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堂的门一关,外面的喧嚣顿时被隔绝大半。
方才正堂之中,满堂宾客哗然,鼓乐骤停,红绸高悬。
可到了这里,一切都安静下来。
屋内只有几个人。
裴枭坐在主位上。
裴长安坐在轮椅上,位置稍偏,却仍能看清所有人的神色。
陈青帝立在一侧,身形高大如山,沉默不语。
裴红叶站在裴长安身后,眉眼冷峻,目光始终落在吴良身上。
吴良被带进来之后,没有立刻坐下。
事实上,也没人让他坐。
他一个青衫郎中,站在这几人面前,怎么看都像是一只误入狼窝虎穴的兔子。
只是这只兔子,刚刚在正堂外,硬生生接了裴破阵一拳,还当众逼停了北雍王府的大婚。
所以此刻,再没人真把他当普通兔子。
裴枭没有急着看桌上的地图和册子,他只是抬眼,看着吴良。
那目光阴沉得像一块千年寒铁。
“说吧。”
裴枭缓缓开口,“你冒死搅了本王世子的婚礼,又拿出这些东西,到底想要什么?”
这句话一出,屋内气氛更加紧张。
裴长安眼神微动。
陈青帝也看了吴良一眼。
裴红叶冷冷道:“吴良,你最好想清楚再答。这里不是正堂,没有那么多宾客看着,也没有那么多废话给你说。”
吴良笑了笑。
“裴姑娘放心,我这人虽然嘴碎,但关键时候,还是很诚实的。”
裴红叶眉头一皱。
这都什么时候了,他还敢贫嘴?
裴枭没说话,只是看着吴良。
吴良收起笑,抬头看向裴枭。
“我要带姜青鸾走。”
屋内,骤然一静。
不是那种没人说话的安静,而是连气息都像被压住了。
裴红叶眼神瞬间变冷。
陈青帝的手也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裴长安抬眸看向吴良,眼底终于浮起几分复杂。
裴枭则盯着吴良,目光幽深。
“带走姜青鸾?”
“对。”
吴良答得很干脆,“今日搅黄婚礼,拿出地图和花名册,归根结底,就这一个目的。”
裴红叶冷声道:“你凭什么?”
吴良看了她一眼。
“凭我现在还活着站在这里。”
裴红叶眼神一寒。
陈青帝沉声道:“吴良,你这是在找死。”
吴良摊手。
“我若怕死,就不会行今日之事了。”
裴枭忽然笑了。
只是那笑意里,没有半点温度。
“姜青鸾若不成北雍世子妃,本王便失去南下勤王的大义。”
“此事,对庆王最有利。”
“所以……”
他看着吴良,语气平静,却字字如刀。
“你是庆王的人?”
吴良还没开口,裴枭的眼神却又微微一动,又推翻了这个判断。
“不。”
“若你真是庆王的人,当初在北雍城外,你就不该护着姜青鸾来北雍。”
“你应该杀了她。”
“或者把她交给玄衣卫和护龙山庄。”
裴枭身体微微前倾,声音更低。
“你不是庆王的人!”
“你是姜衍的人?”
裴长安看向吴良的目光,也变了几分。
这个推断,确实更合理。
若说谁最不愿看见姜青鸾嫁入北雍王府,除了庆王之外,就是被软禁在洛安的承平帝姜衍。
这说得通。
裴红叶也冷冷盯着吴良。
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比想象中更复杂。
吴良却摇了摇头。
“不是。”
裴枭盯着他。
“不说实话?”
吴良笑了笑。
“王爷想复杂了。”
他顿了顿,忽然看向门外正堂方向,像是隔着重重墙壁,看到了那一身红嫁衣的姜青鸾。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姜青鸾长得好看,我喜欢她,不忍美人落难,想带她走。”
“就这么简单。”
屋内几人同时沉默。
裴红叶先是一愣,随即脸色古怪。
陈青帝眉头皱得更深。
裴长安看着吴良,眼底闪过一丝说不清的意味。
裴枭却像是终于明白了什么。
他看向吴良的目光里,多了几分轻视。
“只为了一个女人?”
吴良点头。
“对。”
“只为了一个女人。”
他又在心里默默补充了一句:这可是我的金大腿啊!
裴枭冷笑。
“儿女情长,妇人之仁。”
“如此看重儿女私情,注定难成大事。”
吴良并不羞恼,反而很坦然。
“我本来也没想成什么大事。”
“争霸天下太累。”
“今天杀这个,明天防那个,晚上睡觉还怕刺客摸进来,一睁眼就要算计天下大势,多没意思。”
他咧嘴一笑。
“我这人没什么出息。”
“就想过得逍遥自在,身边美人相伴,喝点小酒,听听小曲儿,看看风景。”
“所以,还望王爷成人之美。”
裴红叶听得眉头直跳。
这种话,他竟然敢在裴枭面前说?
裴长安却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不是嘲笑。
倒像是觉得有些荒唐,又有些新鲜。
裴枭冷冷看着吴良。
“孤若不答应呢?”
吴良叹了口气。
“那王爷就要小心后院着火了。”
裴枭没动。
陈青帝的眼神却骤然一沉。
吴良抬手,指了指桌上的地图。
“这份断漠天垣防御图,朔宁王之女娜娜乌兰图手里,也有一份。”
话音落下。
屋内温度像是骤然低了几分。
裴红叶脸色一变。
陈青帝终于向前踏了半步,气势如山般压来。
裴枭眼神沉得更深。
吴良却像是没感觉到那股压迫,继续说道:“王爷若愿意成人之美,我可以保证,这本花名册不会落到漠北人手里。”
“可若王爷不愿意……”
他笑了笑。
“那北雍军将校花名册,自会有人送到娜娜乌兰图手中。”
“放肆!”
陈青帝一声沉喝,震得屋内窗纸都微微一颤。
他目光如刀,死死盯着吴良。
“拿北雍边防与将校性命做要挟。”
“吴良,你其心可诛!”
裴红叶同样怒不可遏。
“吴良,你疯了?”
“为了一己私欲,竟要私通异族,出卖北雍将士?”
“你知不知道,一旦漠北铁骑入关,会死多少边民?会有多少城寨化作焦土?你知道那些草原人多么粗鲁野蛮吗?他们都不是人!他们都是披着人皮的狼!”
吴良看向她,忽然笑了起来。
笑声不大,却带着几分说不出的讥讽。
“呵呵,少拿民族大义来压我。”
裴红叶一怔。
吴良声音冷下来。
“我一不是皇帝,二不是王爷,三不是守边大将。”
“我就一屁民。”
“天下兴亡,你们这些王爷将军平日里享尽荣华富贵,如今要我一个屁民替你们扛?”
“凭什么?”
裴红叶气得脸色发白。
“你——”
吴良没给她继续说的机会。
“你们北雍王府要拿大周九公主当旗,问过她愿不愿意吗?”
“庆王逼宫,你们要趁乱夺天下。”
“漠北要南下打秋风。”
“一个个都是吃人的狼,谁也别装羊。”
屋内再次安静。
吴良这番话,极难听也极混账。
可偏偏有些地方,又让人一时无法反驳。
陈青帝眼神更冷。
他是真想一掌拍死吴良。
裴枭却抬了抬手,止住了陈青帝的杀意。
他看着吴良,忽然冷笑一声。
“你以为凭一张防御图,便能逼孤放人?”
吴良没有说话。
裴枭缓缓道:“断漠天垣防御图外泄,确实麻烦。”
“但孤既然知道,便可即刻调整布防。”
“只要北雍三十万铁骑不南下,朔宁王便是倾巢而来,也休想破我断漠天垣。”
“你以为孤是吓大的?”
不愧是北雍王。
这反击很硬气,也确实有见地。
吴良心里暗暗佩服。
裴枭并没有被防御图外泄直接吓住。
这才正常。
若一张图就能把裴枭逼得乖乖放人,那他也不配坐拥北雍三十万铁骑,也不能镇守北雍几十年。
吴良笑道:“一张图当然不够。”
他指了指那本花名册。
“可再加上这个呢?”
裴枭眼神微冷。
吴良继续道:“朔宁王麾下黑翎台高手如云。”
“若按花名册刺杀关隘守将、烽燧校尉、水寨统领,王爷怎么防?”
“今日死一个。”
“明日死一个。”
“也不需要全杀。”
“杀掉一半关键将校,断漠天垣还能运转几成?北雍军又能维持几日不乱?”
陈青帝脸色极沉。
裴红叶也紧紧抿住唇。
裴枭却依旧没有被压住。
他冷声道:“那孤便换将。”
“调防。”
“设饵。”
“反杀。”
“北雍军中将校千千万,你真以为杀几个,就能断孤筋骨?”
吴良点头。
“王爷当然可以换。”
“也可以调防。”
“更可以设饵反杀。”
“但临阵换将,烽燧、水寨、关隘、粮道重新磨合,需要时间。”
他向前走近了两步,目光死死盯着裴枭。
“漠北会给王爷时间吗?”
“庆王会给王爷时间吗?”
“王爷的大军,还敢按原计划南下吗?”
裴枭沉默。
屋内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
吴良知道,自己的目的达到了。
他不是要用这些东西一口气压垮裴枭。
他也压不垮。
他只是要让裴枭明白一件事:
如果不放姜青鸾,自己有能力拖住北雍的南下大计。
只要拖住,裴枭就得谈。
就在这时,吴良注意到裴长安脸色阴晴不定。
这位世子自从进入内堂后,话不多,但眼神一直在变。
吴良心里咯噔一下。
这位不会真把自己当夺妻仇人了吧?
虽然他和姜青鸾没感情,可婚礼当众被搅,男人嘛,总归有些面子。
这腿瘸世子,心思又深。
不能不防。
吴良眼珠一转,忽然看向裴枭。
“王爷。”
“如果你愿意放姜青鸾离去,我还有一份更大的诚意。”
裴枭冷冷道:“说。”
吴良看了一眼裴长安,然后一字一句道:
“世子殿下的腿疾。”
“我可以治。”
屋内,瞬间死寂。
比刚才还要静。
陈青帝猛地抬头。
裴红叶眼神骤变。
裴长安放在轮椅扶手上的手指,也微微一顿。
裴枭的瞳孔,更是在那一瞬间缩了一下。
他盯着吴良,声音沉得可怕。
“你说什么?”
吴良迎着他的目光,淡淡道:“我说,裴长安的腿,我能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