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周天,大周天,再行一圈。
任妙缓缓呼出口气,睁开眼来。
她内视灵府,总算看见泛着微光的灵气有了点积蓄的样子,像是下过雨后水坑里小小的一滩,激荡时还会飞出萤火虫般的零星几颗。
比从前小勺般大的情形好太多了。
任妙伸了个长长的懒腰,不小心打到旁边吃空的药葫芦,它们便一个碰一个地骨碌碌滚到地上。
二,四,六……
她心虚地绞了绞辫子。穷人乍富是这样的,从没拿到过这么多聚灵丹,她一高兴就吃豆子似的吃了这样多,还忘情地练了整整一天。
肚子适时地发出一阵抗议,任妙又掏出腰牌看了一眼,罗潇宵还是没有回话。
昨夜送走程武兄妹,她整个人都沉浸在拿到可观报酬的喜悦中,第一时间便传讯了罗潇宵,可不知怎么回事,往常咋咋呼呼随叫随应的罗潇宵却一直不见回音。
直到现在,也已经过了十二个时辰了。
任妙摸摸肚子,掏出一颗辟谷丹吞下。
她已经吃了三颗辟谷丹,为了躲元思若,她既不能上课,也不能去炊堂,第一天本还有罗潇宵带包子来,但后来她筹备小考辛苦,她也不便去打搅……
任妙想到这里突然抽身出来,有些发愣。
她好像在想念罗潇宵。
她从来不觉得自己多么道德高尚和光明磊落,入轩辕剑宗后还没来得及多认清几张面孔,就因同门霸凌的缘故,成了独来独往的怪人。
之所以盯上罗潇宵,是因为看中她的消息渠道,她需要一个生意搭子,需要赚很多灵石,才会故意没提醒她远离那些二世祖,又在她受难时掐好时机出现。
也许她们并不算朋友。
任妙抬头望望墙上又高又窄的小窗,眯着眼看泼进来的冷光,突然决定跳下床出去练练剑。
再困在这间小屋子里,她骨头都要生锈了。
她摸出自己的学徒剑,推开房门。今日月色怡人,夜空晴朗,山上的风轻柔和缓,空气中能嗅到阳春的暖香。
她抬起手慢慢开始挥剑,点,刺,劈,砍,跨步、踢膝、转身、弓步,一板一眼,由慢至快。
任妙从小就知道自己是个不聪明的孩子,也没有足够的财力反复试错,所以有机会时她只能用力抓住,能勤奋补足就拼命勤奋,能争取拿到就拼命争取。
所以她妒忌招手即来却肆意挥霍的少爷小姐,更讨厌拿先天优势来压迫底层的上等人。
锃。
最后一招应将剑尖送出去,她却忽然感觉手臂内一紧,力道毫无预兆地半路急收,手腕松了劲,剑脱手就要往地上掉。
任妙还没来得及伸手去捞,突觉眼前一花,衣袍翻飞的猎猎响声掠过耳际,鼻端飞来几丝浅淡的熏香气味,回过神来时,已有一道赤红光晕托住她的学徒剑,随即一提一抛,寒光星芒般闪过,剑柄便被一只骨肉匀停的大手自半空稳稳握住。
剑光如雪,映得少年人秾丽的面孔明朗胜月,神采飞扬。
燕策白忽然有些后悔。
他昨夜回戒律堂办了结案,依循规矩将案件情况写入照壁公示,署名时他略加思索,并未署上自己和卫晋,单单留了“社君”二字。今日晨起,便见戒律堂弟子与各路人等挤挤攘攘围在照壁跟前,言辞激烈地议论这位社君是何许人也。
胆大的弟子见他路过,询问此人是否为戒律堂中人,燕策白未想隐瞒,如实否认,人群之间的讨论便更加热烈。
向来结案署名以卫晋最多,其次便是他手下两名执务,戒律堂中人近日看到燕策白频繁进出,本已默认这案子必是由他来破了,谁知横空出世了这么一号人物。
这位名不见经传的社君,竟胜过了燕师兄。
燕策白静下心来也觉蹊跷,他想到那位社君还是觉得疑点颇多,不知不觉便走到此处,试图找到什么能够佐证猜测的证据。结果才在周遭转了一会,便听见任妙推门出来的动静,仓促间只好飞身上了屋顶。
起初他只是蹲坐其上保持安静,想等待合适的时机悄悄离开,后来见她剑招耍得分外准确,反倒饶有兴趣观看起她的一招一式,时辰流逝间,不觉忘了开始的目的。
自己看看便罢,怎么偏偏还莫名跳下来了?
两人俱是一愣,不由眼神相接,燕策白望进她黑亮亮的眸子里,心口不自觉跳错两拍。
他还没记起这预兆有多么不妙,便听对方出声:“燕师兄怎会在此处?”
燕策白一凛,托出准备好的说辞:“我恰巧路过,今日也是身负公务,来外门查案罢了。”
任妙将信将疑地点点头:“哦,查案。内外门之间不许相互往来,燕师兄倒是来去自如嘛。”
任妙想,这么荒凉的地方一年也不见得路过一个人,这家伙浪费时间蹲守她做什么,莫非之前戴着面具与他交涉,他怀疑自己身份了?
燕策白想,这么荒凉的地方全是杂草和蛇虫鼠蚁,进出痕迹他压根没勘察出来,这丫头如今怎么胆子大了不少,竟敢明着用话刺他了?
燕策白不好正面回答,颠了颠手上这把粗糙老旧的学徒剑,顾左右而言他:“你练的这几式入门剑招已很纯熟,但仅有观赏作用,没有实战价值,即便方才未突然脱力,对手以剑相抵,你也不一定支持得住。”
一听有课可上,任妙瞬间把所有事放到一边:“那该如何改进?”
“剑双面有刃,其形细长,横竖皆伤,击刺透甲,使剑需调动全身,观察进退,用灵用巧,”燕策白一边说,一边拉开距离,将方才她所使剑招再挥一遍,“剑与臂成一直线,感受步法、手法与腰的动作如何连贯协调,以步带腰,再用腰带臂。”
说话间他一手背在身后,拿剑的手提腕翻转,脚下步法变化,腰腿身臂俱随剑招引动,那柄光泽黯淡、磨损陈旧的钝刃学徒剑在他手中轻巧灵活,如臂使指,剑光迅疾纷飞间比月光更盛,行动时宛若莲花纷落,又似游龙击水,最后一式刺剑势如破竹直取而来,精准利落地停在任妙肩前几寸,停顿时剑尖平稳,呼吸绵长。
“如此这般。”他退步收剑,微微颔首。
任妙还未完全从他的精妙演示中回过神来。这套是外门弟子人人可得的入门剑招,每一式都很基础,师长教习时也曾说过,这套招式只能引人入门,重在练懂练准,若是比试或实战场合,还需继续学习更加高深的剑法。
可如今看燕策白使完她才惊觉,对真正的剑道高手而言,若他有意要杀一个人,就算只用最简单的剑法,甚至只允许他用一招,也完全足够了。
层层递进,密不透风,太快了,也太灵了。
燕策白提起剑来横在掌心,双手送向任妙,示意轮到她了。
她还沉浸在方才的剑招中,细细回想着燕策白动作的要领,下意识伸出手来取剑,手指漫不经心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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跳了几回才碰到剑柄,慢慢收拢手掌握住。
燕策白被她蜻蜓掠水般点了几下,合拢五指时又挠了一记,手心莫名蔓延起一股奇异的细痒,那痒意顺着掌纹流经手臂,爬过咽喉,向下疾走到达胸口——
他心头受不住痒,噔噔,噔噔,狠狠蹦了几下。
“我今日也想得燕师兄提点,不过……”
“不过什么?”一股熟悉的晕眩慢慢袭向燕策白头颅,他几乎是有些迷蒙地接出了这句话。
“不过我旧伤未愈,再练下去恐怕顶不住了。”
任妙出门练剑没穿弟子服,春夜温暖,也只着了宽松轻便的布衫褂子,于是衣袖飞快且轻易地被她拉起来,露出其上深红开裂的剑伤。
她被镇阙所伤的那道口子,竟还没痊愈。
“方才师兄看我力有不逮也是因为这伤,前两日我满以为伤势快好便没了顾忌,谁知动作一大却又裂开了。燕师兄常常外出历练,应当经验丰富些,倘若惯用手受伤,平日应当如何……”
香,好香。
燕策白盯着那条新裂的旧伤,喉头不住滚动,他耳边不停传来任妙的说话声,却无法反应过来她言语中的含义,巨大的飘飘然的晕眩袭击着他,饥饿感又开始在腹中叫嚣,叫他只能看见眼下冲击力极强的盛景。
细瘦柔软的小臂盛着条红蛇般的伤口,仿佛会游会动般吸引着他的目光,新鲜血液自微微开裂的伤疤处往外慢渗,停留在皮肤上时,好似一颗鲜亮剔透的红珍珠。
任妙说完话久久不见燕策白回应,心下万分不爽。
到了答疑时间又不愿做人师了,难不成这家伙跳下来只为耍个帅吗?
她忿忿地张口,“燕”字刚发出声,手腕忽然一紧,整个人重心不稳向前趔趄几步,下一刻便有道猝不及防的柔软贴上她小臂内侧。
那事物触感带着微微的粗糙,沿途留下微小的湿意,缓慢又不容置喙地一路向上,轻轻卷走她新鲜冒出的细小血珠,她脊背猛地窜上一股麻意,忍不住哆嗦了一下,换来对方更贴近、更黏腻的进攻。
燕策白终于做了想做的事,得偿所愿的兴奋几乎涨上天灵盖,源源不断的快意从他们相接的皮肤游遍全身,多日以来触碰不到的痛苦霎时入水无痕,血珠被他卷上舌尖时,他忍不住抬头望向任妙,注视着她双眼咽下口中难得的珍馐。
“你!”
啪。
燕策白呆在原地,舌头下意识舔了下还留有血味的嘴唇。
怀里的手臂抽走了,空落落的,那只手还毫不留情地打在他脸上,带起一阵尖锐的火辣的疼。
任妙整个人快烧起来了,她又羞又气,怒火冲上脑袋顶,打燕策白的手都在微微发抖。她双眼冒火地盯着对方,看燕策白呆了许久才缓缓回过眼来,直直回望她的脸。
任妙咬牙切齿:“燕策白,你今天必须给我解释清楚,否则我就往掌门那处告了!”
她深吸好几口气才冷静下来,抱着手臂等他出言答复,却见他嘴唇翕动声音低哑,仔细去听,才听见他正反反复复叫她名字。
“任妙,任妙……”
“任妙,任妙……”
任妙听得头皮发麻,色厉内荏骂道:“如何?可是要我将戒律堂执掌亲自绑去戒律堂?”
下一刻,燕策白的话差点让她惊得跳起来。
燕策白说:“任妙……你能不能……能不能,亲亲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