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暂缓。
简简单单四个字落下,却像是一柄重锤,狠狠砸在满堂宾客心头。
刚才还热得发烫的正堂,瞬间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
所有人的表情都变了。
前一刻,他们还在想着北雍南下,想着洛安城破,想着庆王跪地,想着自己将来能不能凭着今日站队,博一个从龙之功。
可现在呢???
堂还没拜。
酒还没敬。
王爷亲口说:婚礼暂缓。
这意味着什么?
没人敢往深处想。
可人人都忍不住往深处想。
一个文臣手里的酒杯僵在半空,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
旁边的属官更是脸色发白,低声喃喃:“怎么会……怎么会暂缓?”
无人回答。
也没人敢回答。
武将那边,气氛更差。
贺拔烈胸口起伏,手还按在刀柄上,眼神像刀子一样钉在吴良身上。
若不是裴枭已经抬手,他怕是早就冲上去把吴良剁了。
牛大壮握着长棍,满脸憋屈,嘴里小声嘟囔:“这都啥事啊……好好的大婚,咋说停就停了?”
没人理他。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原因就在裴枭手里那张图和那本册子上。
可那到底是什么?
竟能让北雍王在满堂宾客面前,硬生生叫停世子大婚?
正堂里一片压抑的哗然。
声音不大。
却像潮水一样涌动。
“那两样东西,到底是什么?”
“军中机密?”
“不会是洛安那边的密信吧?”
“不像,王爷刚才的脸色……太难看了。”
“此人到底什么来头?先接了二公子一拳,又拿出那等东西逼停婚礼……”
一句句低语飘在空气里。
每一个字,都像火星。
北雍阵营这些人刚刚燃起来的从龙狂热,被吴良当众一脚踩灭了半截。
这让他们如何不怒?
如何不慌?
裴破阵最先憋不住。
他猛地转头看向裴枭,粗声道:“父王,怎么能停?”
说着,他又狠狠瞪向吴良,眼睛里还冒着兴奋和怒火。
“我还没把这小子捶趴下呢!”
他是真不懂。
什么地图,什么册子,什么婚礼暂缓。
这些弯弯绕绕,他懒得想,也想不明白。
他只知道,这个叫吴良的家伙坏了大哥婚事。
还接了自己一拳。
这么好的对手,怎么能说不打就不打?
裴破阵越想越不甘心,拳头又捏得咔咔作响。
“让我再跟他打一场!”
“破阵。”
裴长安淡淡开口。
声音不高,却像一根绳子,瞬间把裴破阵拽住。
裴破阵那股子凶气顿时一滞。
他转头看向裴长安,脸上满是委屈。
“大哥……”
裴长安看着他。
“闭嘴。”
裴破阵嘴巴动了动。
想说什么。
可最后还是硬生生憋了回去。
他谁的话都未必听。
唯独裴长安的话,他不敢不听。
最后只能重重哼了一声,重新坐回去。
那椅子被他坐得咯吱一响,像是下一刻就要散架。
裴长安没有再看他。
他的目光落在吴良身上。
很平静。
但平静之下,明显多了几分审视。
裴长安不是裴破阵。
他从裴枭的脸色变化里,已经看出了事情的严重性。
那张图。
那本册子。
绝对不是寻常东西。
父王能在这种场合叫停婚礼,就说明它们的重要性,已经超过了这场大婚本身。
今日这堂,可能真的拜不下去了。
裴长安对姜青鸾并无多少男女执念。
这场婚事,从一开始就是大局。
既然大局突变,婚礼暂停,也没什么可不甘心的。
只是……
他看着吴良,手指轻轻敲了敲轮椅扶手。
这个人,倒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先硬接破阵一拳。
再拿出足以让父王变色的东西。
一个从孤榆城来的郎中?
呵。
这话,谁信?
女眷席中,萧观音端坐不动。
她脸上仍旧带着恰到好处的端庄,可袖中的手指,却轻轻收紧了一下。
婚礼暂缓。
对北雍王府而言,是变数。
可对她来说,未必全是坏事。
她是姜衍亲自赐婚给裴枭的国公之女,这些年,王府里人人都知道她是平妻,人人都敬她几分。
可她自己清楚,她身上永远有一道洛安的影子。
今日姜青鸾嫁入北雍,北雍便能名正言顺南下勤王。
这对裴枭是大义。
对大周皇室,却未必是福。
萧观音抬眼看了吴良一眼,这个年轻人,到底是谁的人?
姜衍?
庆王?
还是……另有来历?
他今日打断这场婚,到底是救姜青鸾,还是搅裴枭的局?
萧观音一时看不透。
正因为看不透,她才更谨慎。
阿史那燕就没那么多弯弯绕绕。
她坐在一旁,目光在吴良身上扫了扫,又看了看裴枭手里的地图和册子,嘴角微微一挑。
“有胆子。”
她低声说了一句。
声音不高。
只有旁边裴小蛮听见了。
裴小蛮抱着果盘,眼睛亮晶晶宛若黑葡萄。
她看看吴良,又看看坐在那儿生闷气的裴破阵,忍不住小声道:“娘,今天这婚礼比唱戏还好看。”
阿史那燕瞥了她一眼。
“闭嘴。”
裴小蛮乖乖闭嘴。
过了两息,又小声嘀咕:“可是那个姓吴的真的很厉害呀,二哥都没把他打趴下。”
阿史那燕:“……”
她抬手就想敲女儿脑袋。
裴小蛮赶紧抱着果盘往旁边缩了缩,一脸无辜。
那模样天真烂漫,眼睛里却全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
裴长歌却没有笑。
她坐在女眷席中,团扇遮着半张脸,目光一直落在吴良身上。
从吴良出现,到他硬接裴破阵一拳,再到他丢出那张图和那本册子,逼得父王亲口说出“婚礼暂缓”。
每一步,都让裴长歌心里的震惊更深一分。
昨夜那个男人。
那个在云水阁里胆大包天、强势得让她又恨又心悸的男人。
竟然敢在王府正堂,当着父王、长安、满堂北雍文武的面,搅了这场大婚,而且还真搅成了。
裴长歌指尖轻轻摩挲着团扇边缘。
她原本以为,吴良只是个胆子大、武功不弱、嘴巴很欠的采花小贼。
可现在看来,远远不是。
他身上藏着的秘密,远比她想象中还要深。
裴长歌忽然看向姜青鸾。
那位大周九公主一身红嫁衣,红盖头已经掀开,眉眼清冷,眼眶微红。
她看着吴良的眼神,不对。
那不是看陌生人的眼神。
也不是看一个普通救命恩人的眼神。
裴长歌心里莫名有些不舒服……
很轻。
轻得她自己都觉得可笑。
昨夜之前,她和吴良不过是陌生人。
昨夜之后……
也不过是一场荒唐。
她有什么资格不舒服?
可看见吴良为了姜青鸾在众目睽睽之下当众搅婚,看见姜青鸾红着眼望向他,裴长歌心底还是像被细针轻轻扎了一下。
虽千万人,吾往矣么?
裴长歌缓缓摇了摇团扇,遮住唇边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有意思。
真有意思。
左怀玉一直在看她。
他从吴良出现之后,就察觉到了裴长歌的不对劲。
裴长歌看那个男人的眼神,很专注,还很复杂。
有震惊,有兴奋,有欢喜,还有一点他说不清看不懂的东西。
左怀玉心里那股阴冷,越积越重。
他不知道最近裴长歌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吴良和裴长歌有什么关系,但他能感觉到,裴长歌认识这个男人,而且绝不是普通认识。
左怀玉手中酒杯被一点点攥紧,隐隐咯吱作响。
他低垂着眼,掩去眸中阴毒之色。
贱人!
果然是贱人!!
姜青鸾仍站在堂中。
她手里握着红盖头,红盖头被她捏的皱皱巴巴。
裴枭已经下令婚礼暂缓。
她暂时不用拜堂,暂时不用成为裴长安的世子妃。
可她心里并没有完全放松。
因为她知道,事情还没结束。
裴枭不会因为吴良几句话、两样东西就彻底放她离开。
他只是暂时停下。
是在权衡。
是在查证。
是在看吴良到底还藏了多少东西。
姜青鸾看着吴良,心绪复杂到极点……
她怨他。
两夜没来。
让她等到心冷。
让她差点以为自己真的被放弃了。
可他今日又来了。
在所有人最狂热、最期待、最笃定这场婚礼必成的时候,他大摇大摆走进来,说拜不了。
他还真的让裴枭暂停了婚礼。
更让姜青鸾震惊的是,吴良竟接住了裴破阵一拳。
那可是裴破阵。
以肉身气力见长的二品小宗师。
几日前北雍城外,吴良在她眼里还是个轻功诡异、正面实力最多五品的郎中。
可现在,他的实力竟暴涨到这种程度。
这几日,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他没来找自己,是不是就因为这些事?
姜青鸾心里乱了一瞬。
可很快,她又把这些情绪压下。
她现在还在裴枭手里。
吴良也还在裴枭眼皮底下。
不是追问的时候。
这时,裴枭淡淡开口。
“送九公主回栖云院。”
“好生照看。”
照看两个字,说得很平静。
可谁都听得出里面的意思。
继续看管。
不许出事。
更不许离开。
几个侍女连忙上前,扶住姜青鸾。
姜青鸾没有反抗。
她也知道,现在反抗没有意义。
被扶着经过吴良身边时,她脚步微微一顿。
两人近得只有半步。
满堂目光还在。
她不能多说,也不能失态。
可她还是侧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你还知道来。”
声音很冷。
可那冷意下面,藏着两夜等待后的颤意。
吴良本想嘴贱一句“想我了?”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现在不是时候。
他只是低声回道:“我说了。”
“这世子妃,你当不了。”
姜青鸾眼睫轻轻一颤。
这句话,和那夜栖云院中的承诺重合在一起。
她眼眶又有些发热,但她什么都没再说。
只是被侍女扶着,重新往外走。
红衣如火。
背影依旧挺直。
哪怕被看管,哪怕被利用,她仍是大周九公主。
吴良看着她离开,心里也稍稍松了口气。
至少,婚停了。
至少,她暂时不用嫁了。
只是他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便感觉四周那些目光更冷了。
贺拔烈盯着他,眼神像要吃人。
牛大壮也握着长棍没撒手。
裴红叶站在侧边,神色冷峻。
裴破阵更是满脸不甘,时不时活动拳头,一副还想再来一场的架势。
那些文臣、属官、将校看向吴良的目光,也全都不善。
若目光能杀人,吴良现在大概已经被剁成肉馅。
他心里暗叹。
这北雍王府,果然不是好地方。
刚才还只是搅婚。
现在看起来,像是把一整个北雍阵营的春秋大梦都给搅了。
正在这时,陈青帝走到吴良身边。
这位北雍军副帅身形高大,气息沉稳。
他没有拔刀。
可他站在那里,便像一座铁铸的山。
“吴良。”
陈青帝声音低沉。
“王爷请你入内堂一叙。”
说是请。
可陈青帝身后,已经站了四名王府高手。
四周亲兵也隐隐围住了退路。
吴良看了一圈,心里呵呵。
这叫请?
这他娘的叫押。
不过面上,他还是笑眯眯拱手。
“王爷相请,岂敢不从?”
陈青帝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有审视,也有一丝警告。
“请。”
吴良跟着陈青帝往内堂走去。
身后,无数目光落在他背上。
震惊。
好奇。
忌惮。
杀意。
还有一道来自女眷席的目光,格外灼热。
不用回头,吴良都隐隐有点感觉。
裴长歌那疯女人,肯定认出他了,而且看这架势,麻烦恐怕还没完。
可现在顾不上她。
眼前这一关,才是真正的危险。
裴枭,可不是上官娜。
也不是巴特尔。
更不是裴破阵那种只会抡拳头的傻大个。
那是真正的一方枭雄。
吴良迈过门槛,跟着陈青帝走向内堂。
身后正堂里,红绸依旧高挂。
鼓乐却已经停了。
满堂宾客还坐在那里。
一场本该让北雍王府气势冲天的大婚,就这样被硬生生按在了半空。
拜不下去,也散不了场,像一口气卡在喉咙里。
上不去。
下不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