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神魂受创……其实是你给自己喂了丹药?”尽管事实摆在眼前,任妙还是忍不住问道。
“算不上真正的神魂受创,只是一种假状态,服下解药便可恢复,”程文还有些虚弱,说话很慢,但嘴边的笑带着解出难题的骄傲,“我平日喜爱钻研些有意思的方子,师长对我多有照拂,许我时常翻看他们的藏书,抄写古书里的丹方。这还是第一次上手实践……没想到一次便成功了。”
程武一句没问,却已飞快接受了妹妹恢复正常的事实,摸出一壶水递到她嘴边。
“你假装神魂受创,是为了躲什么人吗?”任妙脑海中又浮现出前一晚那位不速之客。
“确切来说,我要让他确认我足够神志不清,甚至与死人无异……”程文欲言又止,看向任妙的眼神有些犹豫。
任妙看懂了,立刻表明立场:“我嘴巴很严,只是为了拿到应得的报酬——这是职业操守。”
“也罢,就算知道了,你应当也不敢告诉别人……”程文喝了口水,沉吟半晌,抛出一连串重磅炸药,“对方是内门中人,也许是长老亲传,找我炼的不是救人的丹,而是害人的药。”
程武瞠目结舌,第一反应是抓住程文的手:“害人的事不能做。”
“我知道,”程文点点头,“我发现方子功效不对时,炼丹进程已经过半,我只有再加其他药材进去,把整炉丹炼废掉。”
任妙恍然大悟,想必这就是燕策白发现的那炉药渣。
说到燕策白,他其实也在亲传弟子之列,可不知为什么,任妙下意识就把他排除在外了。
他这么傲的一个人,要战胜谁一定会用抬得起头的方式。
“你如何知道对方是内门亲传?”任妙问。
若此事属实,就难怪程文不惜退门也要脱身了,毒害他人若东窗事发,顶罪的只会是他们这样的无财无势者。
“你们可知小雪为何做不出他的丹方?”程文口中的小雪,想必就是将炼丹生意介绍给她的圆脸姑娘,“因为那根本就不是外门中人能炼的东西,我喜好研究新方,又碰上缺钱时候,他偏偏这时换了小雪力不能及的丹方——岂非太巧?”
程武眉头紧锁:“也就是说,这人一开始要找的就是你?”
程文顿了顿:“或许吧。只是我被他早前索要的滋补丹药降低了戒心,之后才察觉药性过烈,还好我有所警醒,略去一些成分,拿了方子询问师长,师长却说……”
“这方子若是成丹入体,足以叫一名赤境高手气滞难解,运转艰难,严重时或能致灵府衰竭!”
轩辕剑宗最负盛名的赤境高手唯有一个。
燕策白。
任妙只在宗门呆了五年,但燕策白的首席位子坐了可不止五年。滥妖之劫后灵脉受损,因此越早以前,灵气就越加充沛,他小小年纪入门修习,那时修炼之事比现下容易得多,有所成者自然不在少数,但他仍是其中雷打不动的佼佼者,是毫无争议的天才。
他手握独一无二的首席资源,受着许多人的众星捧月,全宗也仅他一人有资格参加仙盟三年一办的试锋大会,与各宗首席交手较量。
“亲传弟子们一定是对手,而非朋友,”程文说,“燕师兄即便在亲传中实力也是一骑绝尘,但他在首席位子上坐得实在太长太久,只有他失利掉下来,其他亲传才有往上爬的机会。”
“可是,对方仅仅一人便能做到这种程度吗?”程武忍不住发问,“内外门之间本就有严格区隔,宗内也有不得残害同门的规矩,此人无视诸多禁令,竟无一人发觉此事?”
“这便是我们要走的原因!”程文说话急切起来,“一定不止一个人想拉下燕师兄,或许插手其中的不止弟子……”
还有他们的师尊。
*
燕策白拿起案上被压住的纸张。
事出突然,此案未结,如有头绪,这件归你。
这么丑的字……想必是卫晋留的。
从戒律堂执掌的座位向外望,能看见院中照壁上金光浮动的许多小字。戒律堂为肃风气、示公平,往往会将近期办结的案件公布于此,写明案情、结果及办案人,来往人员都可驻足查阅,望去庄重肃穆,一目了然。
卫晋的意思是,他身上有突发状况,查不了这个案子了,不过燕策白还能查,案件若成功办结,可署他的名字。
燕策白对署名一事兴趣不大,他更怀疑的是,任妙牵扯进这个案子的原因。
她曾说程文是她朋友,若为帮朋友一把倒也无可厚非,然而依她勘察现场和与人交谈的状况来看,她似乎和程文并不熟悉。
燕策白将卫晋的留言团起来扔到一边,举步跨出门槛,刚走到戒律堂大门,身旁便擦过一位眼神黏腻的家伙,不适得叫他下意识与他对上了目光。
“初次见面,久仰燕师兄大名。”那人一袭墨绿衣衫,腰上别着一块色泽柔润的玉石阵盘,正笑吟吟地立在他必经之路上,身侧站着一位低头装死的卫晋。
“你是?”燕策白道。
“闵河长老座下亲传,盛玉山,”对方笑容更大,抱拳道,“幸会。”
燕策白微微颔首,正要掠过他们走开,身后又传来那人声音:“燕师兄莫走太急,当心脚下。”
他脚下一转避开那滩泥水,语气平平:“多谢。”
卫晋看着燕策白走远,舒出一口长气,转头便见盛玉山笑着望向自己:“不过如此。”
卫晋摸不着头脑:“什么?”
“我说,燕策白不过如此,”盛玉山收起笑容,温和的眉目不笑时反倒显得阴冷,“你我二人若能通力齐心,如我们师尊一般联手合作,未必没有取代他的机会。”
卫晋垂首,不发一语。
燕策白出了戒律堂,脚下飞快,穿过结界到达外门,一路直奔神农阁。
他每日的练剑练功不会因为任何事荒废,本也是修炼结束才到了戒律堂去,故到达神农阁时日头将落,余晖自天井上方淋照而下,他靴底踏到地面,仿佛踩中一滩色泽金红的药汤。
燕策白突然出现,炼丹房里猫着身子看药的弟子猛地被吓了一跳。
“燕、燕师兄!”
他扫视一圈,微微皱眉:“此处戒律堂为查案已做封锁,你是如何进来的?”
那神农阁弟子瞪大眼睛:“师兄误会了,我不是擅闯进来的。此处神农阁已于今日午后派人清扫,之后便放开使用了,哦,还有那边的弟子舍也……师兄?燕师兄?”
燕策白转身行向大堂药台,过路弟子们看他风风火火,都忙不迭闪身避让,余心抱着满怀药材转过身来,抬眼便见他身长玉立站在台前:“我听闻炼丹房已作打扫,程文的住处也清理了。”
余心点点头:“因为不必再查了。”
“什么叫不必再查?”
“受害方不予追究,申请退门还家,这情形照戒律堂规矩也可结案,因此神农阁认为不必再查。”余心道。
可是起初将案子报到戒律堂时,程武分明悲愤交加,双目赤红,并不像情愿草草了事之人。
余心见眼前衣袂飞扬,眨眼间燕策白便已跨出门口,她只来得及扬声道:“下山西门——”
剑宗西门。
程武将鼓囊囊的灵石袋放在任妙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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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门手续办齐,我也不能用腰牌输送灵石了,且这般拿着吧。”
两人脱了弟子服,一身布衣的模样朴实平凡许多,眉宇间却多了不少轻盈的松快。
程文紧紧跟在他身后,仍旧装着一副浑浑噩噩的模样,手上却不留情面地去掏程武包袱里的符箓。
程武无奈地将她掏出的符纸接过来,递给任妙:“我们既已退门,恐怕无法履行包揽你一年符箓的承诺了,这些你拿去用吧。”
“客气客气。”任妙喜滋滋地接下来,收进衣襟内的腰牌里。其实这兄妹两人已经很是大方,灵石比之前说的多给了一百,还另送了一些丹药和符箓之类,于她而言都十分有用。
“保重。”
互相抱过拳,两人转身走出山门,一路向下行去。任妙目送了他们一会,转过身去,差点被几步之外的燕策白吓了一跳。
少年抱臂而立,衣袂翻飞,周身浸没在橘红的浓晕中,染得他面庞愈加艳丽,他双眼直直望来,好像一柄漂亮又尖锐的短剑。
“是阁下送走了程武程文?”他道。
任妙谨慎地退后些许,暗暗裹紧斗篷。她知道自己这番伪装费了心思,应当不至于太容易被看穿,但思及从前莫名其妙的肢体接触,她还是不得不警惕起来。
“他二人无意追究,只想退门下山,此案已结。”任妙道。
很陌生的声音。燕策白暗暗思索。也可能是用了什么法器。
身量中等,体型清瘦,脸小得几乎埋在衣服里,肩膀倒是很宽,好奇怪的体型……
他脑中一时没出现对得上号的人。
关心这案子的除了他和卫晋,还有任妙和她的朋友,不过眼前此人……看起来又和她们俩不太相像。
“若是这般,我也不便穷追不舍,”燕策白道,“但结局如此,可是他们心中已有答案?”
任妙微微颔首。
燕策白抱拳:“原是阁下破了此案。”
咦,等等。
任妙听他这么一说,忽然越想越对。自己可不单单是拿了份报酬,说是整桩案子由她主力侦破也不为过,那可不正是自己破的案吗。
她计上心来,开口道:“他二人不愿披露,个中缘由我不便多说,但此案起初首先报到了戒律堂,戒律堂办案却如此不力,程武兄弟也十分失望。”
燕策白愣了愣,想想也无话可说:“的确是我们慢了。”
“所以程武走前也有些不服,”任妙煞有介事道,“他认为戒律堂了结本案时,应当署上我的名字。”
燕策白一怔,下意识觉得荒谬,戒律堂案件可从未署过堂外人员的名字,可一想这破案之人的确不属于戒律堂,又觉得这要求无可指摘。
他有些好奇这号人物了。但对方毫无恶意,身上又掩饰众多,他与她无冤无仇,何必拆穿对方,白白树敌。
他望向那张银灰色的老鼠面具,道:“自然能署,不过,敢问阁下姓名?”
任妙想了想,答:“社君。”
社君?燕策白笑了一下。子日称社君者,鼠也,社君还有一义为社稷之主。
好嚣张的小老鼠。
燕策白心知再问不出什么了,抬手一揖,转身便走。
任妙做好了他纠缠不休的准备,见他如此洒脱反倒有些措手不及。眼看他即将走远,她突然鬼使神差般开口,叫住了他。
“燕师兄。”
燕策白回头,对方仍旧站在原地,那张鼠面具在夕照下忽然无比生动,叫他仿佛能窥见洞后那双眼睛的伶俐微光。
“给你一个忠告,”她说,“名利杀人,提防同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