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任妙叫道。
万东衡被她吓了一跳,还真停了动作,本来准备踹她的脚堪堪停在半空中,靴子上镶的玉被太阳一照,成色温润,光泽闪耀,一颗足有鸡蛋般大,看得任妙怨怼心起,恶向胆生。
“万少爷总要先说清楚吧,做什么突然找我麻烦?”
万东衡抬起下巴啐了一口:“呸!你顶着我名字,做个洒扫都如此不力,害我白白受了戒律堂的警告,惩处多了可是要禁试的!你是不是怕内门晋升比不过我,所以故意设计陷害?”
对付这种草履虫脑袋不能铺垫太长,任妙赶紧道:“那天我也不是有意的,谁知道燕师兄会突然御剑出现呢!”
“燕师兄?哪个燕师兄?”万东衡果然愣住了,“你是说燕策白?”
任妙道:“当然了,轩辕剑宗还能有哪个燕师兄?”
“你意思是,你那天在广场顶我的当值,正巧遇见了燕师兄回宗?”他一脸狐疑,“我怎么听说燕师兄回来直接落地内门了?何况前门广场这么大,偏偏你就能正面碰上?”
很好,很有戒心,可她方才的确也没说假话。
“千真万确,”任妙悄悄伸手,摸到袖中那物,心下稍定,“正是因为燕师兄御剑阵仗太大,才把我洒扫好的广场又搅乱的,那天刚过卯时,许多人都察觉到灵气波动了,想必万少也有听说?”
万东衡有些动摇,但还是嚷道:“任妙,你敢骗我?”
“我哪里敢,”她唰地推高衣袖,“那波动正是镇阙落地,不信你瞧,我手上这道便是受它剑气所伤。”
万东衡眼含向往,正要巴巴凑过来看,任妙立马侧过身去拉好衣袖:“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燕师兄走时匆忙,落了件东西在地上。”
万东衡跳起来:“被你捡到了?”
任妙看着他:“被我捡到了。”
她从袖中抽出手来,张开五指,露出掌心里的物事。
“这……这是燕师兄身上掉下来的?”万东衡捂着鼻子不可置信。
“如假包换!”任妙叹了口气,“怎么说人家也是宗门首席,赤境高手,在外这几年不知经历了多少险恶,有这个难道不正常?”
万东衡看着任妙手心里那块明显被人用过的狗皮膏药,眉头紧锁,头顶的好感度数值轻微波动了几下。
“眼下最受追捧的便是燕师兄的随身物件了,可惜可惜,我本想自己留着收藏,但上回被戒律堂罚了灵石后实在揭不开锅,看在往日情份上,我可忍痛出手,低价卖你,”任妙恰到好处地凑近他低语,“别人卖的东西,是真是假无从考证,但我这绝对是亲眼所见,亲手所得,那天一早也只有我碰见了他……”
万东衡头顶数值波动得更大。
“一千灵石,如何?”
任妙太了解这种纨绔子弟了,他或许也崇拜燕策白,但并不像真正的追捧者那么狂热,只是少爷小姐的交际圈里人人如此,他便也需要一些合群的、更胜别人一筹的证明。
重要的是这块膏药足以为真品的理由,而不是膏药本身。
反正这是她今早换药新鲜撕下来的。
“成交,”他咬牙道,“要是让我发现你骗我……”
任妙拼命压住嘴角,真挚道:“可以随时问燕师兄。”
有缘你就问吧,人家高高在上,才不稀得来外门呢。
*
“你哪来的钱?”罗潇宵目瞪口呆。
“手上东西卖出去了,”任妙想了想,还是别让罗潇宵担惊受怕,心情颇好地展示起她新买的好货,“这是上品传音符,上佳朱砂,附灵黄纸,一张可用十次呢。这颗叫变声石,挂在脖子上贴着皮肤就能生效,你听,啊——”
罗潇宵惊讶道:“哦!好厉害!这个得五百灵石吧?”
“三百八,”任妙兴奋道,“我砍价了。”
“所以你不打算露面?”罗潇宵好奇地摸摸她的变声石。
“不打算,”任妙答,“干这活太容易结仇,直接现身对我不利,我就是隐匿在远处也能看清,有结论了传音给雇主便可。”
“对了,”罗潇宵突然想起什么,“我听说炊堂竹林旁的狗洞封了,不知是不是被戒律堂的人发现,或许这段时间风声会紧,还是先不要去内门了。”
什么?谁封的?
任妙立刻想起某个心口不一、小肚鸡肠的剑修首席,思来想去,愈发笃定是他。
早说自己不爱爬狗洞不就行了,她又没说非要他爬!
想到元思若的三天期限,任妙头又隐隐作痛起来。这下好了,内门进不去,她怎么打探燕策白的消息?
任妙问:“为何那雇主非要子时见面,有与你说是相看什么交易吗?”
罗潇宵歪着头边想边道:“那雇主除了剑道还修符道,他们符修觉得阳消阴长、阴阳交接之时灵气最重,多在子时到亥时画符,所以他往往白日休憩,子夜活动。哦,他说是想找人瞧瞧,要买的东西到底是不是真的出自燕师兄身上。”
燕策白燕策白又是燕策白,怎么到处都是燕策白?
任妙不爽地掐了掐自己的辫子。
轩辕剑宗虽无宵禁,但深夜仍四处游荡是会引起戒律堂注意的,故而雇主约的交易地点也较为隐蔽,正是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
传音符需以对方贴身物品为指引介质,任妙从罗潇宵处拿到雇主借来的扳指,安稳揣在怀里,往约定好的位置走去。
拜住处偏僻所赐,任妙提早到达了山脚密林,她观望许久,特地走到树林边缘,选了一棵较老较结实的树,吭哧吭哧往上爬,几乎爬到树顶才寻了根枝杈坐下。
夜风寒冷,好在她多带了件斗篷,把脑袋全兜上能挡住不少风,还能在枝叶间藏得更深。
她倚着树干百无聊赖,等得昏昏欲睡之际,忽然被一道亮光晃清醒了。
她按下枝杈探出头去,本以为是雇主同他的交易对象到了,四下张望,却只见邻近的另一棵树下有一道单薄的身影。
子夜时分,还有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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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来这么偏僻的地方?
背对着她的是名女子,身形高挑,发辫高束,一袭黑衣几乎溶在沉沉夜色中,看不清具体面容。
她双手捧着的物事如呼吸般有节奏地闪烁,散发着幽幽红光,每每光芒大盛时,女子便赶忙抬手拢住那光彩,偶尔风吹树动,她也会抬头环顾,整个人好似一根绷紧的弦。
确认四下无人后,她抬手捏诀,于是前方的泥土迟缓滚动,如同波浪阵阵翻卷向外,一直往深处而去,如此片刻,慢慢形成一方幽深的土洞。
任妙心底忽然升起一股不妙的预感,总感觉自己不应当看到这些。
她想要悄悄离开,却偏生坐在了树上——树这种东西,一旦有所动作,干、枝、叶俱会发出动静,别说修真之人了,哪怕耳聪目明一些的普通人都能听出不对。
还是她应该按兵不动,坚持到眼前女子先离开?
在她疯狂思考时,女子已将手中物事放入了坑洞中。任妙这才看清,那原是一个仅有掌心大的精巧法器,模样怪异,形状狭长,正中镶着一块打磨圆润的红色灵石,但内部并不似普通灵石剔透澄澈,而是仿佛荡荡漾漾着数十股血丝,红光一呼一吸,一闪一烁,未曾停歇。
任妙看着看着,忽觉脊骨发凉,这法器怎么越看越……
越看越像一只邪里邪气的红眼。
那物接触到泥土,忽而自中央灵石内延伸出无数血丝般的红光,好像蛛脚似地四散舒展,越伸越长,接着水流般融在泥土里,彻底了无踪迹。
女子像是舒了口气,一边起手捏诀,一边转过身再度察看周遭。这一转身,她漆黑斗篷下的样貌也暴露出来,琼鼻檀口,小巧下颚,端的是张标准非常的大家闺秀脸,清丽芙蓉面。
可这张面孔却叫任妙血液都几乎冻结起来。
她是元思若。
那一小块地面听话地随着口诀逐渐松动,拱起的泥土又重新向下翻卷,一步步归拢为原先的平整模样,甚至又往深处更重地压了压,一阵微风卷起四周的落叶,将它们零散铺在上边,夜深人静,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任妙心里清楚,外门这么多人,元思若却偏偏打压欺凌她,是因为她意外撞见过她与族人密谈,但她修为低下,耳目并不灵敏,那次迷路纯属倒霉,根本没听清他们说了什么。
但元思若不信,或是她需要更可靠的解决办法,所以用惯性的恐惧和屈服让她好好闭嘴。
可这里是修真界,弱肉强食才是真理,如果这回被发现……恐怕不是忍受欺凌就能解决的了。
任妙不敢有任何动作,她脑内不受控制地翻涌出几乎封尘的记忆,口鼻仿佛又涌上腥气,耳道再次被池水的高压所充斥,她唯有像多年前躲在女厕隔间时一样,不断反复对自己说:不要被发现,不要被发现。
夜风掠过,掀起林间喧哗的叶浪声,元思若在原地静立片刻,忽然抬头望向后方。
任妙与她对上视线不过须臾,清楚望见她眼中骤然爆发的杀意。
元思若想杀了她。