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海这次送来的药材,比吴良预想得还快。
这老头对自己的病,是真上心。
一进门,他就让小厮把药箱放下,随后满脸期待地看向吴良。
“吴神医,您瞧瞧,这些可够?”
吴良打开药箱看了一遍。
好。
非常好。
几味给黑九护心续命的药材,全齐了。
其中一味暖阳芝,年份甚至比他写的还高了二十年。
吴良心里再次感慨。
晏管家啊晏管家,你可真是个大好人!
要不是你,老子上哪弄这么多珍贵药材?还踏马不要钱!
他脸上却依旧沉稳,只点点头。
“够了。”
“晏管家办事,我自然放心。”
晏海听得满脸欢喜。
“那老朽就不打扰吴神医制药了。”
他看了黑九一眼,见那老头上身插满银针,脸色灰白如鬼,心中又是一阵感慨。
吴神医果然医者仁心、古道热肠!
自己这边病还没完全治好,他却还愿意耗费心力救这种无亲无故的绝症病患。
这等胸怀,实非常人可比。
“吴神医若有需要,随时吩咐。”
说完,晏海便识趣告辞。
吴良送他到门口,等人走远,这才转身关门。
“杜鹃!”
他朝外喊了一声。
没多久,小丫鬟杜鹃小跑着进来。
“公子,怎么了?”
她刚进屋,就看到盘膝坐在屋里的黑九,吓得小脸一白。
“公、公子,这位老爷子怎么……”
她本想说“怎么像刚从坟里爬出来”,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吴良把几味药材塞给她。
“去熬药。”
“火候小些,三碗水煎成一碗。别偷懒,也别让别人碰。”
杜鹃连忙点头。
“哦哦,好。”
她又忍不住偷偷瞄了黑九一眼,这才抱着药材跑出去。
黑九冷冷道:“胆小如鼠。”
吴良一边配药,一边回道:“废话,谁看见你这副鬼样子胆子能大?”
“没把你当场超度,就算她心善了。”
黑九:“……”
吴良把药材分好,又取出几味碾成细末备用。
随后,他重新走到黑九身后。
“接下来,我会以内力试着化你体内那股寂灭死气。”
黑九眼神一凝。
“你确定?”
“别废话。”
吴良盘膝坐下,双掌抵在黑九背心。
“你现在是病人,听安排。”
黑九没有再说。
他也想看看,这小子到底有多少本事。
吴良深吸一口气,运转长生诀。
丹田中,那股温润绵长的长生内力缓缓生出,沿着手臂,一点点渡入黑九体内。
刚一进去。
吴良脸色就变了。
那股寂灭死气,像是闻到了活人生机的恶鬼,瞬间扑了过来!
阴冷。
黏稠。
带着一股让人心里发寒的腐蚀感。
吴良只觉得掌心一麻,那股死气竟顺着他的内力反咬而来。
“艹!”
他忍不住低骂一声。
黑九闭着眼,声音低沉。
“我说过,寂灭死气会反噬。”
吴良咬牙。
“闭嘴!”
他没有立刻硬碰硬。
长生诀内力本就不是霸道刚猛的路数,而是绵长、温润、生生不息。
吴良强行稳住心神,没有让内力与寂灭死气正面冲撞,而是像细密春雨一般,一点点渗入那股死气边缘。
刚开始,几乎没什么效果。
死气依旧阴冷,依旧凶狠。
可慢慢的,黑九那枯瘦的身体,微微一震。
因为他感觉到了。
那股纠缠他许久,连他自己都压不住、化不开的寂灭死气,竟在吴良那股温润内力的冲刷下,极其缓慢地淡了一丝。
真的只是一丝。
若不是黑九对自己身体熟悉到了极点,甚至都未必能察觉。
可它确实淡了。
那种感觉,就像寒冬里冻结多年的冰层,被一缕极微弱的春风吹出了一道细不可察的裂痕。
黑九心中,第一次真正震动。
这小子的内力……
不对劲。
不是阳刚。
不是阴柔。
也不是寻常医家温养真气。
那里面有一股浓郁得近乎不可思议的生命之力。
像枯木逢春。
像死灰复燃。
正好,能克寂灭死气。
吴良额头汗水越来越多。
化解寂灭死气,比他想象中难得多。
这玩意儿太阴毒。
每化掉一丝,都像是在用手指头一点一点抠墙皮。
累。
太累了。
可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办法是对的。
虽然慢,但有效。
只要有效,那就不亏。
时间一点点过去。
屋里安静得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吴良终于收回双掌,整个人往后一仰,差点瘫在地上。
“妈的……”
他喘着粗气,脸色有些发白,“你体内这鬼东西,真难缠。”
黑九缓缓睁开眼。
他没有立刻说话。
而是静静感受着体内变化。
那股寂灭死气仍在。
剑气仍在。
雷火也仍在。
他的伤远远谈不上好。
可那一处被吴良内力扫过的经脉,竟真的轻松了些。
许久没有过的轻松。
黑九沉默片刻,忽然道:“你这门内功,叫什么?”
吴良抬眼看他。
“家传的。”
黑九冷笑。
“你家祖坟冒青烟了,能传下这种内功?”
吴良翻了个白眼。
“我家祖坟不仅冒青烟,还冒七彩霞光呢。”
黑九没有再问。
就在这时,杜鹃端着药碗小跑进来。
“公子,药熬好了。”
吴良接过药碗,吹了吹,递到黑九面前。
“喝。”
黑九看了一眼那黑乎乎的药汤。
“苦吗?”
吴良愣了一下,随即乐了。
“不是吧老黑,你都这把年纪了,还怕苦?”
黑九冷冷道:“老夫只是问。”
“放心。”
吴良笑眯眯道,“苦得要命。”
黑九接过药碗,一口饮尽。
眉头都没皱一下。
吴良啧了一声。
“行,有点骨气。”
药汤入腹后,暖意慢慢散开,护住心脉,温住丹田。
黑九闭目调息。
吴良却没有歇着。
他重新走到药桌前,开始处理那些早已备好的药材。
药刀切片,药臼研粉,炭火点燃,丹炉预热。
一件件做下来,动作越来越快,也越来越稳。
他要炼两样东西。
一炉吊打无常丹。
一批醉清风。
前者救命。
后者跑路。
都不能少。
黑九靠在墙边,静静看着他忙碌。
这个年轻郎中嘴贱、贪财、厚脸皮,怎么看都不像正人君子。
可他的医术,确实高得离谱。
内力,更是闻所未闻。
尤其方才那股温润生机,竟能一点点消融寂灭死气。
这让黑九心中那片死寂了许久的灰烬里,第一次冒出了一点火星。
很微弱。
却真实存在。
他看着吴良的背影,眼神幽深。
此子医术、内功、心智,皆非凡俗。
若自己真能活下来,或许……
自己身上那样东西,也不是非要带进棺材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