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砚礼迅速捉住了许柔,就像狼捕到了它的猎物:羊。
船身剧烈摇晃了一下,好像随时要颠倒一样。
船家坐在岸边,只是习以为常地看了这乌篷船一眼,将栓在岸边的缰绳勒紧了一些。
毕竟方才上船的是一男一女,能有什么奇怪的。
船中,许柔拼命挣扎,可她一个弱女子,哪里有男子的力气大?
丹江县实在是把她养得太好了,吃好穿好,出门坐着软轿,回家有下人前前后后伺候着……没有运动。
她挣扎反抗的唯一作用,便是打掉了‘陈令’的面具,露出陈令的真容。
“杜砚礼!”
杜砚礼眼眸沉沉:“许柔,是我……”
许柔觉得十分反常,以往见到杜砚礼,那浓烈的、似有似无的火药味儿,仿佛只要沾染一点火星,就能砰地一下炸开。
可船中呢?
没有一丝一毫的火药味,只有一种她无法用形容的、焦灼的、粘腻的感觉。
啪!
许柔当即给了他一巴掌,得偿所愿。
杜砚礼被打愣了,他缓缓将脸转了回来,重新看向许柔。
“你应该和表妹在一处,为什么要假扮陈令,把我带到这里来?”
“陈令?”
听到这个陌生的名字,杜砚礼讶异:“你的夫君,不是叫钱衡之么?”
随后杜砚礼的眼眸一瞬间沉了下来:“你在骗我?”
许柔的肩头起伏,喘息急促:“你今日,不也骗了我么?”
二人久久对望。
“杜砚礼,相安无事不好么?你做你的权贵,享受你的荣华富贵,却非要让我们一家离开皇京,还说污了你的名声?”
“……”杜砚礼道,“难道不是么?”
“我们一家只是想有个容身之处而已!留在皇京,与孔伯父近一些,有个照应!你让我们走,是想将我们一家逼迫到了死路!”
积压已久的情绪,在这一刻如供水猛兽般倾泻而出。
其实,真的离开皇京了,他们一家也能活下去。
她也没有那么需要留下来。
她只是……只是气不过,气不过杜砚礼仗着权势,就要赶他们一家走,他把他们一家当什么了?
船外,岸边男男女女的欢笑声传进了乌篷船中,船内,乌篷船的气氛冷到了极点。
杜砚礼望着他,眸子愈发漆黑,他攥紧了手,唇角颤抖许久,好看的眉眼蒙上一层阴影。
最后,他才迸发出一句话来:“许柔,你有什么资格来质问我?”
许柔微微一怔,眼中露出一丝不解。
“你娘难道没告诉你,当年我离开私塾,离开丹江县的原因么?”
“我娘?”
“三年前,你娘承诺,每个月差人给我们母子送来银钱,足够我们母子衣食无忧,你觉得她会开出什么样的条件?”
尽管杜砚礼此刻没有明言,但答案不言而喻。
许柔张了张口,却是一片哑然。
杜砚礼冷冷一笑,不知是在笑许柔,还是在笑自己:“条件是,让杜家永远离开丹江县。”
许柔垂着头,愧疚令她不敢去看他。
“你什么都不记得了,你娘却记得分明。”杜砚礼道,“她说,只要我在丹江县,就会碍了你的姻缘大事。”
“……”
“许柔,我如今的行径,与你母亲当年如出一辙,不是吗?”
“……”
“你知道我考中状元后,是如何一步步走到现在的地位么?最初,我不敢告诉任何人我是舞阳侯之子,因为怕旁人说我欺君罔上。”
顿了顿,他又说:“可我想要那个位置,所以我什么都做了,在这朝野中,我与狼为友做过、出生入死做过、卑微如狗的事也做过。”
许柔还是没有说话。
见状,面前的青年的眸子慢慢沉了下去。
面前这楚楚美丽的女子,竟然让他的心绪出奇地平静了下来,五脏六腑的边缘,像是在慢慢地融化……
下一刻,原本哑口无言的许柔,竟是抬眼,言辞肯定道:“不一样。”
杜砚礼那句软话还没说出口,被生生止住。
“若真如你所说,我娘月月给你银钱,你分文不给,当年我娘是气急,可她说的话不无道理,我们不合适,她想让我嫁给更好的郎君。”
许柔越说越勇,越说越敢:“杜砚礼,我有夫君,我来皇京,并非同你定亲的,况且,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船身轻微摇晃着。
青年的侧脸倒映的水中波光,也随着船身在轻微摇晃,他望着许柔,眼中晦暗不明。
他无意识地问了这样一个问题:“那现在呢?”
许柔没听懂,反问:“这与过去和现在有什么干系?”
“许柔!你……”
“……????”
恰巧这时,老船夫来到船上,热情地递来一盏花灯:“这位郎君,瞧老头子我这记性,今日灯会,坐船送花灯,保佑你们夫妻二人长长久久、早生贵子的!”
许柔:“我们不是夫妻。”
老船夫耳背,问许柔:“啊?”
“我说……我们不是夫妻,我的夫君不是他。”
“夫君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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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船夫耳背的厉害,许柔觉得,自己把口说干了他都未必听得见,不过,她也不愿澄清了。
杜砚礼早就被皇京的富贵迷了眼,瞧不上这简陋的花灯。
谁成想,杜砚礼缓缓道:“把花灯拿走,若我要事,不要来打扰我们。”
老船夫听见了,他拿走了花灯,只把提着的灯笼留下了。
灯光的温暖照亮了昏暗的船内,杜砚礼缓缓抬眸:“你变了不少,这么久才同我置气,我离开丹江县后,你夫君对你好么?”
好不好,和你有什么关系?
许柔心里不满,面上还是黯黯道:“他待我很好,你今日不是看到了么?”
“今日?孔家娘子说,那日你的夫君,不是什么钱家大郎,是当今的探花。”杜砚礼轻易就戳破了此事,“背着你夫君红杏出墙,许柔,你真让我刮目相看。”
“我没有红杏出墙。”
“那你唤他夫君?”杜砚礼字字珠玑,“红杏出墙有违伦理,你做这种事,心里不害臊吗?”
许柔当即道:“杜大人,我说了没有就是没有。”
“你夫君呢?”
“夫君去运送天蚕丝了,这批天蚕丝要送到边境,边境书信不通,他还不知道家中出了事,待他回来自会来皇京寻我,帮许家解危。”
许柔想说,她的夫君已经死了,她没有私会情人,可却没有说,自卑心作祟,令她不想让杜砚礼看到自己又是没了县令府,又是没了夫君的落魄样子。
她想逃,她不愿意再同杜砚礼见面了。
忽然,呼喊声从乌篷船外传来熟悉的呼喊,是孔雪儿。
孔雪儿高声呼喊着:“表姐!表姐你在哪儿!”
陈令也在。
许柔宛如见到了救命稻草,当即就要起身,她要下船,她要远离杜砚礼。
然而,无人下船。
湖面上的船身猛地摇晃了一瞬,许柔的手腕被拉住,摇晃的船身令她一个重心不稳,整个人摔在杜砚礼的身上。
杜砚礼:“……”
女子的身体贴了过来,而他身体温热,是独属于男子才有的热气,许柔低着头,她发觉到自己的手碰触到了不该碰触的地方。
而那地方,由软及硬。
误打误撞跌进对方的怀里,许柔脑子晕晕的,她后知后觉地抬头,对上杜砚礼的眼。
果然,他的神情有些微妙。
许柔一惊,慌忙把手拿开,触电般地坐回了他的对面。
“还说你没有红杏出墙?”杜砚礼冷笑道,“许娘子,看来你那个经商的夫君什么都给不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