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海走后,
屋子里顿时安静了下来。外头院子里有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吴良把门关上,又转身把窗户也支开一条缝,方便通风。
黑九靠在墙边,双手拢在破旧袖子里,眼神幽深地看着他。
“你到底是什么人?”
吴良回头看他。
“我?”
“嗯。”
黑九声音沙哑,“一个普通郎中,能住进北雍王府?还能让王府大管家对你言听计从?”
吴良笑了笑。
“我不是说过了吗?”
“普通郎中。”
“医术还行,心地善良,最爱古道热肠。”
他拍了拍胸口,一本正经道:“四方百姓抬爱,戏称我一声圣手慈悲小郎君。”
黑九嗤笑。
那笑声很轻,嘲讽之意溢于言表。
“心地善良?”
“便是逼人为奴?”
吴良瞥了他一眼,不慌不忙从怀里掏出那张字据。
“我逼你了?”
他把字据展开,递到黑九面前。
“你若不愿,拿着字据走人便是。”
“我绝不拦你。”
黑九看着那张纸,没有接。
吴良坐到椅子上,翘起二郎腿,笑眯眯看他。
“说话啊。”
“我有没有逼你?”
黑九沉默了半晌。
他当然想把那张纸撕碎,也想一掌拍死这个笑得很欠揍的小子。
可惜,想归想。
现在的他,别说拍死人,能不能自己撑过今晚,都得看这个小子愿不愿意救。
而且……
这小子确实是唯一看出他体内伤势的人。
许久后,黑九冷冷吐出一句:“老夫心甘情愿。”
“哈哈哈哈!”
吴良当场笑出了声。
“这就对了嘛!”
他把字据重新折好,小心翼翼塞回怀里,“心甘情愿四个字,我可记住了,以后你可别翻脸不认账。”
黑九冷哼一声。
吴良也不继续刺激他,拍了拍旁边的椅子。
“坐下,把手伸出来,我再仔细看看。”
黑九走过去坐下。
吴良这次看得更仔细。
搭脉、观气色、按压几处经络,又让黑九运一丝气机试试。
结果黑九刚一运气,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胸口隐约有黑金色血气翻涌。
吴良赶紧抬手按住他的肩膀。
“停停停!”
“你再运下去,人就没了。”
黑九闭上眼,缓了几息,才重新压下体内乱窜的几股力量。
吴良皱眉问:“你这身伤,到底怎么来的?”
黑九淡淡道:“与人比武,遭人暗算。”
“废话。”
吴良翻了个白眼,“我当然知道你是被人打的,难不成是自己走路摔的?”
黑九没有理他的阴阳怪气。
吴良换了个问法。
“那道剑气,是谁留下的?”
黑九沉默片刻。
“一个剑客。”
吴良:“……”
他真想一针扎死这老货。
“我当然知道是剑客。难道还能是卖烧饼的?”
黑九眼皮都没抬。
“他很强。”
吴良点点头,“看得出来。剑气都留你体内这么久了,还在割你的经脉。出手之人,绝对不是普通高手。”
他又问:“那股雷火呢?”
黑九声音冷了几分。
“一个道士。”
“道士?”
吴良眉头一挑,“怪不得,阳烈霸道,还带着雷劲,那道士不简单啊?!”
黑九冷笑。
“披着人皮的畜生罢了。”
吴良心里一动。
看来有仇。
他没有继续追问,又道:“还有那股阴森森的死气呢?一直在腐蚀你的筋脉,那玩意儿最麻烦。”
黑九缓缓睁开眼。
“寂灭死气。”
吴良重复了一遍,“寂灭死气?名字倒是挺晦气。”
“谁留下的?”
黑九眼底闪过一抹阴冷。
“一个叛徒。”
“哦。”
吴良点点头。
一个剑客,一个道士,一个叛徒。
还挺热闹。
他又指了指黑九丹田方向。
“你体内那股快熄灭了的气息呢?那是什么?”
黑九看了他一眼,淡淡说道:“那是老夫自己的内力根基。”
“不能灭?”
“灭了,老夫便真死了。”
吴良点点头,心里大致有数了。
剑气不能硬拔。
雷火不能乱碰。
那股气息是这老货的命根子,更不能乱动。
最麻烦也最该先处理的,反倒是那股一直啃筋蚀脉的寂灭死气。
它不像剑气和雷火那样一阵一阵地爆。
它是一直在吃。
像饿死鬼趴在经脉上,一口一口啃。
吴良沉吟片刻,说道:“我先替你封几处大穴,把体内那几股力量暂时隔开,别让它们继续在你体内打群架。”
“然后用药护住心脉和丹田。”
“至于剑气和雷火,暂时不碰。”
“先化那股寂灭死气。”
黑九眉头皱起。
“先动寂灭死气?”
“怎么,不行?”
黑九冷冷道:“寂灭死气极难化解,若是强行动它,反噬之力会顺着内力侵入施救之人体内。轻则经脉受损,重则气血枯败。”
吴良看着他。
“那你自己化。”
黑九沉默。
吴良摊手,“你看,你自己都不行,那就闭嘴听大夫的。”
黑九冷冷盯着他。
吴良丝毫不怵。
“我既然把你带回来,自然是有几分把握。”
“再说了,你若是死了,我的三年仆人不就打水漂了?”
“我吴良做买卖,最讨厌亏本。”
黑九忽然笑了。
笑声低哑,却比先前多了几分真正的情绪。
“好。”
“你治。”
“治好了,是老夫命不该绝。”
“治死了,是老夫命该如此。”
“老夫不怪你。”
吴良也笑了。
“你倒是豁达。”
黑九淡淡道:“人死过一次,都会豁达些。”
吴良动作微微一顿。
这话听着,怎么像真死过一样?
不过他也没有追问。
“行了。”
吴良起身,从针囊中取出银针,“把上衣脱了,盘膝坐好。”
黑九看向他。
吴良咳嗽一声。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我对老头没兴趣。”
“方便施针而已。”
黑九冷哼一声,缓缓褪去破烂上衣。
衣衫落下。
吴良瞳孔微微一缩。
这老货身上,几乎没几块好肉。
剑痕、焦痕、掌印、毒纹,纵横交错。
尤其胸口那道细长剑痕,看似不深,却仿佛有一股无形锋芒一直残留在皮肉之下。
背后几处焦黑痕迹,更像是被雷火硬生生劈过。
而心口往下,一道道灰黑色纹路,如蛛网般蔓延,阴冷死寂。
这身体,简直跟破庙漏风的墙一样。
东边裂,西边塌。
还能撑到现在,真他娘的是奇迹。
吴良深吸一口气,捻起银针。
“别乱动。”
“要是扎歪了,你可别赖我。”
黑九闭上眼。
“动手。”
吴良不再废话。
第一针落下。
第二针。
第三针。
银针一根根刺入黑九几处大穴。
起初黑九没什么反应。
可随着吴良以内力催针,封住几处经络交汇之地,那几股在体内互相冲撞的力量,竟真被暂时隔开了一线。
黑九眼皮微微一动。
这小子……
针法确实不俗。
不,是很不俗。
甚至比他见过的许多所谓神医,都要精准得多。
吴良额头很快渗出汗来。
黑九这身子太破,稍微用力过猛,可能就把人弄死。
可力道轻了,又压不住那些乱七八糟的力量。
简直比给姜青鸾、上官娜扎针麻烦十倍。
扎完最后一针,吴良长长吐出一口气。
“先这样。”
“等药来了,再配合药力护住心脉。”
话音刚落,外头便传来脚步声。
“吴神医,老朽回来了!”
晏海去而复返,身后还跟着两个捧药箱的小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