。
裴红叶脸色变幻。
陈青帝也沉默了。
如果吴良所说为真,那他的医术,的确不能用寻常郎中衡量。
裴枭死死盯着吴良。
“孤凭什么信你?”
吴良笑了笑。
“王爷不用现在信。”
“查就是了。”
他伸出手指。
“查晏海。”
“查我这几日是否给他针灸。”
“查他的头风病是否确实好转。”
“再查娜娜乌兰图。”
“查她这几日是否在城中酒楼见过我。”
“查她多年隐疾是否好转。”
“查她今日为何不在酒楼,而在城外鸡公山翠竹山庄等我。”
他说到这里,语气平静下来。
“这些,都不难查。”
屋内一时无声。
裴枭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已经不再只是杀意和怀疑,多了一丝将信将疑。
因为吴良说得太细了。
细到可以查。
也敢让他查。
真正随口胡诌的人,不会把查证路径说得这么清楚。
裴长安忽然开口。
“你真能治我的腿?”
他的声音很轻。
听不出激动,也听不出期待。
可屋内所有人都知道,他能问出这句话,已经说明他的心不是真的无波无澜。
吴良看向他。
“没诊脉之前,我不能把话说死。”
裴枭眼神一冷。
吴良却继续道:“但我敢说,我比这些年你们请过的大多数名医,都更有把握。”
“至少,我能看出问题所在。”
“能不能站起来,能恢复到几成,要怎么治,需要多久,都得诊过才知道。”
他顿了顿,咧嘴一笑。
“当然,什么时候诊,怎么治,治到哪一步,就得看王爷愿不愿意成人之美了。”
裴红叶冷声道:“你还敢拿世子的腿谈条件?”
吴良看向她。
“为什么不敢?”
“你们拿大周九公主谈天下,我拿世子的腿谈姜青鸾。”
“大家都是谈条件。”
“谁也别说谁高尚。”
裴红叶被他噎得胸口一堵,陈青帝脸色也不好看。
可他们都没有再出手。
因为现在吴良真的杀不得。
至少,在查清楚之前,杀不得。
裴枭缓缓靠回椅背。
他看着吴良,许久没有说话。
屋里安静得只剩下众人的呼吸声。
此刻,摆在裴枭面前的,已经不是一个简单的选择。
吴良要带走姜青鸾。
这会让北雍失去一面大义之旗。
可吴良手里有断漠天垣防御图,有北雍军将校花名册,还有可能治好裴长安腿疾的医术。
更重要的是,娜娜乌兰图和朔宁王这条线,必须查。
若吴良说的是真的,北雍南下之策就必须重新推演。
若吴良说的是假的……
裴枭眼中寒意一闪。
那他会让这个年轻人知道,什么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许久后,裴枭终于开口。
“姜青鸾,你暂时带不走。”
吴良心里一沉,但脸上没有露出来。
裴枭继续道:“你,也暂时走不了。”
吴良心里骂娘。
果然。
这老狐狸没那么好说话。
裴枭看向陈青帝。
“查。”
一个字。
陈青帝立刻拱手。
“是。”
裴枭声音冷静得可怕。
“查娜娜乌兰图。”
“查朔宁王动静。”
“查铁犁城。”
“查黑翎台。”
“查断漠天垣沿线是否有异常。”
“查这张图和这本册子的泄露源头。”
他顿了顿,又道:
“再查晏海。”
“查吴良这几日出入何处,见过何人。”
“查娜娜乌兰图是否身患隐疾,又是否为他所治。”
陈青帝再次应声。
“是。”
裴枭又看向裴红叶。
“你亲自去查王府内部。”
“这些东西,不可能凭空出现。”
裴红叶神色冷肃。
“是。”
吩咐完这些,裴枭才重新看向吴良。
“至于你……”
吴良立刻笑道:“王爷,我这人胆小,就不必上刑了吧?”
裴枭没有理会他的插科打诨。
“给吴神医换一座清静院子。”
他把“吴神医”三个字咬得很轻,却带着说不出的冷意。
“好生伺候。”
“没有孤的命令,不许他离开半步。”
吴良心里又骂了一句。
好生伺候?
这他娘不就是软禁吗?
但事情走到这一步,他也知道,暂时只能这样了。
至少,婚礼停了。
姜青鸾暂时不用嫁。
裴枭没有立刻杀他。
甚至不得不查证他的话。
这说明,他已经从一个随时可杀的小郎中,变成了一个必须暂时控制、暂时不能动的关键人物。
第一步,算是成了。
吴良脸上重新挂起笑容,拱手道:“王爷真是周到。”
裴枭冷冷看着他。
“你最好祈祷,你说的都是真的。”
“若有半句虚言……”
他没有继续说完。
可屋内所有人都明白那后果。
吴良也明白。
但他只是笑了笑。
“王爷尽管查。”
“我吴良行走江湖,靠的就是一个诚字。”
裴红叶听得嘴角微微一抽。
诚?
你吴良也配说诚?
很快,两名王府高手进来,从对方身上那渊渟岳峙的气息来看,这赫然是两位一品大宗师!!
说是护送。
实则看押。
吴良跟着他们往外走。
临出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裴长安。
裴长安也正看着他。
两人目光对上。
吴良笑了笑。
“世子殿下,放心。”
“你的腿,真有希望。”
裴长安没有回应。
只是放在轮椅扶手上的手指,微微收紧。
吴良迈出门槛。
外头天光正亮。
正堂方向依旧挂着大红绸。
可鼓乐已经停了。
一场本该让北雍王府气势冲天的大婚,就这样被按在半空。
拜不下去。
也散不了场。
吴良抬头看了看天,心里轻轻吐出一口气。
姜青鸾暂时不用嫁。
只是这北雍王府的局,越来越乱了。
而他,也被裴枭这头老狐狸,正式关进了笼子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