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
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任妙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恨不得揪住他衣领再打一巴掌。
这人怎么越打越骂反而愈加得寸进尺呢?
她突然一顿。
不对。
燕策白的神色,好像和演示剑招时的确不同。
方才他用剑时沉着安定,气息平稳,人与剑几乎融于一体不分你我,脸上满是游刃有余的骄傲意气,与平日里装光风霁月的好首席无甚区别。
哪像现在这般,深埋着头,吐息混乱,长马尾黑瀑一样垂落在脸侧,偶尔抬起的眼睛流露出依赖和脆弱,前后完全判若两人。
可以说是人和大型犬的区别也不为过。
燕策白见她毫无动静,悄悄往前挪近半步。
“不许过来。”任妙赶紧喝止。
他听话地定在原地。
任妙舒了口气。差点忘了,好在还有这个方式能控制他。
不过……她托着下巴,有些怀疑。
为什么她的命令可以控制他呢?是真能无条件听从,还是他有意演的?
“燕策白。”
燕策白唰地抬起头。
“转一圈。”
燕策白转一圈。
“蹲下,起来。”
燕策白蹲下,又噌地站直。
“握手。”任妙摊开掌心。
燕策白顺从地把手放在她手里,还抓着手指捏了捏。
任妙点点头,刚要抽出来发现抽不出,瞪了他一眼:“松手。”
燕策白松手。
任妙满意地继续:“狗叫两声。”
“汪!汪!”燕策白叫。
任妙停顿了一下。主要她真没想到这也能成。
这可真是……
太好了!
她眼睛唰地亮起来,把刚才的不愉快抛到了脑后。
她上辈子就想养条狗了!
燕策白一阵晕头转向,头脑却忽然涌入几丝清明,稍加回忆方才种种,只觉得气血翻涌手脚发麻,羞耻得快要钻到地洞里去。
该死的魅妖都叫他做了什么!
完了,现在任妙几乎要猜到他的秘密了。
燕策白心如死灰,却无法控制自己的行为,一遍遍在她的指令下拍手、爬行、学舌、唱曲……
“你唱歌好难听呀,”任妙摆摆手,“算了,别唱了。”
燕策白住嘴。
“咦,你的脸怎么这么红,我方才都没留意。”
能不红吗,那是气的。燕策白想。你不如命我拿起剑来吧,我情愿一死了之。
“也就是说……不管我问什么,你现在也只能讲真话,对吧?”燕策白回过神,冷不丁对上任妙凑近放大的面庞,猛眨了好几次眼。
任妙顿了顿:“那我问你,你做这些,呃,就是抱我,舔我,还有,想亲我,是……为了羞辱我吗?”
“不是。”燕策白飞快答道。
“是因为讨厌我?”
“不是。”燕策白满腹狐疑。
“总不能是喜欢我吧?”任妙说出来自己都不信。
“不是。”燕策白无可奈何。
“难不成……你也想要霸凌我?”任妙喃喃自语。
“霸凌是何意?”那是什么?从未听过这样的说法。
任妙绞着辫子,垂下眼道:“霸凌就是……上等人故意欺负下等人,强大者故意欺负弱小者。”
“当然不是了!”他虽不算什么君子,也不至于是这等小人吧。
燕策白心里这么想的,话也跟着脱口而出,意识到忽然变得心口一致时,他猛地愣了一下。
好像某一瞬间突然找回了身体主动权似的。
不过……她为什么会问这样的问题?
燕策白已经做好她反复问自己是否心悦她、钟情她的准备,结果她想得更多的却是这些可能性。
任妙好像松了口气:“都不是,那就好。”
那随便吧,管他中的什么毒,吃的什么蛊,他是死是活与自己无关,死前能好好听她的话就行。
哎呀,她马上就有一只漂亮、有钱、指哪打哪的狗了,真好。
但惹她生气还是要罚回来的,一共轻薄她三次,她可一笔一笔记着呢。
任妙退后两步看着他,冷笑一声:“以后没我允许,不可以擅自碰我。另外,为了惩罚你刚才的唐突,便在这站够两个时辰再走吧。”
燕策白眼睁睁看着任妙心情转好,哼着曲儿走进屋里关上门。
春夜虽已不如冬季刺骨,夜深风吹过来也仍带着些许寒意,他试了试抬脚,发现根本动弹不得,只能默默在体内运转灵气,以防站到半夜受了风寒。
任妙走远了,他思绪又稍微清醒了些,开始慢慢思索其中规律。
那日在神农阁查案他也曾试图接近,后来被任妙制止,燕策白就再未有机会和她肌肤相触,而上回真切近她身也是她借传音符呼救之时,到今日为止,中间也约莫有五天了。
这五天来,他几乎每日都比前一日更煎熬,为了试探毒发的底线在哪,他努力忍耐不顾,如往常般继续做自己的事。可那种苦既痛又痒,不上不下,不论睁眼闭眼、行走坐卧都如附骨之疽,心头好似有钝刀割肉,有时想把刀拔出来或插得更死,却无法真正摸到那柄刀的位置。
禁地寒潭那一吻时间不短,任妙显然不会水,在水中几乎无法抵抗,就此任他亲了许久。之后便是传音那夜,他不但结结实实抱到人了,还抱了好一会,这两回效果都立竿见影,他几乎是立刻就头脑清醒过来。
这一次……起初只在掌心点了几下,便轻易唤醒他腹内的饥饿感,让他瞬间进入渴求更多的境地,所以在看到渗血伤口时,他才冲动舔舐了上去。
燕策白灵光一闪。
他知道了,因为不够。
指尖接触那几下远不如亲吻拥抱,所以他还需要更多才能清醒过来,下意识吐露出要她亲自己的想法。
燕策白突然有些恍惚。他今夜鬼使神差来到此处,到底是因为他想调查任妙,还是终于找到个合适借口来见她?
否则如何解释他非要跳下来接那把剑?
魅妖竟已不知不觉影响他至此。
他得空时已将门内所有能找的古籍都翻了个遍,没有一处记载分离体内妖邪的法子,可这秘密偏偏又不能让太多人知晓。
轩辕剑宗已经许多年没再出什么人物,虽说燕策白之下即是卫晋与盛玉山,但此二人实力同燕策白根本不可同日而语。首席弟子妖邪入体、实力大减的消息若传扬开来,恐怕对整个宗门都是巨大的打击。
他不能只为自己考虑,葛玄这点说得倒对,他代表的是整个宗门。
燕策白突然蹦出一个念头——还好只有任妙洞悉他的隐秘。
任妙推门进屋,打了盆水,翻出纱布,用嘴咬着重新将手臂包扎上。
燕策白真是属狗的,本来这伤也就裂了一点,被他无端端折腾了一轮,现在裂得更厉害了。
任妙一边小声骂他,一边不受控制想起方才濡湿黏腻的触感,以及他唇上沾血仰视着她的模样。
就好像……好像他很迷恋自己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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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策白本就是张扬的长相,平日喜穿红衣,红色也与他很是相配,衬得他意气风发,亮眼非常。
但这红变成她的血时……不得不叫她心头急跳了几下。
该死,不能再想他了。
任妙懊恼地收拾纱布,将沾血的帕子丢进水里,余光却瞥见什么东西在发着光,定睛看去,发现是她丢在床头的腰牌。
她愣了一下,赶紧跑过去一把抓起来。
是罗潇宵。
任妙飞快允了通讯,开口便揶揄她:“大忙人,我还道你再不应声,这些灵石丹药我就自个儿独占了呢。”
对面没有立马回话,只传来一阵隐约的沙沙声,接着罗潇宵有些迟疑的声音传来:“我……任妙,我想……”
任妙忽然警觉。
她的声音很疲惫,说话吞吞吐吐,不像难以启齿,似乎更像……
“你,你别……来……”
罗潇宵嘶哑的声音越发小下去。
“罗潇宵!”任妙叫她。
一阵混乱无序的杂音响起,混合着肉与肉的撞击,忽然远去的闷响。
任妙的心突然跳得很快,她应当很熟悉这情形,她也本该熟悉这情形。
“任妙啊任妙。”
对面换了一个女声,音色清亮,尾音稍长,说话悠悠扬扬,有股富贵人家养出来的不急不慢。
“你这病假告得也太久了些,许多日子见不到你,我想念得不知怎么办才好,”元思若嗤笑的声音有些远,像是正如往常一样居高临下地对着她说话,“所以我思来想去,只好从你朋友这里问问近况了,可她总咬着牙不开口,方才想让她约你出来见见,她也囫囵说不好一句话,唉,搞得我也很难办……”
“你要不要,亲自过来换她?”
任妙全身的血液骤然冻结。
她长久以来一直恐惧的怪物又回来了,现在变得更阴郁,更强壮,也更危险,从前她为了对抗它撞得头破血流一无所有,如今却又一次站在这庞然大物跟前,听它重新叫她名字。
腰牌的光芒黯淡下去,任妙仍久久立在原地。
可是除开恐惧之外,她也很早就开始恨了。
恨人和人有高有低,钱与钱有薄有厚,恨道路向下的更下、向上的更上,恨嘴巴巧言令色,恨眼睛视若无睹,恨世界扭曲不平,恨怪物们生生不息、刀枪不入。
如果只有恐惧,她会第一时间想到逃走,抛弃朋友,放弃修道,离开宗门,懦弱藏身,心惊胆战一辈子,做永远活在地道里的老鼠。
但陈年旧火见了风,倏地在她心头燃烧起来,长久不见天日的愤怒忽而燎原,以破竹之势盖过原有的恐惧,将她催发得血流汹涌,手掌滚热。
燕策白立在杂草丛间闭目沉心,运转天地灵气,忽听门扉开合的吱呀声,睁开眼便见任妙出现在眼前。
她摸出两张符指指后背,说出第一道命令:“御风符。”
燕策白有点懵,却还是依言注入灵气,将红光闪耀的御风符贴到她背后。
“借我一样法器,”她开口又是第二个命令,形容言简意赅,“要远的,瞬发,能瞄,有杀伤力。”
燕策白这才发现她下颏紧绷,神情晦暗,怀里露出一点符箓的黄纸,像是做了全副准备的样子。
他很想张口问她是怎么了,却只能无言照做,取出一个精巧的法器,放到她手上。
第三个命令:“一刻钟后,你就可以走了。”
任妙收好东西,没再看他,转身离开。
哪怕杀不死,她也要剜下这怪物一块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