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良被带到了一处新院子。
这院子,比他之前住的那处偏僻小院,好了不止一点半点。
院门青砖铺地,院中有几株老竹,风一吹,竹叶沙沙响。东厢房能住人,西厢房能放药,正屋里桌椅床榻一应俱全,甚至连熏香都换成了淡淡的沉水香。
看起来挺讲究,也挺客气,就是院门外站了八个披甲亲兵。
墙头暗处还有人。
屋檐阴影里,也有若有若无的气息。
吴良站在院中,左右看了看,嘴角微微一抽。
好家伙。
这是让他住进了豪华监狱啊!
裴红叶站在他身后,冷冷道:“吴良,王爷待你不薄。这里比你原来的住处清静许多,也方便你为世子治腿。”
吴良回头看她,笑呵呵道:“是挺清静的,就是人多了点。”
裴红叶面无表情。
“保护你。”
吴良点头。
“我谢谢啊。”
他指了指墙头,又指了指院门。
“保护得挺严实,连苍蝇进来都得先报籍贯吧?”
裴红叶懒得和他斗嘴。
“从今日起,没有王爷命令,你不得离开此院半步。”
“那不行。”
吴良立刻摇头。
裴红叶眼神一冷。
“你还想怎样?”
吴良理直气壮道:“我的药炉、丹炉、药材、针囊,还有我那个老仆,都得搬过来。”
裴红叶皱眉。
“老仆?”
“就是黑九。”
吴良说得一本正经,“那老货……咳,那老人家,是我正在医治的病人,身患绝症,经脉寸断,命悬一线,离不得我。”
他说到这里,又补了一句。
“而且他还欠我三年卖身契。”
“人要是没了,谁赔?”
裴红叶看他的眼神有些古怪。
这人前一句还像个医者,后一句立刻像个奸商。
“一个老仆,也非带不可?”
“非带不可。”
吴良摊手,“我这人心善,看不得病人半路断疗。再说了,我给世子治腿,用的药炉、药材、手法,都有讲究。那些东西搬不全,万一耽误了世子治疗,算谁的?”
裴红叶沉默片刻。
她不能拿裴长安的腿赌。
最后,只能派人去搬。
不多时,药炉、丹炉、药材、器具陆续送来。
黑九也被喊了过来。
这老头依旧穿着那身半旧衣袍,脸色枯败,身形瘦得像一把老柴。乍一看,确实像个半只脚踏进棺材里的病鬼。
亲兵检查过他。
没发现什么异常。
陈青帝远远看了一眼,却微微皱眉。
他总觉得这老头身上有些古怪。
可再细看,又只是个气息微弱的重伤老人。
陈青帝没有多说,只是吩咐看守多留心。
等人都退下后,吴良关上房门,转身看向坐在椅子上的黑九。
黑九也看着他。
两人大眼瞪小眼。
过了片刻,黑九冷笑一声。
“老夫不过闭目调息半日。”
“你就把自己混成阶下囚了?”
吴良坐到桌边,倒了杯茶,慢悠悠喝了一口。
“什么阶下囚?”
“这是北雍王爷请我住上等院子。”
黑九瞥了一眼窗外,暗处人影沉默。
他冷冷道:“请得倒是客气,刀都架在脖子边了。”
吴良嘿嘿一笑。
“老黑,你这话说得就不吉利了。”
黑九眼皮一抬。
“老黑?”
吴良立刻放下茶杯,笑嘻嘻拱手。
“岳父,我的好岳父,叫顺口了,您老别跟我一般见识。”
黑九嘴角抽了抽。
“谁是你岳父?”
“早晚的事嘛。”
吴良摆摆手,“令爱绾绾,风华录上有名,我吴良一向尊重美人。您放心,等我见了她,一定待她如珠如宝,绝不让她受半点委屈。”
黑九冷笑。
“你这话说给多少女人听过?”
吴良一脸正色。
“不多。”
黑九盯着他。
吴良补了一句。
“主要是我也忘了……”
黑九:“……”
他忽然有点后悔。
当初真不该为了活命,把绾绾也许了出去。
这小子,是真无耻。
片刻后,黑九收起玩笑,问道:“老夫方才听那些下人议论,今日北雍世子大婚,结果拜堂之前,婚礼突然暂停了。”
他看着吴良。
“不会是你搞的吧?”
吴良端起茶盏,慢悠悠吹了吹。
“岳父眼光不错。”
黑九脸色顿时一沉。
“你疯了?”
他声音不大,却带着罕见的严肃。
“这里是北雍王府。”
“裴枭镇守北雍三十年,麾下三十万玄甲铁骑,手底下高手如云。”
“你敢搅他的世子大婚?”
吴良笑道:“不但敢搅,我还搅成了。”
黑九盯着他,沉默了两息。
“你到底是什么人?”
“一个郎中。”
“放屁。”
黑九冷哼,“寻常郎中,敢掺和北雍王府的大婚?敢和裴枭谈条件?敢在这种地方还笑得出来?”
吴良摸了摸鼻子。
“那就是一个胆子稍微大一点的郎中。”
“为何搅婚?”
“为了一个女人。”
黑九眼神一动。
吴良没再瞒他,把姜青鸾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庆王逼宫,姜青鸾逃亡,北雍王府欲借婚事立大义,他要带姜青鸾离开。
话不长。
却够重。
黑九听完,脸色彻底严肃下来。
“朝廷、皇帝、藩王、夺位。”
“你小子真是嫌命长!!”
吴良笑了笑。
黑九沉声道:“这些大人物,一个个都是披着人皮的狼。心狠手辣,脸厚心黑,今日能与你把酒言欢,明日就能剥你的皮。”
他看着吴良。
“裴枭这种人,更不是你能轻易拿捏的。”
“你现在不过二品小宗师。”
“这点本事,在江湖上算不错,可在这些掌兵数十万的枭雄面前,还不够看。”
吴良哈哈一笑。
“老黑,你堂堂幽都魔君,天下第一魔教教主,居然说别人是狼?”
“这话怎么听,都有点怪。”
黑九冷冷道:“魔教杀人,至少明刀明枪。”
“朝堂杀人,先给你扣帽子,再让天下人夸他杀得好。”
吴良笑容微微一顿。
这话,倒是有点意思。
他放下茶杯,难得正经了些。
“放心,我心里有数。”
“裴枭不但不会杀我,他还得放我走!”
黑九嗤笑。
“你最好真有数。”
“老夫倒要看看,你怎么让裴枭不杀你,还放你走。”
吴良往椅背上一靠。
“看着吧。”
“要不了多久。”
黑九眼神微眯。
这小子说得这么笃定,笃定得让人想笑。
可偏偏,墨九幽笑不出来。
从济世馆门口,到这北雍王府软禁院落,吴良身上发生的事,已经太多太怪。
他的医术怪。
内功怪。
胆子也怪。
现在他竟然还敢说,裴枭会放他离开。
墨九幽忽然生出几分兴趣。
他想看看。
这小子,到底凭什么?
就在这时,院外忽然传来女子声音。
“吴良呢?”
那声音娇媚中带着冷意,一听就不是普通侍女。
守卫似乎有些为难。
“郡主,王爷有令,吴良不得随意见客。”
“本郡主身体不适,来找吴大夫看病。”
外面女子笑了一声。
“怎么?你们还要拦我?”
守卫顿时没了声音。
房门很快被推开。
裴长歌走了进来。
她今日仍是一身红裙,只是颜色比婚礼上更深,像一团压着暗火的胭脂。她手里摇着团扇,眉眼艳丽,步子不疾不徐,进门时还特意看了一眼黑九。
黑九站在一旁佝偻着身子,随即赶紧出去还把门给关上了,着急忙慌的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裴长歌很快收回目光,落在吴良身上。
她笑了。
得意洋洋。
“吴大夫今日不是威风得很吗?”
“正堂之上,硬接破阵一拳,又搅了长安的婚礼。”
“怎么一转眼,就成了笼中鸟?”
吴良看着她。
“你身体不适?”
“是啊。”
裴长歌走近几步,团扇轻轻一摇,“被你气得胸口疼。”
“那得揉揉。”
吴良一本正经道:“我手法不错。”
裴长歌脸色微微一红,随即冷笑。
“你现在还敢嘴花花?”
她在吴良对面坐下,姿态高高在上。
“吴良,你如今生死都在我父王一念之间。”
“昨夜的账,本郡主还没跟你算。”
“你若现在给我赔罪,道歉,求我,说不定我心情一好,还能替你在父王面前说两句好话。”
吴良挑眉。
“怎么求?”
裴长歌眼底闪过一抹兴奋,她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压低。
“跪下。”
“求我。”
“再喊我一声好郡主。”
吴良看着她,笑容慢慢淡了。
裴长歌却以为自己压住了他。
她心里那口昨夜被欺负出来的恶气,终于找到地方发泄。
她继续说道:“怎么?不愿意?”
“你昨夜不是很厉害吗?”
“现在外面全是王府高手。”
“你敢动我?”
吴良站起身。
裴长歌眼神微动,却没退。
她不信他真敢。
下一刻。
吴良一把扣住她手腕。
裴长歌脸色骤变。
她刚想抽手,吴良却比她更快,反手一拧,直接将她按在桌上。
砰的一声。
桌上茶盏轻轻一跳。
裴长歌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没想到。
真没想到。
这里可是北雍王府!
外面全是父王派来看守吴良的高手!
吴良如今明明是被软禁的阶下囚,竟然还敢对她动手?
“吴良!”
裴长歌又惊又怒,声音都尖了几分,“你敢!”
吴良俯身,在她耳边低声道:“你再喊大点声。”
裴长歌呼吸一滞。
吴良笑了笑,声音更低。
“最好把外面的人都喊进来。”
“到时候,我就给他们好好讲讲,昨夜云水阁里发生了什么……”
裴长歌身子猛地一僵,脸色骤变。
她可以跋扈。
可以放肆。
可以在左怀玉面前放荡。
但是,昨夜云水阁那场荒唐,绝不能让外人知道!
尤其不能让父王知道。
更不能让左家知道。
她死死咬着唇,强行把已经到了喉咙里的声音压了回去。
可她不服。
她太不服了。
凭什么?
明明这次是她来兴师问罪的。
明明现在被关起来的人是吴良。
明明该低头、该求饶、该摇尾乞怜的人,也是吴良。
怎么一眨眼,又变成了她被按在这里?
“你放开我。”
裴长歌压低声音,语气又冷又狠,“吴良,你现在最好放开我。”
吴良挑眉。
“还命令我?”
裴长歌咬牙。
“我是北雍王长女!”
啪!
声音清脆,软软弹弹。
不重,却让裴长歌整个人都怔住了。
吴良这一巴掌,直接落在她身后。
裴长歌脑子空了一瞬,紧接着,一股热意从脊背一路冲到脸颊。
她又羞又怒,眼睛瞬间红了。
“吴良!”
啪!
又是一下。
吴良半点没惯着她。
“继续。”
他语气淡淡的,“我听着呢。”
裴长歌气得浑身发抖。
从小到大,谁敢这么对她?
她是裴枭的长女,北雍王府的大郡主。
哪怕嫁进左家,哪怕和左怀玉互相厌恶,左家人也不敢真把她怎么样。
可吴良敢!
这个混账。
这个胆大包天、无法无天的混账!
“你找死!”
裴长歌咬牙切齿,声音里带着恨意,“等我出去,我一定让父王把你剁碎了喂狗!”
啪!!!
第三下落下。
裴长歌身子轻轻一颤。
吴良冷笑。
“还嘴硬?”
裴长歌胸口起伏。
她想骂。
想威胁。
想让外面的人冲进来,把吴良乱刀砍死。
可她又不敢。
昨夜的事,是她的软肋。
偏偏吴良捏得死死的。
她越想越气,越气越委屈,眼眶里的水光,终于压不住了。
“吴良,你混蛋……”
啪~~
吴良又打了一下。
“骂人也算嘴硬。”
“你——”
啪~~~
“瞪我也算。”
裴长歌彻底懵了。
她从未见过这么不讲道理的人。
自己骂也不行。
瞪也不行。
连呼吸重一点,好像都是错。
她又羞又恼,眼尾泛红,手指死死扣着桌沿,指节都白了。
可谁料,
吴良抬手又狠狠抽了一巴掌……
他似乎打上了瘾……
裴长歌羞恼交加可又无可奈何,那股嚣张气焰,终究是一点点被打散了。
屋子里,只剩下她压抑的呼吸声。
一下。
又一下。
吴良下手不算狠,却每一下都像打在她的骄傲上。
裴长歌刚开始还绷着。
后来终于绷不住,声音里带了点颤。
“别打了……”
吴良停手。
“现在知道服软了?”
裴长歌咬着唇,不说话。
吴良俯身看她。
“刚才不是挺威风吗?”
“让我跪下?”
“让我求你?”
“还让我摇尾乞怜?”
裴长歌脸颊红得几乎要滴血,她恨不得一口咬死吴良。
可此刻人被按着,气势也被打没了,连骂人的声音都不像刚才那么硬。
更可气的是,她心里那股诡异的悸动,又来了。
吴良停下手,俯身看她。
“现在还要我跪下求你吗?”
裴长歌趴在桌上,发丝凌乱,眼里水光闪动。
她咬牙骂道:“畜生。”
吴良拍了拍她的脸。
“乖一点。”
裴长歌狠狠瞪他。
可那眼神,已经没了刚进门时的嚣张。
“你欺负我……”
这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了。
因为这不像她会说的话。
太软弱了,还很没出息。
她是裴长歌。
怎么能在吴良面前说这种话?
吴良却笑了。
“欺负你?”
他伸手拍了拍她的脸,语气欠揍得很。
“不是你自己送上门的吗?”
裴长歌眼里水光更重。
她咬牙道:“你等着……”
吴良抬手。
裴长歌立刻闭嘴。
这反应太快。
快到她自己都觉得羞耻。
吴良看着她,忍不住笑出了声。
“哟。”
“学乖了?”
裴长歌气得别过脸,不看他。
可她没再骂,也没再威胁。
那股刚进门时高高在上、要吴良跪下求她的气势,已经被打得七零八落。
吴良松开她。
裴长歌立刻撑着桌子站稳,抬手整理凌乱的衣裙和发丝。
她背对着吴良,肩膀轻轻起伏。
好一会儿,她才转过身。
眼眶微红,脸也红彤彤的。
明明狼狈得很,却还硬撑着那点郡主架子。
“吴良。”
她咬着牙,一字一句道:“你迟早会死在你这张嘴和这双手上。”
吴良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
“牡丹花下死?”
他笑眯眯看她。
“那也不亏。”
裴长歌又羞又恨,抓起团扇就想砸他。
可手刚抬起来,看见吴良似笑非笑的眼神,又硬生生停住。
她现在不敢。
至少此刻不敢。
这让她更气。
吴良喝了口茶,慢悠悠道:“大郡主,下次来看病,态度好一点。”
裴长歌冷笑。
“看病?”
吴良点头。
“对。”
“你这病挺重。”
裴长歌眼神一冷。
“我有什么病?”
吴良一本正经道:“欠收拾。”
裴长歌:“……”
她差点又破防。
屋外,黑九靠坐在墙角里,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可嘴角却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
这小子……
迟早死在女人肚皮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